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人對黃金的胃口#

阿拉伯諸國的統治者雖虔誠，但他們在生活享受上以拜占庭皇帝為榜樣。《一千零一夜》正是這個社會的縮影。

儘管穆罕默德訓誡：「以金銀為杯者，飲的是地獄之火」——

哈里發們對黃金的胃口仍然驚人。

童話般的炫富#

• 哈倫・拉希德（Harun al-Rashid）——《一千零一夜》主角——之子的婚禮上，新娘父親朝賓客拋撒金球任人撿取
• 一位詩人獲贈 5000 枚金幣；一位朝臣獲贈價值 40 萬金幣的榮譽袍
• 巴格達王宮的金樹與會唱歌的金鳥，正是拜占庭忒奧斐魯斯金王座的靈感來源
• 一位國王的妹妹身後留下 270 萬枚 dinar 與 12,000 件金線織袍
• 11 世紀的開羅有數千家賣金、珠寶與奢華織品的店鋪

黃金的多元來源#

阿拉伯人積累黃金的能力令人歎為觀止：

• 戰利品：來自波斯、敘利亞、埃及、巴勒斯坦、北非西進路線、西班牙——直到 732 年法蘭克將領查理・馬特（Charles Martel）在普瓦提埃（Poitiers）擋住為止
• 古墓寶藏：阿拉伯人入侵埃及後，洗劫了法老陵墓中數千年的金器
• 重啟舊礦：埃及、努比亞、衣索比亞的舊金礦再度開挖；同時派人在這些地區的山溪尋找新沖積金源

阿拉伯人取代拜占庭成為「世界商人」#

征服帶來的不只是金。阿拉伯人很快把拜占庭的商業心臟挖空：

• 接手拜占庭百年來經營的主要商業網絡
• 同時沿地中海南岸建立新關係
• 阿拉伯船隻南下東非、橫越大洋抵印度與中國
• 北上俄羅斯河道，前往斯堪地那維亞，以海外貨換取毛皮、琥珀、蜂蜜與奴隸

貿易需要金錢；金錢傳遞權力；黃金的用途，遠不止於炫耀消費。

第納爾的崛起#

穆罕默德過世不到 50 年，阿拉伯人就效法歷代強權，發行自己的金幣——第納爾（dinar），由哈里發阿卜杜・馬利克（Abd el-Melik）於大馬士革發行：

• 純度 97% 黃金，產量極大
• 逐漸取代 bezant 成為主要國際貨幣
• 不僅流通阿拉伯領土，整個基督教歐洲也接受

從仿造到《古蘭經》#

最早的 dinar 是拜占庭金幣的仿製品——這讓它們能被立刻接受（人們對「長得怪」的錢總是抗拒）。

隨後，dinar 上的人像與宗教圖像被替換為**《古蘭經》經文**——這個風格延續數百年。

9 世紀之後仍然不夠#

阿拉伯人對黃金的胃口太大：

• 即使有戰利、礦山、貿易
• 仍永遠不夠支應奢華生活與大量鑄幣
• 必須找新的金源

西非黃金：通向撒哈拉以南的「黃金海岸」#

一個千年金源的重現#

幸運的是——阿拉伯人征服並定居北非時，接通了 1000 多年前曾餵養迦太基的西非金源。

阿拉伯人從未真正擁有西非金礦——但他們擁有商貿天才。

數百年間，他們幾乎壟斷了撒哈拉以南的黃金市場——這個約 600 平方英里的地區，南臨象牙海岸至奈及利亞的東西海岸線，後世稱為「黃金海岸」（Gold Coast）。

但具諷刺意味的是：這片土地後來靠出口奴隸所得到的財富，可能超過那些千百年來駱駝載著穿越撒哈拉的黃金。

從沿岸走向沙漠深處#

羅馬與拜占庭只在地中海沿岸佈軍事點，忽略南方無數沙漠彼端的財富：

• 阿拉伯人是來做生意的，因此於海邊設突尼斯（Tunis），內陸建費茲（Fez）與馬拉喀什（Marrakesh）
• 商隊最終深入撒哈拉中心

錫吉爾馬薩（Sijilmesa）——摩洛哥之路與南北金國之路交會處——成為駱駝隊匯集地：

一位阿拉伯商人形容它：

「通往撒哈拉的大門……北非最偉大的城市之一，舉世聞名……商人帶來無價值之物，駝隊歸時滿載粗金。」

僅僅靠課徵過境稅，這座城便富甲一方。內陸還有塔加扎（Taghaza）、塔奧德尼（Taodeni）、加達美斯（Gadames），以及最著名的——廷巴克圖（Timbuktu）。廷巴克圖位於直布羅陀海峽南方 1000 英里以上，靠尼日河（Niger）河岸，東有塞內加爾河（Senegal），這兩條河圍住了金礦地帶。

駱駝：把「輪子」反向發明回去的科技#

希羅多德早在 BC 500 年就描述過這片金鄉。古代岩畫顯示——當時主要的運輸工具是「牛」。

駱駝約於 AD 100 年才出現在撒哈拉，可能由羅馬軍團從埃及帶入（波斯人 500 年前引入埃及）。

• 比牛車載運量大 2-3 倍、速度快一倍
• 兩者均能 10 天不喝水，但駱駝更耐沙漠

駱駝的引進「否定了西方科技進步的主要隱喻」——

此地原有自腓尼基時代就存在的「輪子」，卻必須被「反發明」，蘇丹與地中海之間才有可能連結。

歷史學家 E. W. Bovill 寫道：「駱駝的引入是非洲北半部新時代的曙光……人類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移動自由……商隊路線失去了一半的恐怖。」

沉默易貨：神祕的非洲金貿#

迦太基人的「沉默交易」#

希羅多德引迦太基商人之述：

商人把貨物擺整齊後回到船上，升起一道大煙作信號。

原住民隨即下到岸邊，留下他們認為與貨物等值的黃金後離去。

商人若滿意便收金開船；若不滿意便耐心等待——雙方繼續以增減黃金或貨物的方式調整，直至雙方都滿意。

但他們永遠不見面，也不說一句話。

這便是「沉默易貨」（dumb barter），是金鄉一帶長期通行的方式——至今非洲部分地區仍可見。

可能的原因：

• 原住民欲防止被抓為奴
• 商人若想得到非洲的東西，別無選擇

阿拉伯人的失敗征服#

約 750 年，阿拉伯人從摩洛哥派遠征軍想直接征服金礦地——

結果慘敗：傷亡嚴重，連金從哪兒來都查不出。

此後阿拉伯人徹底放棄征服，改為純粹貿易。

鹽：比黃金更珍貴的存在#

「鹽」才是西非金鄉的硬通貨#

中世紀阿拉伯與歐洲商人偶爾以貨物、銀幣、銅幣（非洲人認為比金更實用）交易黃金，但最需求的是鹽。

非洲金鄉的居民迫切需鹽：

• 人類不能沒有鹽
• 但金鄉居民的生活地點，是世上少數最近鹽源都極遠之處
• 每日趕路最快 10 英里

黑暗鹽礦的奴隸#

1000 英里以北有充足鹽源。鹽工多為黑膚奴隸：

• 距最近城鎮約 20 天路程
• 常被沙漠風吹瞎雙眼
• 商人若遲到，他們會因等不到食物與淡水而餓死

駱駝駝鹽，男人頭頂鹽#

大鹽塊由駝隊南運。某些路段牧草稀疏，駱駝無法繼續——鹽塊就被劈成小塊，由男人頂在頭上接力。

15 世紀葡萄牙旅人記錄：

「每人頭頂一塊，組成龐大步行軍……長途跋涉至某處水邊……

將鹽堆成列、各自標記。整隊撤退半日路程後——

另一個族群的黑人前來，他們不願被看見、也不出一聲。

他們在每堆鹽前放下相應的黃金，隨即離去。」

1 盎司鹽 = 1 盎司金#

對非洲金工而言，鹽比黃金重要太多。Bovill 寫道：

「金被蘇丹人所看重，幾乎完全是因為其能換鹽的購買力。…… 不理解他們對鹽的渴求，便無法理解他們的內外貿易。」

但反過來看——

若 1 盎司鹽能換來 1 盎司或更多的金，運鹽南下必是極度暴利的生意。

蒙福之城：傑內#

「Guinea」一名的由來#

由於沉默交易、嚴酷地理、原住民的緘默，歐洲與阿拉伯人數百年都查不出非洲黃金的真正源頭——整個區域因此蒙上神秘光環。

• 15 世紀歐洲人稱金鄉為「幾內亞」（Guinea）；英國人長期拼作 Ginney
• 1481 年葡萄牙國王獲教宗允許自稱「幾內亞之主」（Lord of Guinea），此頭銜延續到 20 世紀
• 1662 年英國以西非進口黃金鑄造「金幾尼」（guinea）金幣——這項貨幣創新後文將詳述

「Guinea」之名來源仍有爭議。Bovill 推測，它源自尼日河支流上、廷巴克圖西南 300 英里處的貿易站「傑內」（Jenne）——它位於距金礦地帶最近的地方。

傑內：學者與和平之城#

傑內鮮為人知，但必曾是非凡之城。

• 建於 13 世紀，位於人口稠密、水道罕見地暢通的區域
• 不只是商業中心，也是文人雅士的勝地
• 不像廷巴克圖政治動盪頻仍，傑內安寧無爭
• 將地中海文明散播至西非

17 世紀生於廷巴克圖的學者 Es-Sadi 稱其為：「蒙福之城」（a blessed town）。

若 Bovill 的推論正確，這樣的地方確實值得讓一個國家以它為名。

結語：黃金與鹽——價值在哪？#

故事一路走過金碧輝煌的宮殿、宗教聖像、bezant 與 dinar、賓客撒金球、貢金、再到非洲深處的「鹽換金沉默交易」——

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浮現：價值究竟在哪？

對歐洲人、拜占庭人、阿拉伯人而言，黃金是物質欲望的魔法焦點。

但對非洲人卻不是。

對辛勞淘金、卻渴鹽至死的非洲人來說——

「鹽本位」遠比任何文明世界裡的「金本位」更有力、更持久。

那些可憐的金工不知作何感想：北方那群奇怪的人居然願意拿可貴的鹽，去換一樣只有讓人因其光澤而生驕傲與愉悅的東西。

這個質問，至今仍在我們的時代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