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一場通往未知世界的冒險,唯有願意冒險的人才能踏入。

—— 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紐約時報》,1943 年 6 月 13 日

風格與成長的內在矛盾#

最讓舒茲(Howard Schultz)痛苦的,莫過於聽見評論者把星巴克(Starbucks)拿來跟折扣連鎖店或速食店相提並論。他並非不佩服沃爾瑪(Wal-Mart)與麥當勞(McDonald’s)的成長之道——那裡有很多值得學習的成功經驗——但這些品牌在產品與設計上投射出的形象,跟星巴克所經營的風格與優雅截然不同。

或許他把標準訂得太高了。像個求好心切的父母,他什麼都想要:傳統意義上的成功,再加上非凡的創新與品味。

在星巴克,設計被要求達到與咖啡同等的高標準:

  • 必須是同類中最好的、最高品質的
  • 要展現一種既精緻又平易近人的個性
  • 每家門市要反映所在社區的特色,但又要讓人一眼看出同屬一個家族

快速擴張迫使他們把設計與採購標準化,卻又必須創造多樣選項,避免淪為一條複製人連鎖店。風格要一致,卻不能流於平庸。

從一開始,星巴克就在跟一個內在矛盾搏鬥:當門市開得這麼快時,如何投射出獨特而個別的風格?

舒茲的立場很明確:絕不為了成長而犧牲或降格優雅與風格。事實上,他們悄悄朝相反方向走——規模愈大,愈有本錢投資於那種突破框架的創意設計,藉此維持星巴克體驗一貫的驚喜與愉悅。

打造設計的人格#

舒茲一向熱愛星巴克的設計面向。他把平面設計與門市設計視為差異化的關鍵,是向顧客展示「星巴克領先一步」的方式。許多顧客既世故又挑剔,他們期待一切都要有品味——不只是咖啡的調製,還包括門市與包裝的美學。顧客走進店裡是來追求一種「負擔得起的奢華」,如果環境感覺不出奢華,他們又何必再來?

從義大利日報(Il Giornale)時期開始,他們就試圖重現義式濃縮咖啡吧的體驗,採用歐式、當代、明亮而友善的裝潢。

重現義式咖啡吧:早期門市的設計細節

舒茲與建築師柏尼‧貝克(Bernie Baker)合作規劃店面配置:標誌的擺放、靠窗的站立式吧台、報紙架、以及設計成義大利報紙模樣的菜單看板。濃縮咖啡機立於舞台中央,吧台從機器向後彎曲延伸。

當義大利日報與星巴克合併後,他們徹底重新設計星巴克門市,確保呈現類似的義式風貌。新配置把濃縮咖啡吧放到後方,讓顧客一進門首先注意到的是整顆咖啡豆的陳列。他們捨棄了原本褐色的雜貨店風格,加進椅子——起初每家店不超過九張。在當時,這樣的設置是獨一無二的。

用圖像賦予每款咖啡個性#

合併後不久,舒茲想出一個後來成為星巴克標誌性元素的點子:用圖像凸顯每種整顆豆咖啡的獨特性。

在此之前,你走進星巴克點一磅「招牌綜合咖啡」(House Blend),櫃台人員只會在白底褐邊的素袋上蓋個咖啡名稱的橡皮章。但這些平淡的字眼,完全配不上咖啡豐富的風味與產地的多元文化。對舒茲而言,每款咖啡都有自己的個性,源於它的產地或調配的緣由——他認為公司有責任找到一種視覺方式,把這些差異傳達給顧客。

他再度找上泰瑞‧赫克勒(Terry Heckler),看中他的品味與和星巴克創立的淵源。赫克勒設計過綠色的星巴克標誌,這次他為每款咖啡設計了一系列貼紙印章,各自喚起原產國的文化元素、當地動植物,或那款咖啡所營造的氛圍:

  • 肯亞咖啡——早期是大象,後來改成非洲鼓手
  • 蘇門答臘——多年來用的是虎頭
  • 新幾內亞——色彩鮮豔的巨嘴鳥
  • 哥斯大黎加 Tres Rios——頭頂水果籃的女人

舒茲希望這些圖像成為強烈的視覺訊號,即使產品被帶回家後仍餘韻猶存。

引入新印章成本不低,每袋咖啡因此多了 2 美分:除了製作印章,門市貼章也多出一點人力。舒茲的理由一如既往:「每件事都重要。」(Everything matters.)

這套印章用了將近十年,僅在需要時更新或增補;直到 1997 年才以全新設計、不同圖像翻新。後來許多公司都抄襲了這個印章概念,但這些印章已成為星巴克風格的可見符號,是讓人念念不忘、一再回流的鮮明紀念。

其他咖啡業者也開始抄襲星巴克的門市設計,星巴克甚至不得不出面挑戰幾家競爭者,阻止他們使用過於相似的圖像;其中一家公司不只模仿門市設計、配色與標誌,連店內手冊都照抄。

包裝這些年也持續演進。1987 年起,咖啡袋、杯子、餐巾等全是白底綠標;但到 1992 年 9 月,為了拓寬並翻新形象,他們聘請設計公司 Hornell Anderson 重新設計包裝。團隊與行銷部門的麥拉‧戈斯(Myra Gose)合作,創造出帶大地色調的新視覺語彙,並設計出後來用於袋子、牆面、海報與包裝紙的「咖啡蒸氣」紋樣,成為星巴克的品牌圖騰。同年也請赫克勒修改賽蓮(siren)標誌——她大致不變,但少了肚臍。在公司內部,麥拉成為這套形象的守護者,是星巴克的「設計良知」。

早期門市設計:在一致與風格間取得平衡#

1987 年起,星巴克發展出一套強烈的整體設計主題,確保各店看起來相似。舒茲的目標是讓每個新市場的門市,都能映照出西雅圖早期星巴克的形象——當他們進軍芝加哥、洛杉磯與其他城市時,他希望新店都能投射出原始星巴克的價值與風格。

隨著展店加速,他們逐漸意識到「自己設計門市」的重要性——為了速度、效率,也為了設計的完整性。他們試過外部設計師與建築師,但有些人就是抓不到精髓:他們給的是那一年零售業「正流行」的東西,而星巴克要的是獨特且能長久的風貌。

於是他們做了一個昂貴卻有遠見的決定:自 1991 年起,建立自己的建築與設計團隊,確保每家門市都傳達正確的形象。多數處於這個成長階段的創業公司,根本請不起這樣的高手——星巴克實質上擁有了一家內部的建築設計事務所。

最早的約一百家門市是在繪圖桌上手工設計的,舒茲親自審查並核准每一家的細部圖,從招牌到櫃台收邊都不放過。有一次洛杉磯前三家店出現配置問題,他隔天就帶著設計師飛過去,想辦法把它弄對。

看似相似,卻沒有兩家相同#

諷刺的是,雖然所有門市看起來相似,卻從未像複製餅乾模子那樣一模一樣。起初他們其實是被迫客製化每一家店:

  • 不像麥當勞,星巴克不擁有自己的土地、也不蓋獨立店面,而是簽租約、進駐大小形狀各異的既有空間
  • 為控制成本,他們使用相似的材料與家具,但沒有兩家店完全相同
  • 依環境(都會或郊區、正式或休閒)變換木材飾面(深櫻桃木、淺櫻桃木或楓木),但都在更大的設計框架之內

為了既維持一致又控制開銷,設計師布魯克‧麥柯迪(Brooke McCurdy)與凱薩琳‧莫里斯(Kathleen Morris)開發出一系列「色盤」,每組六種基本色,再搭配燈具、檯面、硬木貼皮顏色等多重選項。設計副總克莉絲汀‧戴(Christine Day)用「姊妹」來比喻:各有各的長相,卻明顯來自同一個家庭。

「千篇一律」的批評#

然而隨著星巴克擴張全國,開始有人抱怨太多門市長得太像——這正是競爭者亟欲利用的弱點。全美各城市都冒出獨立小咖啡館,裝潢原創、貼合在地氛圍:大學城裡時髦古怪,郊區則溫馨居家。不論咖啡好不好喝,只要營造出舒適宜人的氣氛,就能吸引顧客。人們開始說星巴克的設計「冷硬、像機構」。

這個批評直指核心。星巴克想與顧客建立個人連結,又希望門市親切便利。難題是:如何一年開三百家店,每一家都獨特、又貼合在地社區的調性?

1994 年起,在亞瑟‧魯賓菲(Arthur Rubinfeld)主導下,他們開始試驗不同型態:少數量身打造的特殊門市、給通勤族趕路用的得來速、超市與公共場所的小亭(kiosk)。

但對那些想要「第三空間」(Third Place)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們增加座位、推出「大咖啡館」(Grand Cafés)概念——大型旗艦店,配有壁爐、皮椅、報紙、沙發與態度。顧客愛極了;蜷在壁爐前捧著一杯咖啡,自有一種美妙的滿足。在曼哈頓上東區的一處據點,他們甚至在二樓打造出一間波希米亞風客廳,配上跳蚤市場買來的破舊沙發與安樂椅,迅速成為這座「不以安全放鬆著稱」的城市裡,午後的綠洲與夜晚的聚會處。

但這條路引出了更大的問題:快速進軍眾多新市場,加上更大的店型,使初期門市投資失控飆升。1995 年平均開店成本一度衝上 35 萬美元,高得不可思議,客製的大咖啡館更貴。於是新的兩難浮現:如何大幅削減成本,又能打造出不論開多少家都依舊新鮮的次世代設計?

想領先一步,就得投資於創意#

這正是 1994 年亞瑟延攬萊特‧梅西(Wright Massey)擔任設計副總時,交給他的難題。萊特不符合一般人對設計師的想像——厚實的臉、強壯的下顎,看起來更像在足球場上而非工作室裡。但他不只是經驗豐富的建築師(設計過約四十家飯店),還是水彩畫家;他直言不諱、帶著濃濃的卡羅萊納口音,批評快、賞識好點子也快。

萊特逼著團隊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協作。他要大家擬出「綜效式展店」(synergistic rollout)計畫,明訂房地產、營建、設計、營運、採購、合約管理各專業的期待。在此之前,設計師多半把資訊存在腦袋裡,像部落口傳知識;他推著大家寫下來、系統化。目標是翻修整套門市規劃流程,做到更快開發、更低成本、更好設計。

向「複製餅乾模子」學幾招#

在萊特之前,現場人員只能逐案壓低成本;但他看出真正的大幅節省,唯有善用規模才辦得到。一年蓋數百家店帶來龐大的採購力,過去卻從未真正運用。於是他們集中採購、制定標準合約與固定費用,並重整與承包商的關係——對那些能控制成本的承包商,承諾大量工程。

但這還不夠。他們需要向「複製連鎖」學幾招:

  • 零售營運組精算出每家核心店所需的最低設備量
  • 設計組與採購合作,預訂並預先備妥標準品項,直接向供應商拿量販折扣,省下 20% 到 30% 成本
  • 對每家店都要用的零件(如咖啡豆抽屜、濃縮咖啡吧),標準化尺寸與切割以便大批訂購;奇形空間則用填充板補上

模組化的櫃體工程通常是好設計的「死亡之吻」,但星巴克找到讓它為己所用的方法。1996 年他們翻新電腦系統、開發新軟體,能在設計演進的同時嵌入標準設備並估算成本。

善用規模、把營運需求與設計目標協調起來後,門市開發時間從 24 週縮短到 18 週,平均成本大幅下降——省下的資源,正好投入更令人滿足的計畫:設計「未來門市」(Stores of the Future)。

未來門市:祕密工作室裡的重生#

萊特的目標是把門市設計提升到更高層次,遠遠領先對手。他要創造出富詩意與美感、有豐富質地與層次的全新設計,足以述說星巴克的故事——不只是換個配色、換種木材或換款椅子,而是捕捉星巴克體驗的本質。他要團隊從文化與神話汲取靈感,編織一則奇幻的故事。

萊特愛說:「好設計不是漂亮的顏色,而是把某樣東西放到搆不著的地方,讓人們起身去取。」

為了激發創意,他們在西雅圖星巴克中心大樓深處設了一間「祕密」工作室,招募一隊藝術家、建築師與設計師打造下一代門市。知道工作室存在的人寥寥無幾,只有少數人有鑰匙,其他人得簽保密協議才能進入。整個專案保密到家,好讓 1996 年底新設計亮相時造成最大衝擊。

從神話到四元素:未來門市的設計語言

舒茲與戴夫(Dave)一早就與未來門市團隊會面,闡述他們對星巴克的願景:一段真實的咖啡體驗,是前廊的延伸,是一個既能快速服務又容得下安靜時光、豐富而有回報的環境。

設計師再往前推進,研究賽蓮(如咖啡般誘人而不可預測)與冷靜的大副星巴克(Starbuck),探索海洋神話、第三空間的概念,以及歷代咖啡文化的藝術與文學,還鑽研咖啡的調配與產地。他們試圖透過壁畫、圖騰與各種圖像,把這些主題潛移默化地傳達出來。

他們去除了一切僵硬冷硬的元素,注入浪漫與神話、醇厚與溫暖,用當代生產工藝呈現出折衷而手作的質感;但保留了舒茲最初對「濃縮咖啡製作之藝術性」的願景——把咖啡機置於圓弧吧台後方,並設計出一處木製「遞交平面」,讓咖啡師擺放做好的飲品。

他們不選簡單統一的外觀,而是圍繞地、火、水、風四元素,對應咖啡製程的四個階段——種植、烘焙、沖煮、香氣——演化出複雜的變化,造就四種門市設計:

  • Grow(種植):凸顯各種綠色調
  • Roast(烘焙):結合深紅與濃褐
  • Brew(沖煮):強調代表水的藍與代表咖啡的褐
  • Aroma(香氣):採用黃、綠、白的明亮色盤

四者各有色盤、燈光與材料,卻被一個總體概念統合;都融入自然質感、手工吹製燈具,以及取材於有機形體的懸吊天花板元素。在這四個基本範本內,再變換材料與細節,以適應從市中心大樓、郊區到大學城的不同場景。

對參與者而言,這過程令人煎熬,士氣大起大落、角色重新界定、核心價值反覆檢視,宛如星巴克的一次重生——畢竟他們動的是舒茲精心經營的形象。萊特說,有些日子他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因發動這場革命而被開除或被槍斃。進展時而緩慢痛苦,有些早期概念不是太過火、就是不夠鋒利。但舒茲刻意退後一步,放手讓團隊的想像力奔馳。

他記得自己走進五樓工作室、看見模型店最終設計概念時的感受。亞瑟與萊特都在,但他不想討論、也不想聽任何解釋,只想沉浸在團隊營造的氛圍裡。他所見的創意與藝術性,遠遠超越他們的起點——當年那套義大利日報的設計。藝術家還給他看以賽蓮形體變化發展出的圖騰,以及全套重新設計、用來辨識各款咖啡的印章。成果是一系列原創而充滿想像力的圖像,讓他對自己能激發出的才華肅然起敬。

嚴格預算下的四種型態#

「太棒了,」舒茲說,「趕快把它放進我們的新店裡。」

新店原型一獲核准,挑戰就變成:如何在既有門市的嚴格預算內把它們蓋出來。這意味著要和另一批供應商重新談合約。到 1996 年 6 月,萊特的團隊找到方法,直接向供應商採購超過三百個品項,把整體投資成本再降低 10%。

1996 年底正式推出的最終方案,含四種型態與四套色盤:

  • Core A:典型約 1,400 平方英尺,座位區彈性、商品齊全,可套用四種色盤與設計中的任一種
  • Core B:為較小空間設計,強調空間效率,沿用相同四套色盤,但造價更低
  • Breve bar:店中店型態,設於超市或辦公大樓大廳,小巧到能塞進以往被認為太小、開不了完整門市的點位
  • Doppio:以「雙份濃縮」命名,是最小的據點,約 8 英尺見方,自成一體、易於遷移

兩種小型店都採用與大型店相同的風格與飾面。面對「降低成本」與「打造更好設計」這對看似矛盾的任務,萊特的團隊不僅雙雙達成,還完成了第三項:開發出全新型態,讓星巴克得以在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地點開賣。

驅動 1995、1996 年「未來門市」計畫的,不只是「千篇一律」的批評,他們的志向更高。但這段經歷正是星巴克典型的反應方式:遇到問題,他們不只想修好它,還要在過程中創造出某種既創新又優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