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用心才能看得真切,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 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小王子》

兩位「父母」共同孕育的星巴克#

今日的星巴克(Starbucks),其實是由兩位「父母」共同孕育而成:

  • 第一位:成立於 1971 年的原始星巴克。這是一家熱情投入世界級咖啡的公司,致力於一對一教育顧客認識何謂頂級咖啡。
  • 第二位:霍華‧舒茲(Howard Schultz)帶進公司的願景與價值觀——把競爭的衝勁,與「讓組織裡每個人都能一起贏」的深切渴望結合在一起。

舒茲想做的,是把咖啡與浪漫融合,敢於追求別人眼中不可能的事,用創新的點子挑戰機率,並以優雅與風格完成這一切。星巴克成為今日的樣子,這兩位「父母」缺一不可。

星巴克在舒茲發現它之前,已興盛了十年。他從創辦人口中得知這段早期歷史(將於第二章重述)。但本書他選擇從自己的早年生活說起——因為塑造這家企業成長的許多價值觀,根源都可以追溯回紐約布魯克林一間擁擠的公寓。

卑微的出身能同時灌注衝勁與同理心#

舒茲注意到浪漫主義者的一個特質:他們試圖在平淡無奇的日常之外,創造一個全新而更美好的世界。這也正是星巴克的目標——在門市裡打造一處綠洲、一個鄰里的小角落,讓人能喘口氣、聽聽爵士樂,捧著一杯咖啡思索人生大哉問。

舒茲的核心體悟:你的出身愈是平凡無趣,你愈可能動用想像力,去發明一個凡事看似皆有可能的世界。

卡納西公宅裡的童年#

1956 年,三歲的舒茲隨家人從祖母的公寓搬進拜維公宅(Bayview Projects)。它位於卡納西(Canarsie)的核心地帶、牙買加灣(Jamaica Bay)畔,離機場與康尼島都只要十五分鐘。當時的公宅並不可怕,而是一片友善、寬闊、綠意盎然的社區。不過,沒有人以住在公宅為榮——他們的父母都是如今所謂的「工作貧窮族」。

儘管如此,舒茲的童年仍有許多快樂時光。在公宅長大讓他養成了均衡的價值觀,因為這迫使他與形形色色的人相處。光是他們那棟樓就住了約 150 戶人家,共用一部小電梯。

家庭背景與手足
  • 父母雙方都來自布魯克林東紐約區的勞工家庭,在當地已是第二代居民。
  • 祖父早逝,父親青少年時便輟學工作。二戰期間在南太平洋擔任軍醫,染上黃熱病與瘧疾,導致肺部一直虛弱、常感冒。戰後做過一連串藍領工作,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沒有人生規劃。
  • 母親伊蓮(Elaine,暱稱 Bobbie)意志堅強、能量強大。後來當過接待員,但孩子們成長時,她是全職照顧三個孩子的母親。
  • 與舒茲年齡相近的姊姊蘿妮(Ronnie)共同經歷了艱苦的童年。
  • 弟弟麥可(Michael)與他相差八歲,舒茲設法讓弟弟免於經濟困頓,給他父母無法提供的指引;麥可像影子般跟著他,被他暱稱為「The Shadow」,兩人關係極為親密。

運動、棒球與米奇‧曼托#

舒茲整個童年從早到晚都在和鄰里孩子打球,父親一有空就加入。週末清晨八點起,數百個孩子聚在校園球場——你必須夠強,輸了就得在場邊看上好幾個鐘頭才能再上場,所以他總是全力求勝。他是天生的運動好手,棒球、籃球、美式足球都一頭栽進去苦練到上手。

他常號召街坊孩子打球——猶太裔、義大利裔、黑人小孩都有。沒有人需要對他們說教什麼叫「多元」,因為他們本來就活在其中。

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投入毫無節制的熱情,一向是舒茲的人格特質,他的第一個熱情就是棒球。當時在紐約各區,每段對話都從棒球開始、以棒球結束;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或隔閡,不是看種族或宗教,而是看你支持哪支球隊。

舒茲是死忠的洋基(Yankees)球迷,偶像是米奇‧曼托(Mickey Mantle),把代表他的 7 號穿戴在所有東西上,打球時還模仿他的姿勢與動作。父親帶他和弟弟看過無數場比賽,座位從來不好,但能在場邊就是無比興奮。

The Mick 退休帶來的失落

當曼托退休時,舒茲難以接受這個事實。父親帶他參加了 1968 年 9 月 18 日與 1969 年 6 月 8 日兩場洋基球場的「米奇‧曼托日」。看著眾人致敬、聽著其他球員道別、聽著偶像致詞,他深感悲傷,從此棒球對他而言再也不一樣了。曼托在他們生命中的存在如此強烈,以致多年後曼托過世時,舒茲還接到數十年沒聯絡的兒時玩伴打來慰問的電話。

逐漸明白家裡有多拮据#

咖啡並不是舒茲童年的重要部分——母親喝即溶咖啡,有客人來才買罐裝咖啡、拿出舊的滲濾壺。

隨著年歲漸長,他才逐漸意識到家裡財務有多緊。偶爾上中餐館,父母會純粹依當天父親皮夾裡的現金多寡來決定點什麼菜。當他發現自己參加的夏令營,其實是給弱勢兒童的補助計畫時,又氣又羞,從此拒絕再去。

到了高中,他明白了住在公宅所背負的污名。

一次被相親對象父親「審視」的經驗

他曾約一個來自紐約其他區的女孩出去,記得對方父親的臉色隨著問話一階一階沉下來:

「你住哪裡?」 「我們住布魯克林。」 「哪裡?」 「卡納西。」 「哪裡?」 「拜維公宅。」 「喔。」

對方反應裡那種未說出口的評斷,深深刺痛了他。

身為三個孩子中的老大,他很早就得快速長大、開始賺錢:十二歲送報,後來在當地小餐館櫃檯打工,十六歲在曼哈頓成衣區的皮草商做拉伸獸皮的活,把拇指磨出厚繭;還在針織廠的血汗工坊度過一個炎熱的夏天蒸燙紗線。他總把部分收入交給母親——不是母親要求,而是他為父母的處境感到難受。

母親植入的「美國夢」#

1950 至 1960 年代初,美國夢生機勃勃,人人都覺得有權分一杯羹。母親把這份信念牢牢灌輸給孩子。

母親本身沒念完高中,最大的夢想是讓三個孩子都能上大學。她以直率而固執的方式給了舒茲極大的信心:

  • 不斷把成功者當作榜樣擺在他面前,堅持他也能達成任何全心追求的目標。
  • 鼓勵他挑戰自己、把自己放進不舒服的處境,好學會克服逆境。

舒茲不解母親從何得來這些智慧,因為她自己並未照這些規則生活,但她以意志驅策孩子們成功。

母親參觀星巴克總部的一幕

多年後母親到西雅圖探訪,舒茲帶她參觀星巴克中心(Starbucks Center)的新辦公室。看著一個個部門、工作站,看著人們講電話、打電腦,母親顯然被這規模震撼得頭暈目眩。最後她湊近他耳邊輕聲問:「這些人的薪水都是誰付的?」——這完全超出她的想像。

唯一的出路:運動#

童年時舒茲從沒夢想過進入商界,他唯一認識的創業者是舅舅比爾‧法伯(Bill Farber),在布朗克斯經營一間小造紙廠,後來還雇用了他父親當領班。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做什麼,只知道必須逃離父母日復一日的掙扎、離開公宅、離開布魯克林。他曾夜裡躺在床上想:要是有顆水晶球能看見未來該多好?卻又立刻打消念頭,因為他發現自己其實害怕得不敢看。

他當時只看得到一條出路:運動。如同電影《Hoop Dreams》裡的孩子,他和朋友都把運動當成通往美好人生的門票。高中時他只在不得已時才應付課業,覺得課堂所學毫無相關,反而花大量時間打美式足球。

球隊外套與四分衛的榮耀

入選校隊那天,他拿到象徵榮譽的隊徽——代表優秀運動員的藍色大寫「C」。但母親付不起 29 美元的球隊外套,要他等父親發薪。同學們都約好某天一起穿外套上學,他不想缺席、也不想讓母親更難受,於是向朋友借錢買了外套,準時穿上,卻把它藏起來不讓父母知道,直到家裡負擔得起。

高中最大的勝利是當上四分衛,讓他在卡納西高中 5,700 名學生中成為風雲人物。學校窮到連自己的球場都沒有,所有比賽都是客場;球隊很差,但他是其中較好的球員。

一場比賽中,一位球探本是來看對方球員,舒茲並不知情。幾天後他卻收到一封信——來自在他認知裡彷彿「另一個星球」的北密西根大學(Northern Michigan University),詢問他是否有興趣加入美式足球隊。他興奮得又叫又跳,那感覺不亞於收到 NFL 選秀邀請。北密西根最終提供了一份美式足球獎學金,也是他唯一收到的錄取。沒有它,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實現母親「上大學」的夢想。

終於離開布魯克林#

高中最後一年的春假,父母開車載他去看這個「難以想像」的地方——一路開了近一千英里到密西根上半島的馬凱特(Marquette)。一家人從沒離開過紐約,沿途穿越林木山巒、廣袤平原與大如海洋的湖泊。抵達時,校園就像他只在電影裡看過的美國:抽芽的樹木、歡笑的學生、飛舞的飛盤。

巧合的是,星巴克正是在同一年(1971 年)創立於西雅圖——一座當時更超出他想像的城市。

他熱愛大學的自由與開闊,儘管起初感到孤單與格格不入。後來他結交了密友、四年同住,還曾兩度讓弟弟飛來探望,有一年母親節甚至搭便車回紐約給母親驚喜。

結果他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會打球,最終根本沒上場。為了繼續念書,他靠貸款、打工和暑期工維生:當過夜班酒保,甚至偶爾賣血。但那大多是快樂、責任輕的歲月;徵兵號碼 332 號,讓他不必擔心被送去越南。

他主修傳播,修了公開演說與人際溝通課程,大四又選了幾門商業課,因為開始擔心畢業後的出路。他維持 B 的成績,只在考試或簡報時才認真。四年後,他成為家中第一個大學畢業生。對父母而言,他拿到了文憑這份大獎;但他自己其實毫無方向,從沒有人幫他看見所學知識的價值。他後來常開玩笑說:要是當年有人給我方向與指引,我真的可以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對出身的隱藏,與多年後的回響#

找到人生熱情花了他好幾年。但走出布魯克林、拿到大學學位,給了他持續做夢的勇氣。

多年來他隱瞞自己在公宅長大的事實——不撒謊,只是不主動提起,因為那算不上什麼資歷。然而無論他如何否認,那些早年記憶都深深烙印心中,他永遠忘不了身處「另一邊」、害怕看進水晶球的滋味。

《紐約時報》報導後收到的來信

1994 年 12 月,《紐約時報》一篇報導星巴克成功的文章提到他在卡納西公宅長大。文章刊出後,他收到來自拜維與其他困頓社區的信,多半出自試圖引導孩子的母親,說他的故事帶給她們希望。

他能從成長環境裡脫身、走到今天,機率簡直無從估算。如弟弟麥可常說的,他確實受到幸運之神眷顧;但他的故事,與其說靠天分與運氣,不如說同樣靠堅持與衝勁。他親手掌握自己的人生,向任何人學習,抓住每個能抓的機會,一步一步塑造自己的成功。

起初驅動他的是對失敗的恐懼,但隨著一個個挑戰被攻克,焦慮逐漸被日益增長的樂觀取代。

一旦你跨越了看似無法克服的障礙,其他關卡就變得沒那麼可怕。只要堅持,多數人都能達成超越自身夢想的成就。

他的建議:勇敢做大夢、把地基打穩、像海綿般吸收資訊、不要害怕挑戰傳統智慧。「以前沒人做過」,不代表你不該去試。

他無法給出成功的祕方或萬無一失的計畫,但他自身的經歷說明:從一無所有出發,仍可能達成甚至超越夢想的成就。

重返卡納西的一趟旅程

近期一次去紐約,他睽違近二十年重回拜維公宅。除了大門上的彈孔和對講機面板上的燒痕,其實還不算太糟。他看見一群孩子打籃球(一如當年的他),看見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一個小男孩抬頭望著他,他心想:這些孩子裡,哪一個會脫穎而出、實現夢想?

他順道去了卡納西高中,球隊正在練球。溫暖的秋日空氣中,藍色球衣與戰術呼喊讓昔日的振奮感重新湧上。他問教練在哪,一個身穿紅帽 T 的矮小身影從厚實的背影與護肩中走出——竟是當年隊友麥克‧卡瑪迪斯(Mike Camardese)。對方告訴他學校終於有了自己的球場;巧的是,那個週六他們正要舉辦命名儀式,以紀念舒茲昔日的教練法蘭克‧莫羅吉羅(Frank Morogiello)。為此他決定做出五年的支持承諾。若沒有莫羅吉羅教練的支持,他今天會在哪裡?或許他的捐助,能讓某個和他一樣有衝勁的卡納西運動員超越出身,成就無人能想像的事。

他聽說有些教練面臨一種有趣的兩難:隊上技術與經驗最好的世界級選手,有時在關鍵時刻反而失常;而偶爾隊上那個技術與訓練稱不上頂尖的藍領型球員,卻是教練在關鍵時刻派上場的人——因為他太有衝勁、太渴望贏,關鍵時刻能壓過頂尖選手。舒茲說,他正能認同這種藍領型運動員:他一向有衝勁、有渴望,所以關鍵時刻會湧出一股腎上腺素;當別人都停下休息復原,他還在奔跑,追逐著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夠了」永遠不夠#

每一段經歷都在為下一段做準備,只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段會是什麼。

1975 年大學畢業後,他和許多年輕人一樣不知何去何從。還沒準備好回紐約,便留在密西根的滑雪山莊工作。沒有導師、沒有榜樣、沒有特別的老師幫他釐清選項;他花了些時間思考,靈感卻遲遲不來。

全錄:商業世界的第一課#

一年後他回到紐約,進入全錄(Xerox)的銷售訓練計畫。這是個幸運的轉機,讓他得以進入全國最好的銷售學校——全錄在維吉尼亞州里斯堡(Leesburg)耗資一億美元的訓練中心。他在那裡學到的工作與商業知識比大學還多,受訓於銷售、行銷與簡報技巧,帶著健康的自尊離開。全錄是藍籌血統的公司,報出僱主名號就贏得不少尊重。

陌生開發(cold-calling)的磨練

完成課程後,他花了六個月,每天打五十通陌生電話,在曼哈頓中城逐家敲門(範圍從 42 街到 48 街、東河到第五大道),但當時只能開發潛在客戶、不准成交。

陌生開發是極佳的商業訓練,教會他臨場思考。無數次被甩門,逼他練出厚臉皮,以及為當時新奇的「文字處理機」設計出精煉的銷售話術。他樂在競爭,總想當最佳、被注意、為業務員提供最多的客源。他想贏。

最終他升為正式業務員,做了三年、相當出色:西裝筆挺、成功成交、賺取優渥佣金,賣出大量機器,表現勝過許多同儕。隨著證明自己,他的信心日增。他發現:銷售與自尊息息相關。不過他始終無法對文字處理機產生熱情。

結識妻子與第一次跳槽#

他還清了大學貸款,與人合租格林威治村的公寓,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某個夏天,八個人合租漢普頓(Hamptons)的小屋度週末,1978 年國慶日週末,他就在那片海灘上認識了雪莉‧克許(Sheri Kersch)。

雪莉一頭飄逸的金色長捲髮、精力充沛,無可挑剔的風格與氣質深深吸引他。她正在念室內設計研究所,不僅美麗,更踏實穩重,帶著中西部紮實的價值觀,來自親密而充滿愛的家庭。兩人都正起步事業、無憂無慮地交往,而他愈了解她,愈明白她是多麼出色的人。

到了 1979 年,他對工作感到不安,渴望更有挑戰性的事。

Hammarplast:在瑞典商手下扶搖直上

朋友告訴他,瑞典公司 Perstorp 打算為旗下家居用品子公司 Hammarplast 設立美國分部,這像是個能在成長型公司打地基的機會。Perstorp 錄用了他,並送他去瑞典受訓三個月。他住在馬爾默(Malmö)附近迷人的鵝卵石小鎮 Perstorp,週末則探索哥本哈根與斯德哥爾摩,歐洲的歷史感與生活之樂讓他深受震撼。

公司起初把他派到販售建材的部門,調去北卡羅來納賣廚房與家具的零組件。他痛恨這項產品——誰會對塑膠擠出件有共鳴?苦撐十個月後再也受不了,準備放棄、改去念表演學校,只想回紐約陪雪莉。

當他揚言辭職,Perstorp 不僅把他調回紐約,還升他為 Hammarplast 副總裁兼總經理,掌管美國業務、管理約二十名獨立業務代表,給他七萬五千美元年薪、配車、交際費與無限差旅(包括一年四次去瑞典)。這次他終於在賣自己喜歡的產品:一系列瑞典設計的時尚廚房器具與家居用品。憑著自身業務經驗,他懂得激勵團隊,迅速把產品鋪進高端零售店、做大銷量。

他做了三年、樂在其中。二十八歲時,他可說事業有成:與雪莉搬到曼哈頓上東區、買下公寓;雪莉的設計事業蒸蒸日上,為一家義大利家具商擔任設計與行銷。他們生活美好——看戲、上餐館、辦晚宴、在漢普頓租避暑屋。

短短大學畢業六年,他就擁有成功的事業、高薪、自有公寓,這樣的生活遠超父母對他最好的期待,多數人都會心滿意足。

然而沒有人——尤其是他的父母——能理解他為何愈來愈坐立難安。他感覺到「少了什麼」,他想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或許是我的弱點:我總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夠了』永遠不夠(Enough is never enough)。」

直到他發現星巴克,才真正明白——當工作徹底擄獲你的心與想像力,是什麼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