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主管,是有足夠見識去挑選優秀的人才來完成他想做的事,又有足夠的自制力,在他們做事時不去插手干預。
—— 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
創業者最常犯的錯#
許多創業者擁有點子,也有追逐它的熱情,卻不可能具備實現這個點子所需的全部技能。他們不願授權,於是把自己包圍在一群忠心的助手之中,害怕引進真正聰明、成功的人來擔任高階主管。
但一支聰明的經營團隊,是公司繁榮的關鍵:
- 強悍而有創造力的人,遠比唯命是從的人更能激發你。
- 比你懂得少的人,或許會奉承你、聽你的話,卻幫不了你成長。
從一開始,霍華‧舒茲(Howard Schultz)就知道自己必須去聘請經驗比他更豐富的主管——這些人不怕和他爭辯,意志堅定、獨立自信——並讓他們成為管理團隊與決策過程的一份子。
一路引進更強的人#
- 創業期(Il Giornale):當時還沒有任何門市,舒茲幸運地與既熱愛咖啡、又經營過成功咖啡館多年的戴夫‧歐森(Dave Olsen)共事。1987 年 11 月,他延攬了管理過飲料公司的資深主管勞倫斯‧馬茲(Lawrence Maltz)。
- 擴張期:當星巴克(Starbucks)進入更多市場,需要熟悉同時開設與營運大量零售門市的人。1989 年聘來霍華‧畢哈(Howard Behar),他有二十五年家具零售與戶外度假村開發的背景。
- 籌資期:1990 年為更複雜的融資做準備,開始物色經驗廣博的財務長。透過合夥人推薦找到歐林‧史密斯(Orin Smith)——哈佛 MBA,曾任華盛頓州預算主任五年,更早之前在勤業眾信(Deloitte and Touche)十三年,其中三年擔任西雅圖諮詢業務的負責合夥人。
為什麼不是靠獵頭找到財務長
他們曾聘請一位老練的獵頭幫忙搜尋,卻很挫折——對方一直只談專業資歷,抓不到舒茲在意的「品格與文化」。最後是靠一位曾在歐林手下工作過的合夥人私下推薦,才找到他。歐林管理過的組織,比當時的星巴克更龐大、更複雜。
畢哈與歐林都比舒茲大約年長十歲,兩人都為了加入星巴克而減薪,因為他們理解這份熱情與潛力,也相信手中的股票選擇權有朝一日會值錢。
授權的內心交戰#
對許多創業者而言,聘用更資深的主管已經令人不安,真正把權力下放給他們更是如此。舒茲坦承,這對他並不容易。他的身分認同太快與星巴克緊緊綁在一起,以致任何「要改變」的建議,都讓他覺得自己某方面失職了。
那是一場持續不斷的內心交戰,舒茲必須一再提醒自己:「這些人帶來了我所沒有的東西。他們會讓星巴克變得遠比我獨自所能達到的更好。」
畢哈與歐林帶來的不只是技能與經驗,還有與舒茲不同的態度與價值觀。年復一年共事下來,他發現星巴克因他們的領導而更豐富、更開闊。倘若舒茲讓自尊或恐懼阻止他們做事,公司就絕不可能成長為一家具備強烈、以人為本價值觀的永續企業。
他必須讓身邊的人看見:他的自尊與自信,強到足以接納新人才的到來;同時也要明確把職權交到他們手上——因為那些部門是向他們、而非向舒茲匯報。他想傳達的訊息盡可能毫不含糊:
「我聘你,是因為你比我聰明。現在去證明它。」
舒茲也不諱言自己犯過用人錯誤:有幾個管理任命他後來後悔,因為重視忠誠,他也讓某些主管留任過久。有些人跟不上公司高速成長的步伐。但整體而言,考量到急速擴張帶來的壓力,星巴克高層的流動率出奇地低。
到 1990 年,他組成的團隊合作緊密、彼此加乘,人們稱之為「H2O」——指霍華(Howard)、霍華(Howard)與歐林(Orin)。他們分別代表願景、靈魂與財務責任。畢哈與歐林在許多方面是兩極對立,卻各自為星巴克的成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要素。
別被「直言」威脅#
1989 年 8 月,霍華‧畢哈像一場龍捲風般颳進星巴克。當時星巴克約有 28 家門市,計畫每年將數量幾近翻倍。憑著零售專業,他建立起一邊維持現有營運、一邊開設新店所需的系統與流程。
但他對企業文化的衝擊更深。在會議上他常提高音量:上一分鐘眼神閃著興奮,下一秒就憤怒地拍桌,有時眼眶還會泛淚。他思考深刻,不只談生意,也談詩、哲學與冥想;謙遜幽默,卻又熱切在意、不停憂慮。他把自己的脆弱攤在外,用直率讓人尷尬——你永遠不必猜他在想什麼。
就本質而言,他是許多「星巴克所不是」的東西。
- 像許多西雅圖人一樣,星巴克的人傾向矜持有禮,把「尊重」等同於「不公開表達異議」。
- 缺點是:他們有時會兜圈子避免冒犯彼此,無法對表現不佳的員工直話直說。
畢哈讓他們質疑這種態度。上任第一天起,他就在會議上、烘豆廠地板上、走廊裡,公開與舒茲及任何人唱反調:
- 「為什麼要翻到星巴克手冊第三頁,才看得到『人』這個字?人難道不該擺第一嗎——無論是顧客還是員工?」
- 「我們為什麼不給顧客他們所要求的一切?」
- 「為什麼門市經理不敢開口?」
只要畢哈有意見,他就會說出來。這種對抗式的作風,起初讓天生迴避衝突的舒茲很不好受。但他漸漸明白:畢哈反對他,並非出於不尊重,而是單純不同意他在某個議題上的觀點;他的憤怒與情緒都真實而即時,但一旦攤開來,他就願意傾聽別人的看法。
畢哈最早、也最有價值的批評之一,是指出星巴克太「產品導向」。他堅持:是「人」在沖煮咖啡,人直接影響顧客所得到的產品與服務品質,人才決定星巴克最終的成敗;產品是死的。「我們不是在填飽肚子,」他喜歡說,「我們是在填滿靈魂。」這番話呼應了舒茲自己的價值觀,只是他從未說得這麼清楚。
把顧客放回中心#
在打造事業的過程中,星巴克太專注於咖啡品質,有時忽略了顧客偏好。畢哈推動了一套「快照(snapshot)」計畫,不預先通知就造訪各門市,監測顧客服務;他訓練員工為滿足顧客需求不惜採取「英雄式」的舉措。
- 在南西‧雷根(Nancy Reagan)推廣對毒品「Just say no(就說不)」的年代,他鼓勵員工對顧客的要求「Just say yes(就說好)」。
- 即使顧客帶來別家店買的咖啡豆,也應願意幫他研磨。
- 對不滿意的顧客致贈「Starbuck」免費飲料券,給小孩貼紙。
「只要合乎道德、合法、合乎倫理,」畢哈說,「我們就該不惜一切去取悅顧客。」
這違背了星巴克長久以來「教育顧客以我們喜歡的方式欣賞咖啡」的傳統,兩套價值觀經常激烈衝突——有時就發生在舒茲自己腦中。但他們最終學到:咖啡、夥伴與顧客同等重要,疏忽任何一環,就會出現弱點。
教大家把心裡話說出來#
畢哈相信,任何人都應該能在任何時候說任何話,而不必擔心別人的反應。
「牆會說話」與一張不滿清單
有一天他召集所有門市經理,說他的頭號期望是他們對他坦白:「有話就說。你在想什麼?哪些做對了?哪些做錯了?」他環顧全場,卻沒人吭聲。
散會時,一位門市經理猶豫地走上前:「早知道你是認真的,我有一堆話想說。」畢哈請她寫下所有不滿與改革建議。幾天後清單寄到,他立刻逐項回應。
「牆會說話(Walls talk)」是畢哈愛說的話。走進他的辦公室就明白——牆上貼了二十多句格言、詩句與引言,例如:
- 你不可袖手旁觀。
- 當你身陷坑中,就別再往下挖了!
- 思考時像個行動者,行動時像個思考者。
- 我所花過最值得的一分鐘,是投資在人身上的那一分鐘。
為鼓勵大家暢所欲言,畢哈想出每季舉辦「公開論壇(Open Forum)」的點子:資深主管與所有有興趣的員工碰面,更新公司業績、回答問題、讓員工抒發不滿。如今在每個營業區域每季舉行。有時意見很刺耳,但一旦察覺普遍的疑慮,就能修正它;每當公司偏離核心路線,夥伴總是第一個示警。
若公司裡有人對某議題不滿卻不公開談論,最有成效的做法是由管理層主動把話題端上檯面。讓大家公開談——無論多尷尬、多不自在——最終才能化解怒氣、解決問題。
畢哈有時會在公開論壇刻意製造衝突,逼大家跳出框架思考。他曾建議每家店都比公告時間提早十分鐘開門、延後十分鐘打烊,門市經理果然炸鍋、抱怨如潮。對他而言,重點不在提案好壞,而在於夥伴是否自在到敢於挑戰他。
讓星巴克有人味#
- 畢哈建立的另一傳統,是親手簽名寄生日卡與到職週年卡給每位夥伴;公司變大後改由眾人分擔。有人嫌這些小動作矯情,他卻不為所動:「這些舉動累積起來,會讓星巴克有人味。」即使有兩萬五千名員工,經理也必須認得到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 他還推動多項表揚計畫,鼓勵夥伴提名同事為當季的潮流引領者或最佳門市經理。
在帶領零售營運與擴張數年後,畢哈做了一件許多主管口頭說、卻少有人做的事:他親自聘請並訓練自己的接班人。他在南加州的塔可鐘(Taco Bell)找到迪德拉‧韋格(Deidra Wager),最終訓練她接手他的職務。
如果說戴夫‧歐森體現了星巴克對咖啡那股近乎不可思議的熱情,那麼畢哈就體現了星巴克對夥伴同樣不可思議的熱情。直言會傷人、會令人生畏,但正如舒茲從畢哈身上學到的,這正是星巴克所需要的環境——只要它打算繼續仰賴員工的熱忱與投入。
別被「流程」威脅#
「要兼顧創業精神去執行,是很難的。」歐林‧史密斯必須一再這樣提醒舒茲。
- 沒有浪漫與願景,事業就沒有靈魂、沒有激勵人去成就大事的精神。
- 但成功的公司無法只靠令人振奮的點子維繫。許多商業夢想家當不成領袖,正是因為他們無法執行——在創意得以實現之前,需要流程、系統、紀律與效率築起地基。
對舒茲這種性格的創業者而言,這是難以下嚥的一課。他總是擔心公司愈大,星巴克會變得太官僚、太流程導向,為了特定職能而犧牲掉追逐大夢的熱情。這是公司內部持續存在的張力。
每家企業要成功,都必須在這兩股力量之間取得平衡。這需要既理解願景、又懂得建立實現願景所需基礎建設的領導者。
建立流程不是舒茲擅長的事,超出他的興趣與能力。他的彌補之道——也是每位有遠見的創業者都該做的——就是找到一位能打造公司所需基礎建設、又不犧牲創新需求的主管,而且這人還得懂得「非常規思考」的價值。在星巴克,這個人就是歐林。
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
歐林的作風與舒茲天差地別:他安靜內斂,幾乎總是縮在自己的殼裡,像隻烏龜,穩定而忠實地處理問題直到解決。他口袋裡總帶著筆與筆記本。每當難題出現,舒茲傾向當機立斷、立刻行動,歐林則冷靜傾聽、蒐集所有所需資訊,仔細斟酌後才提出合乎邏輯、有條理的回應。
「Ready, Fire, Aim」——歐林如何不動聲色地建立紀律
歐林 1990 年加入時,星巴克還不是一家專業管理的企業,而是徹底創業式的,顧問艾瑞克‧弗蘭霍茲(Eric Flamholtz)形容它是「Ready, Fire, Aim(預備、開火、瞄準)」。
難得的是,歐林沒有大張旗鼓地把星巴克改造成專業管理公司——若他那樣做,很可能會嚇到舒茲與許多人。他選擇以身作則。靠著沉著與領導力,組織開始自然地傾向更平衡的做法,恰好在公司大到需要它的時候。
他很細膩地營造出一種氛圍,讓公司第一次真正體認到,經營一家龐大且賺錢的企業所需的紀律。他透過延攬資深專業人才,在必須強化的關鍵領域建立起組織:管理資訊系統、財務、會計、規劃、法務與供應鏈營運。
舒茲開始(雖然戒慎地)認知到:把紀律建進公司裡,不僅能尊重創造過程,還能讓它更強健、更有活力。強化公司的地基與結構後,他們不必再浪費時間應付小問題,而能把注意力與資源投向新產品與新點子,以更清晰的策略方向,把創造力聚焦在攸關星巴克長遠的議題上。
一支匹配良好的團隊#
星巴克上市時,歐林與舒茲一同進行「路演(road show)」,向潛在投資人講述星巴克的故事。華爾街看到的,是一位精力充沛、充滿熱情、三十八歲、富有靈感與願景、但或許稍嫌青澀理想化的年輕人;坐在他旁邊的,則是一位五十歲、頭髮灰白、穩健保守、審慎的主管,用沉著平穩的語調解釋所有預測與數字。
許多年輕公司無法躍升至成熟,原因不外乎兩種:要嘛沒有用結構與流程去支撐創意精神,要嘛走過頭,用過度發展的官僚體制扼殺了那份精神。
最成功的例子,往往同時擁有一位願景家(如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與一位務實的執行者(如羅伊‧迪士尼/Roy Disney)。若兩位夥伴之間還有舒茲與歐林那樣牢固的信任,這種雙頭領導會運作得更好。
歐林照看「後場」,讓舒茲得以專注於顧客所看見的「前場」。如今回頭看,舒茲明白後場才是真正得分的場域。橄欖球有句話:「進攻得分,防守贏球。」在商業裡,前場是世人所見——咖啡、門市、風格、品牌;但後場才是真正取勝之處。後場的效率,正是讓星巴克在財務上成功的關鍵,這是歐林對公司的關鍵貢獻。「他讓我看起來比實際的我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