中世紀的「公正價格」與價值之問#

羅馬陷落後的長期停滯，於公元 1000 年之後讓位給有意義的經濟發展。在歐洲，「價值」的意義成為日益重要的研究與辯論主題。經院學者與修士在大學裡爭論「公正價格」（just price）的定義。

13 世紀的聖多瑪斯・阿奎那（Saint Thomas Aquinas）寫道：

「金錢的目的雖屬從屬，但因它能引人追求一切物質之善——

在某種意義上，它包含了一切……因此它與『至福』（beatitude）有些相似。」

黃金，乃是至福之泉。

硬通貨年代的內在難題#

商業與貿易離不開貨幣。但從零建立一個貨幣系統並不容易：

• 任何形式的貨幣都需被所有使用者接受
• 命令式建制若不符合社區的價值、傳統、需求便無法運作
• 因此貨幣史是一段**漫長曲折的「人類如何在不同條件下解決這些難題」**之故事

硬通貨格外複雜#

當所有支付都以金條或硬幣完成時，問題更為棘手：

• 金銀供應由自然決定，而非人為
• 礦產可枯竭、可被掠奪、可隨貿易跨境流動
• 人類決策也影響甚大：在動盪時代，囤幣比花用更常見
• 黃金是混亂的避險，但要把它從藏匿中「請」回流通圈，並不容易——
• 因為運送途中常遭劫掠、沉船，國家又永不饜足

金銀比例的擾動#

金銀供應比例的變化困擾整個中世紀，並持續影響歐美貨幣體系直至 19 世紀後半。

當金供應超過銀（或反之）時：

• 鑄幣廠定價與市場價產生落差
• 其中一種金屬便「消失於流通中」——或被出口至比例相反的國家

中世紀的累積之路#

雖然困難重重、又沒有理論或太多歷史經驗指引，中世紀的君主與市民仍逐步演化（甚至發明）出一些貨幣制度——它們最終匯流成今日的金融世界。

• 沒有任何一套系統能長期無波動運作
• 但從未有人想退回羅馬陷後那種無錢、無貿易的社會

歐洲：少金的世界#

自然的不利條件#

歐洲史的一個鮮明特徵是：儘管本土黃金供應極少，歐洲卻成功把黃金整合進它的貨幣系統。

一位 1930 年代初的法國經濟學家寫道：

「看著這些國家——從中世紀末起成為世界經濟最有活力的力量——竟然並未受『被大傳統強加為財富象徵與容器』的物質所眷顧，這實在令人驚異。」

故事的焦點將逐漸從「黃金總供應」轉向「哪個國家能成功累積現有的黃金、並用它擴大權力與財富」。

黃金的雙重永恆性#

黃金之所以非凡——它在「財富與貨幣原型」上的卓越成就，並未削弱它作為裝飾與美的核心地位。

與其他任何形式的貨幣不同，黃金從未失去它的詩意——它一直既神聖又世俗。

歐洲早期的「金匱乏」與藝術#

為什麼歐洲教堂沒有金鑲滿牆#

羅馬陷後第一個千年，黃金在歐洲遠不如在拜占庭或穆斯林地區重要：

• 歐洲沒有可媲美對方的金礦
• 歐洲又對東方香料、絲綢、毛皮、地毯等物有強烈需求（無集中暖氣的年代尤其如此）
• 結果：奴隸成為歐洲對穆斯林最主要的輸出之一

歐洲無法仿效拜占庭「凡所見皆覆金」的風格。許多時候，黃金匱乏到連十字架、聖杯這類宗教器物都被熔入鑄幣廠：

沙特爾的福爾貝（Fulbert of Chartres）為此辯護：

「把聖器賣給基督徒，總勝過抵押在猶太人手中。」

從拜占庭金牆到羅馬式 / 哥德式素牆#

• 羅馬式與哥德式教堂內部樸素，外觀僅以石雕為飾
• 色彩來自彩繪玻璃，金匠只在聖物盒、聖壇上的聖杯、高階神父的金繡袍與冠冕做小範圍細工

蘇傑院長與聖丹尼斯教堂#

1137 年，本篤會修士、法國攝政蘇傑院長（Abbé Suger）開始建造史上第一座哥德式大教堂——聖丹尼斯（Saint Denis），作為法國主保聖人之墓。他無法效法查士丁尼建聖索菲亞時的奢華；連金匠的精緻小作，都讓聖伯爾納（Saint Bernard）感到不可接受。

蘇傑反擊道：

「古律法既規定要用金杯獻酒、盛公羊之血，那我們為何不更該以金器盛主之血？」

作者反問：若是聖伯爾納而非摩西從西奈山下來，發現百姓拜金牛犢，他會怎樣回應？

黃金書法（chrysography）：金粉與書頁#

歐洲確實沿襲拜占庭一項細緻技藝——黃金書法（chrysography）：

• 把金粉懸浮於蛋白或樹膠中，用於書頁書法
• 此技藝可追溯至 AD 2 世紀，經埃及與希臘傳入羅馬
• 歐洲將其發展為**「燦爛手稿」**（illuminated manuscript）這個流傳至今的藝術

查理曼與奧奎因#

查理曼（Charlemagne）要求其治下書籍達到最高標準，並委派英國神職人員約克的奧奎因（Alcuin of York）總負責。代表作品：

• 783 年為查理曼書寫的《戈德斯卡爾克福音書》（Godescalc Gospels）
• 《聖梅塔德福音書》（Saint-Methard Gospel Books）——通篇以金書寫，紫底襯以金銀彩繪

今日我們學的草書（cursive），正是 1200 年前奧奎因黃金字體的直系後裔。

不過我們寫得快多了——當時光是一個 chrysography 首字母就要整整一天。

英國貨幣的開端：厄歐巴、巴巴與烏德#

默西亞的奧法王#

羅馬之後歐洲貨幣史最重要的進展發生在英國。功臣是默西亞王奧法（Offa of Mercia，757-796）——強悍的統治者、查理曼的同代人：

• 領地從中英格蘭北至約克與曼徹斯特附近的烏茲河與特倫特河
• 南至肯特、艾塞克斯、薩塞克斯
• 領地夠大、整合度夠高，足以支撐溫和的貿易
• 又須維持大批軍隊——當時的傭兵先收錢才打仗

三位鑄幣大師#

奧法接管肯特時，發現當地有三位優秀的銀幣設計師與鑄造師（moneyer），名字像維多利亞兒歌：

厄歐巴、巴巴、烏德（Eoba、Babba、Udd）

他們也像 8 世紀倫敦律師事務所的招牌——但他們是史上奠定英國人鑄幣業領導地位的銀幣大師。

英格蘭幾乎無本土金源，但康沃爾（Cornwall）有豐富銀礦。盎格魯撒克遜人約 AD 700 年起短暫鑄過 70 年金幣，但很快摻入銀合金，最終所有高面額硬幣改為純銀，銅或黃銅用於小面額。

銀便士的擴散#

厄歐巴、巴巴、烏德所造之銀便士純度極高：

• 流通範圍擴及全歐，遠至伏爾加河與頓河
• 人們將便士切半或四分之一作小面額
• **「shilling」**一詞源自「切下來的一塊」（a piece cut off）

奧法的生產量驚人：

• 不得不在原班三人之外加聘 18 名鑄幣師
• 銀便士產量達百萬枚
• 反映黑暗時代結束時對貨幣需求的猛增
• 維京人入侵後需求更大——英國除自衛外，還得付巨款買通入侵者
• 到公元 1000 年，英格蘭擁有超過 70 座鑄幣廠，全歐最先進

查理曼與拜占庭的婚姻幻想#

公元 800 年，奧法開始鑄銀便士不久後，查理曼前往羅馬被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798 年，查理曼與拜占庭女皇伊蓮娜已建立外交關係，他甚至考慮娶她——這將是史上最大的併購案。

但伊蓮娜的一位寵臣阻撓了婚事，兩年後她以未婚寡之身被流放。

查理曼以拜占庭皇帝為模板，把焦點放在金而非銀：

• 重啟薩克森與西利西亞舊金礦
• 從拜占庭召募金匠到他的首都亞琛（Aix）
• 在金桌上工作，桌面刻有宇宙圖
• 各別墅都有自己的金匠
• 死後遺體被防腐處理，端坐於從君士坦丁堡進口的金象牙寶座入葬，配以金權杖、盾、劍
• 例證：796 年擊敗阿瓦爾（Avar，AD 407 第一個蒙古帝國的建立者）——戰利品需 15 輛由四牛拉的馬車才運得完

查理曼的英鎊系統#

查理曼設定1 鎊 = 20 先令 = 240 便士；1 磅 = 12 盎司——這與羅馬一脈相承，也是後來英國採用的系統。

然而查理曼的金幣壽命短暫：他繼承人忙於互鬥多於守土，王國分裂。 部分原因是缺乏穩固的繼承制度——但更深的原因是：

僅靠回收舊金，已無法支撐貨幣需求；歐洲必須等待新金源。

奧法銀便士的綿延與遺產#

五百年的英格蘭主貨幣#

奧法的銀便士比查理曼的金幣命運好得多：

• 奧法死後英國雖也分裂，但便士始終是英格蘭貨幣系統的核心——直到 13 世紀末約 500 年
• 1066 年諾曼人來臨時，便士的地位已穩固到威廉一世（William the Conqueror）拒絕劣化政策

獅心王理查的巨額贖金#

1192 年獅心王理查一世（Richard the Lion-Hearted）從十字軍歸途中被奧地利公爵雷奧波德（Leopold）俘虜，再「賣給」神聖羅馬皇帝。贖金 15 萬馬克（合 10 萬英鎊）以銀便士從英國運往大陸：

10 萬英鎊 = 2400 萬枚便士——可雇用 4 萬名技工一整年。

在民族意識初萌的時代，英國人願為一位幾乎不在英國的國王做出如此重大的犧牲，著實罕見。

也很難想像 2400 萬枚便士搬運的物流：

• 1529 年法蘭索瓦一世為贖回兩個兒子付了 120 萬西班牙 escudos——清點與檢驗花了 4 個月，西班牙人退回 4 萬枚不合格幣
• 1662 年 50 萬枚法國大面額硬幣的轉運需要 100 個箱子

金幣的高價與「試金石」#

中世紀的金幣價值極高，因此不在平民間流通。主要用途為：

• 跨國貿易
• 收稅
• 君主隨從支用
• 君主用以收買敵人、贖回親友

這些用戶極為謹慎避免接受重量或純度不足的金幣，等同為大眾把關公益。

試金石：1500 年前的技術沿用#

最受歡迎的測金方法仍是「試金石」——與 1500 多年前小亞細亞呂底亞王時代原理相同：

• 黑石上劃金器留痕
• 與一組成分不同的金針進行比對
• 商人多自備粗測；爭議時則送金匠以「試金針」精確判定
• 倫敦金匠公司（Goldsmiths Company of London）超過 700 年來都是英國貨幣純度的官方仲裁者

「Pyx 之審」（Trials of the Pyx）#

最重要、最可靠的純度檢驗稱為「Pyx 之審」（Trials of the Pyx）。

• 由「12 位審慎合法的倫敦市民與 12 位精湛的金匠」組成公開陪審團
• 檢驗皇家鑄幣廠新出爐的硬幣
• 「pyx」源自希臘文「箱子」，指盛裝待測樣品的容器
• 樣本以隨機方式選取（與現代工廠抽樣品管相同）
• 與西敏寺「Pyx 之堂」中存放的國王的試金盤比對；部分硬幣會熔化加測純度
• 起於愛德華一世 1282 年；1982 年 700 週年紀念由伊麗莎白二世與財政大臣親臨

這場儀式的意義：

• 金匠與陪審員無利害關係
• 公開進行、不為他事，只為確保貨幣完整性
• 現代術語會稱為「透明度」
• 阻止君主劣化貨幣
• 鼓勵全歐接受並使用英國硬幣

英國對劣幣的嚴懲#

砍手與其他酷刑#

1124 年，公眾因鑄幣劣化對英國錢幣失去信心。亨利一世召集王國全部約 200 名鑄幣大師——

將其中近半的人砍掉右手。

這在當時罕見嗎？——並非。歷史學家戴維斯（Glyn Davies）寫道：「至少他們免於更嚴厲的刑罰——挖眼、閹割，或兩者並施。」直至 17 世紀，類似刑罰並不罕見。

吉朋《羅馬帝國衰亡史》也提及：AD 175 左右，奧勒良皇帝抱怨鑄幣廠工人「掺假硬幣」、隨即起義——必須從達契亞召回 7000 名士兵才能鎮壓。

英國「健全貨幣」傳統#

英國的「健全貨幣」傳統與大陸的劣化形成鮮明對比。1925-1931 年英國固守金本位的執著，根深柢固於此：

1344 年（英國便士重量已 200 年幾乎不變），愛德華三世為籌備英法大戰輕度減重，1351 年再砍一次。

1352 年議會通過《Statute of Purveyors》，「希望國王不再篡改貨幣，如同他不會篡改度量衡標準」。

鑄幣稅（seignorage）的反向誘因#

與通說相反——當硬幣幾乎是唯一支付手段時，君主有強烈動機維持硬幣純度：

• 帶皇家印記的優質硬幣常以高於其金屬內含價值的溢價流通——這就是「鑄幣稅」（seignorage）
• 為獨佔此收益，君主壟斷鑄幣權；任何擅自鑄幣者必受嚴懲
• 為持續賺取鑄幣稅，多國每 3-5 年整批召回舊幣換新幣
• 這做法常受歡迎——因舊幣因頻繁使用而磨損，或被剪邊偷金者破壞

結語：黃金即將登場#

奧法的便士與 Pyx 之審，反映了歐洲走出黑暗時代後，貨幣與商業的重要性日增。

但這只是序幕——

黃金即將與日益成熟的經濟與金融體系結合，成為與政治和軍事力量並列、決定世界走向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