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帝國崩塌後的黃金#
羅馬於 AD 200 年時的「年齡」與美國於 2000 年相當。
帝國雖逐漸失去對邊陲的控制，但羅馬硬幣依然在各地流通——一如今日美元，已失購買力卻仍是唯一通用的貨幣。
當蠻族入侵歐洲、羅馬統治崩塌，羅馬硬幣消失——並非因為新統治者下令禁用，而是因為金錢本身幾乎消失了：
- 黑暗時代（Dark Ages）初期社會充滿恐懼與蹂躪
- 貿易與旅行歐洲幾乎中斷
- 都市生活解體，人們聚向食物來源
- 蠻族來自鄉村，不熟悉城鎮生活
- 羅馬大道淪為車轍，連砌磚技術都罕見
- 政府供養的軍隊被「靠土地維生的浪人團夥」取代，軍餉的需求乾涸
黃金不會憑空消失#
但硬幣是硬的——不像電腦螢幕上的數字會憑空蒸發。羅馬金幣依然存在，只是很少作為貨幣流通。它們去了哪裡？
人們把硬幣與其他金器藏匿起來，以對抗時代的恐怖與孤獨。
考古學家在整個歐洲、甚至遠至斯堪地那維亞北部，挖出大量黑暗時代埋藏的寶藏。
不論是黑暗時代庭院深處的金幣，或是 1930-31 年英格蘭銀行絕望地建立黃金儲備，在恐懼與不確定的時刻囤金，這個原則從未改變。
黃金的「不滅之鏈」#
因黃金化學上極為惰性，它能熬過時間、自然侵蝕與人類陰謀。
羅馬陷落時，史上幾乎每一盎司被開採或洗出的黃金，都還存在某處——只有少量沉於海中（即便那些也仍在水底閃耀，等待打撈）。
很多黃金歷經多次變形，但全部仍在：手指上、寶藏箱裡、金幣中、神殿與宮殿、海底沉船。例如墨洛溫王朝（Merovingian）開創者希爾德里克（Childeric）在 481 年下葬時，長袍上的 300 隻金蜜蜂陪葬入土。
今日不少金條、首飾、裝飾物的金，極可能含有來自示巴女王給所羅門的禮物、哈謝普蘇柱、大流士的金浴缸——甚至西奈山下金牛犢的碎片。
拜占庭的黃金執迷#
帝國輪廓：千年的腐爛王座#
羅馬東部基於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帝國延續逾千年。整體而言，皇帝們腐敗、墮落、陰謀與殘忍：
- 伊蓮娜（Irene，780-）：10 歲幼子君士坦丁六世的監護人；她嫌權力不足，於 792 年陰謀逮捕並弄瞎兒子，作為皇帝（不只皇后）統治十年；後被財政大臣尼基弗魯斯（Nicephorus）推翻流放到萊斯沃斯島
- 尼基弗魯斯：在征伐保加利亞時被誘入山谷殺害；保加利亞首領克魯姆（Krum）將他的頭骨鑲銀為飲酒杯
- 巴西爾二世「保加利亞屠夫」（Basil Bulgaroctonus，976-1025）：擊潰保加利亞軍後，將戰俘全部弄瞎、僅留 1/100 的人帶回告知沙皇——沙皇見此景受驚而死
索利達斯與黃金的政治運作#
拜占庭皇帝雖然道德敗壞，但對「君士坦丁的金 bezant」的純度與聲譽極度執著：
- bezant 同時是貨幣與無雙奢華的廣告
- 黃金與殘酷統治並列，是維繫龐大領土的關鍵手段
- 用以資助進口、養軍、結盟
帝國對黃金奢華的展示令人瞠目：
- 查士丁尼動用 30 萬磅黃金建聖索菲亞
- 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的迷宮般宮殿全披金鑲寶
- 皇帝忒奧斐魯斯（Theophilus）在金王座旁打造一棵金樹，樹上有金鳥、金獅、金獅鷲；訪客一到，獅子搖尾咆哮，鳥兒鳴叫迎賓
拜占庭金匠的歐洲影響#
君士坦丁堡的金匠技藝高超，在整個歐洲（尤其義大利）需求極大：
- 黑暗時代繪畫、雕塑、建築尚未成主流，金匠是當時的首席藝術家
- 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大門馬賽克、拉文納聖維塔萊教堂、巴勒摩外的蒙雷阿萊——皆由其打造
- 金匠的主保聖人：聖艾洛伊（Saint Eloi, 641-660）——7 世紀高盧的修士兼鑄幣大師，技藝學自君士坦丁堡
- 英國金匠的主保：聖鄧斯坦（Saint Dunstan）——本篤會修士、坎特伯里大主教（960-988）；1470 年的金繡畫描繪他在工坊捏弄魔鬼的鼻子
巨大的金庫#
但展示用的金只是表面。皇帝們在背後囤積龐大金幣與金條：
- 巴西爾二世：超過 20 萬磅
- 阿納斯塔修斯（530 左右）：約 30 萬磅
- 泰奧多拉皇后（Theodora）：去世時擁有 10 萬磅
當時這是天文數字；今日國家儲備以「千噸」為單位計，對比格外鮮明。
「外包式國防」與倫巴底人#
永遠的多方威脅#
拜占庭皇帝經常征戰，軍隊必須以黃金支付。但敵人永不缺席：
- 西邊有保加利亞人、日耳曼部族
- 7 世紀後東南方又有狂熱穆斯林進攻一切異教徒
- 無法同時應付各線，便支付不斷的黃金貢金買敵人撤兵或買盟友協防
- 用今日的話說——「外包國防」（outsourcing security）
倫巴底人的入侵與內鬥#
倫巴底人（Lombard）——原稱「長鬚人」（Langobards）——來自今匈牙利地區。
568-569 年，由阿爾博因王（Alboin）率 10 萬人入侵義大利，「倫巴底地區」（Lombardy）由此得名。
- 阿爾博因 572 年在飲宴中試圖逼妻子蘿莎蒙德（Rosamund）以她父親（被他殺害的敵國國王）頭骨飲酒——當場被她殺死
- 倫巴底威脅威尼斯與拉文納，沒有黃金便將失守
拜占庭的應對手段：
- 賄賂某些倫巴底派系內鬥
- 付黃金收法蘭克人（Franks，居於今法國的日耳曼部族）為盟友
- 倫巴底、法蘭克、拜占庭間，黃金不斷流動
倫巴底人到 8 世紀中葉終於團結，威脅升級；連教宗也站到拜占庭一邊：
- 754-756 年，法蘭克人收取 5 萬枚金 solidus 後大舉入侵倫巴底
- 法蘭克人擊敗倫巴底後，反過來向盟友與敗者收取貢金——曾達年收 12,000 solidi
- 773-774 年，法蘭克王查理曼（Charlemagne）直接吞併倫巴底王國，800 年被教宗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大量黃金在「未來的法國」累積，這就是為什麼羅馬陷落後率先恢復金幣的，是墨洛溫王朝的法蘭克諸王。
法國人之後幾百年都把倫巴底視為自己的「天然版圖」，直到 1515 年法蘭索瓦一世（Francis I）短暫奪回——但很快又被神聖羅馬皇帝奪走，只剩教宗款待他一頓盛宴。
拜占庭黃金的來源與貿易#
努比亞礦的失去#
bezant 在中世紀的王者地位並非建立在本國金礦上：
- 帕克托洛斯河（Pactolus）的金早已耗盡，拜占庭境內無其他大金礦
- 部分金從俄羅斯方向輸入
- 主要金源來自埃及南部與蘇丹的努比亞礦山（Nubia）
但 7 世紀阿拉伯穆斯林征服努比亞、與當地建立穩固關係後——
一夕之間切斷了拜占庭百年的「無底金井」。
歷史學家羅佩茲（Robert Sabatino Lopez）描述：「這個曾以財富之豐和金幣之多震驚世界的帝國，從此被持續威脅金屬枯竭。」
補金的四條路：戰爭、徵稅、貿易、掠奪#
努比亞之失迫使拜占庭以其他方式維持金源：
- 軍事勝利的戰利品：如尼基弗魯斯擄獲保加利亞國庫，每件器物都蓋上帝國印璽
- 沒收土地分給官員、士兵、水手（類似現代「私有化」），藉以增加稅收
- 徵稅：皇帝的稅吏冷酷無情、令現代美國國稅局也自嘆不如
- 貿易：努比亞之失後最關鍵的金源
三角貿易#
拜占庭貿易呈三角結構：
- 歐洲：拜占庭幾乎不從歐洲進口；對歐輸出絲綢、金匠藝品等奢侈品
- 穆斯林南方：拜占庭長期貿易逆差，需用對歐順差所得的金支付
- 穆斯林對歐順差：穆斯林賣奢侈品、橄欖油、馬，換歐洲的木材、鐵、奴隸
拜占庭採取多項貿易措施：
- 改善港口設施以防盜
- 嚴禁黃金與必要食品出口
- 限制進口為非自產的食物與原料
- 海關官員忙著檢查行李、突擊店家、追蹤金條與 bezant、防偽幣
但帝國從未建立系統的工業政策，也無法追蹤進出口收支——因為沒有央行或統一結算機構，每位商人自行與外國對口結帳，總額龐大但淨額不明。
bezant：中世紀的美元#
整個運作沒有 bezant 便不可能。bezant 是拜占庭軍事與經濟的根基：
- 一位查士丁尼同代人寫道：「帝國的金幣無所不被接受……所有王國都讚嘆它，因為沒有任何王國的貨幣可與之相比。」
- 另一位寫道：「波斯王或任何蠻族統治者都不應將自己的肖像刻在金斯塔特上，即便他們自己有金——因為他們無法把這種錢遞給做生意的對象。」
100 年後的查士丁尼二世（Justinian II，685-711）為哈里發在金幣上刻自己頭像而與阿拉伯人開戰——他輸了，但他堅持：「金幣上不可刻拜占庭皇帝之外的任何標記。」
後來穆斯林索性用古蘭經文字取代頭像與宗教圖像——這也讓阿拉伯第納爾（dinar）在後世獨樹一格。
羅佩茲的盛讚#
1951 年羅佩茲稱 bezant 為「中世紀的美元」：
- 「bezant 的穩定性與內在價值勝過美元」
- 「其紀錄從未被任何其他貨幣達到，連接近都沒有」
- 「bezant 不只是一塊黃金，它是一個象徵、一份信仰——神聖皇帝對人民的信使、被揀選之民對外族的使節」
破像時代與貨幣再轉變#
基督肖像引爆風暴#
bezant 早期刻皇帝本人、皇后或皇子的肖像。查士丁尼二世革命性地把基督頭光像放上金幣——時人視為僭越：
- 引爆「破像時代」（Iconoclasm）
- 民眾與皇帝起義消滅教堂裡的「圖像崇拜」
- 金幣只是次要焦點，真正目標是教堂牆上有金光環的聖像——它們被視為超自然力量注入人間的通道
破像帶來的副作用對皇帝有利——他們將被破像者撕下的黃金統統納入國庫。 拜占庭聖像中的金，並未消失，只是換了位置與形式。
利奧三世與一百多年的迫害#
破像於 730 年由利奧三世（Leo III，717-741）定為官方政策，引發逾百年對反對派教士的殘暴迫害：
- 利奧曾是查士丁尼二世的寵兒，那位「壞鑄幣」皇帝
- 一段「金羊毛式」的故事：查士丁尼對利奧起疑，派他前往東部邊境的危險任務；不料利奧成功歸來
- 717 年，利奧率軍奪取王位
利奧也是強悍的軍人：
- 帝國橫跨今土耳其、黑海以東 300 英里、賽普勒斯與克里特、亞得里亞海西側、義大利南部至那不勒斯北部 100 英里
- 抵禦阿拉伯人對東南歐立足點的攻擊
- 在他治下，境內猶太人被強迫受洗
破像時代的結束與新貨幣#
- 786 年：伊蓮娜召開君士坦丁堡大公會議，試圖恢復聖像崇拜——正教會封她為聖人，雖然她德行極差
- 843 年：泰奧多拉皇后正式結束破像時代，恢復聖像崇拜為正統教義
- 金幣設計隨之改變：頭戴頭盔的皇帝持十字架；基督有時在皇帝肖像背面
- 約翰一世齊米斯基斯（John I Tzimisces）甚至發行童貞女親自為他加冕、上方是神之手的金幣
bezant 的衰落#
1204 年君士坦丁堡被十字軍洗劫後，bezant 開始被劣化、純度下降，廣泛接受度動搖。
50 年後，新興的義大利商業勢力——佛羅倫斯、熱那亞、威尼斯——開始發行金幣，名聲堪比 bezant 全盛時期。14 世紀中葉，拜占庭公民已用威尼斯金 ducat（達克特）繳稅。
- 1453 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於土耳其時，末代皇帝君士坦丁九世是唯一沒有發行任何硬幣的皇帝
- 諺云：「帝國消失於它花掉最後一個蘇之時。」
「強勢貨幣」的代價：歷史的迴響#
羅佩茲提出的關鍵問題#
羅佩茲質問：「穩定與高價值的貨幣，值得為其維持穩定所付的犧牲嗎？」
- 拜占庭努力刺激出口、抑制進口，最終只是換來更多黃金
- 是的，黃金讓貨幣有價值與國際接受度——但若黃金永不花用，這對國民有何益處？
- 邁達斯王能回答這個問題：國民終究要吃、要穿、要交通、要享受生活美好
這個問題在歷史上一再出現，尤其在資本主義過去 200 年的發展中——
- 西班牙征服者從墨西哥與秘魯運回黃金引發的問題
- 17 世紀末英國以及拿破崙戰爭時期，李嘉圖（David Ricardo）深陷其中的辯論
- 安德魯・傑克遜（Andrew Jackson）對美國銀行的鬥爭
- 布萊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的勇敢敗北：「不要把美國勞工釘在黃金的十字架上」
- 一戰後恢復貨幣系統的恐怖掙扎
- 大蕭條
- 1960 年代戴高樂對美元的狂熱攻擊
- 1990 年代對葛林斯潘的神化
拜占庭真的是贏家嗎？#
羅佩茲承認 1200 年前拜占庭生活水準確實高於歐洲與阿拉伯人，但：
- 從進步與成長的角度看，他們已停滯
- 歐洲與阿拉伯地區雖然貨幣較弱、伴隨溫和通膨，但這整體是正面影響——dinar 開始通膨時，伊拉克的繁華達到頂點
- 通膨催生了義大利的借貸與銀行業，大大促進經濟成長
- 通膨往往以「物價緩慢上升」而非失控混亂出現，動搖保守派、強迫改變、獎賞冒險者
英國「貨幣純度信仰」的代價#
羅佩茲：「西方唯一頑固成功抵抗通膨趨勢的國家是英格蘭——當時是個經濟落後的國家。」
- 英國「貨幣完整守護者」的自我形象延續數百年，並非總是有益
- 拿破崙戰爭與一戰的金融需求迫英鎊脫鉤黃金後，英國總是第一時間衝回去
- 兩次都引發劇烈通縮與社會動盪
- 1925 年回歸金本位：6 年後才反轉，社會代價慘痛；之後英鎊的優越地位再未恢復
- 1992 年退出歐洲匯率機制：英鎊貶值反讓出口與成長飛躍，歐陸卻陷停滯
「君主 vs. 商人」的假說與例外#
羅佩茲假設：「英國與拜占庭都是集權君主制 + 強勢地主貴族；義大利公社與哈里發治下則由商人與銀行家主導。」
- 君主把貨幣純度與自身尊嚴連結
- 商人決策更靈活、與過去較鬆綁、迫切地追求機會所在
但例外太多：
- 亨利八世既是史上大劣化者，又是成功君主
- 史上最慘通膨之一發生在德皇被推翻後的 1920 年代初
- 健全貨幣是議會奪權後英國持續的目標
- 也是漢密爾頓在美國民主誕生時的首要考量
- 二戰後德國與瑞士共和國的經濟政策核心也是健全貨幣
拜占庭的衰落與穆斯林的崛起#
無論真正原因為何，拜占庭帝國雖有財富與權力，卻缺乏面對歐洲復甦的活力——或許是成功讓他們不再像歐洲人那麼飢瘦兇悍。
拜占庭的威脅也並非只來自西方。
7、8 世紀爆發、以伊斯蘭之名征服世界的穆斯林阿拉伯人——將是下一個焦點。
從大西洋到太平洋的世界都將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回響，而黃金，依然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