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被科技革命與社會革命雙重包圍#
桌上型電腦、直接向教室播送的衛星傳輸——一場科技革命正吞噬學校,將在幾十年內徹底改變學的方式與教的方式,並翻轉教育的經濟結構:從高度勞動密集轉為高度資本密集。
但更劇烈——也更少被討論——的是學校社會位置與功能的改變:
- 長久以來學校是社會的核心機構,但它是**「屬於社會(of society)」,而非「在社會中(in society)」**。它自成一格,鮮少與其他機構結合;西方僅在早期中世紀的本篤會修道院(主要訓練未來的修士而非俗世者)例外。pedagogy 的字根 paidos 意指「男孩」,學校從來不是為成人設計的。
- 在知識社會中,學校將變成成人(尤其受過高等教育的成人)的機構;
- 最重要的是:學校必須為績效與結果負責。The school will become accountable.
以史為鑑:印刷書革命的教訓#
西方學校在幾百年前經歷過一次類似的科技革命——由活字印刷書帶來。這場更早的革命提供了幾項非科技性的教訓:
教訓一:擁抱新學習科技是勝敗關鍵#
- 西方在 1500–1650 年間取得全球領先,很大原因是圍繞印刷書重組學校。
- 反例——中國與伊斯蘭世界:1550 年之前兩者是世上最先進的超級大國;此後雙雙衰退並最終臣服於西方,部分原因是兩者都拒絕將印刷書帶進學校。
- 伊斯蘭神職視印刷書為對其權威的威脅——它讓學生能自己閱讀,而非靠口誦朗讀。
- 中國儒家學者堅守書法;印刷書與「精通書法才有資格統治」的核心文化信念相矛盾。
教訓二:科技本身不如科技觸發的「內容」改變重要#
- 技術驅動的是學什麼、教什麼、為什麼學的改變,而非技術本身。
- 即便學習與教學科技只有些微改動,實質、內容、焦點若改變,革命就已發生。
教訓三:日本 bunjin 學校的第三條道路#
日本既不追隨西方「現代」學校,也不採中國傳統:
- 18 世紀末到 19 世紀初的「京都文藝復興(Kyoto Renaissance)」發展出 bunjin(文人——文學者、人文主義者)運動,建立自己的新型學校。
- bunjin 學校使用印刷書、並加以有效運用,但拒絕中國「學者為特殊精英階層」的觀念——目標是普及識字:他們走到哪,就要求當地領主開辦對所有孩子開放的學校。
- 內容上廣泛吸收中西文化(主要透過長崎的荷蘭商人)——是日本「同時 Westernize 又保留日本性」這項獨特能力的最佳例證。
- 明治維新(1867)前後每一位改造日本的人物,都曾在 bunjin 學校就讀或師從其大師。
教訓四:現代學校的始祖 Comenius#
西方這次革命中最關鍵的人物是誇美紐斯(John Amos Comenius, 1592–1670)——捷克新教徒,被迫害逃離故土後發明了讓印刷書成為學習載具的啟蒙讀本(Primer)與教科書(Text Book)。
- 他圍繞新的課程建立學校,這至今仍是世界各地對「教育」的主流理解。
- 目標是普及識字;動機是宗教——讓失去牧師的捷克新教同胞能自行研讀聖經。
今日真正的挑戰不是科技,而是如何使用科技。沒有任何國家建立了知識社會所需的教育系統;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我們至少能提出問題,勾勒出後資本主義社會所需學校的基本規格——它必須與誇美紐斯 350 年前為印刷書設計的「現代」學校一樣不同。
新學校的五項規格#
- 提供遠高於今日「識字」的高階普及識字。
- 在所有年齡、所有層次的學生心中,灌輸學習的動機與持續學習的紀律。
- 對兩種人同時開放:已受高等教育者、以及因任何原因錯過早期高等教育者。
- 同時傳授「知識為實質」與「知識為過程」——德語精確區分為 Wissen(實質知識)與 Können(過程能力)。
- 學校不再壟斷教育:後資本主義社會中,教育必須滲透整個社會——企業、政府機關、非營利組織都必須成為學習與教學機構,學校也必須越來越與雇主和雇用組織合作。
新的績效要求#
規格一:普及高階識字#
- 這是首要任務。沒有它,任何社會都無法在後資本主義世界與知識社會中有高績效。
- 新學習科技首要影響這裡:過去學校大量時間花在**「學比教好」的事物上——行為性的操練、背誦、反覆練習(從基礎算數到歷史知識,甚至到神經外科、醫學診斷、工程的多數內容)——這些用電腦程式學得最好。老師轉為激勵、引導、鼓勵——變成領導者與資源人**。
- 未來小學將是高度資本密集的;學生會有自己的電腦程式作為家教。
- 但「識字」必須遠超傳統:除了讀寫算,還需數感、基礎科學素養、技術動態感、外語、以及作為組織成員(即員工)的學習方法。
- 這要求明確將學校優先順序回歸學習本身,不讓任何目標凌駕於此。
美國的錯位:學習服從於社會目標#
二戰後美國教育把社會改革置於學習之上:
- 這在 1950、60 年代幾乎是不得不的選擇——種族問題與奴隸制遺產的重壓要求學校成為種族融合的推手,且此議題至少還將主導美國未來 50–100 年。
- 但學校無法承擔這項社會任務。就像其他組織一樣,學校只擅長自己的專門任務。
- 把學習從屬於社會目標,反而阻礙了種族融合與黑人的發展——越來越多的黑人自己如此宣告。
- 結果是美國基礎教育的危機:上層與中產階級的孩子仍能取得基本識字;最需要的人——貧困兒童與移民子弟——反而得不到。
目前美國最有希望的教育發展,正是有所成就的黑人自己推動的——例如威斯康辛州密爾瓦基的一位黑人女議員,力排教育當局反對、推動「教育憑券計畫(voucher plan)」,讓家長為孩子選擇聚焦於學習、要求學習的學校。這會被自由派與進步派批評為精英主義、甚至種族主義。但最精英主義的學校——日本學校——創造了最平等的社會;美國越來越多學校證明:即使最弱勢的黑人兒童,在有期待、有要求的環境中也能學習並成就自己。
學會如何學習:紀律 + 渴望#
「識字」傳統上指「學科知識(subject knowledge)」;但知識社會同樣需要「過程知識(process knowledge)」——學校幾乎從未嘗試教的東西。
在知識社會中:
- 學科或許不如持續學習的能力與動機重要。
- 後資本主義社會要求終身學習——因此需要學習的紀律。
- 但終身學習也要求學習本身是吸引人的、令人極度滿足的,否則難以持續。
兩種失衡:日本 vs 美國#
| 系統 | 紀律 | 動機 |
|---|---|---|
| 日本 | 強(以大學聯考「考試地獄」為核心) | 壓抑——基於恐懼與壓力,撲滅了繼續學習的欲望 |
| 美國文理學院 | 弱——享受學習但沒有紀律 | 有——但把「感覺良好」誤當成就、把「被激發」誤當紀律 |
後資本主義社會需要的是兩者兼備。
借鏡:偉大的老師、教練、導師#
數百、甚至數千年以來我們其實已經創造了這種結合:
- 偉大藝術家的老師如此;
- 偉大運動員的教練如此;
- 管理教育中常聽說的好「mentors」如此。
- 他們帶領學生達到連學生自己都意外的成就,並由此激發鍛鍊所需的嚴謹、紀律、持續性。
鋼琴家一輩子每天練音階——看似無聊,但琴藝越高、練得越勤。外科醫師也一樣月復一月練縫合——技術進步微乎其微,卻讓他節省手術時間,從而救命。成就會上癮(Achievement is addictive)。而激勵人的成就,不是把自己不擅長的事做得少糟一點,而是把自己已擅長的事做到卓越——這是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 354–420)在《Dialogue on the Teacher》中對「教學」的定義:發現學生的優勢並聚焦於此。
傳統學校的反面教材#
- 傳統學校被迫聚焦於弱點的修補,幾乎所有課堂時間都花在矯正平庸上。
- 最引以為傲的是「樣樣 A 的全才學生」——但他們是順從者,不是成就者。
- 學生確實需要達到基礎技能的最低能力;但傳統學校除此之外幾乎不做別的。
新科技或許能帶來最大轉變:它讓老師從重複性的例行教學中解放,使他們真正有時間尋找個人的優勢、聚焦並帶領他們達到成就。但即便科技讓老師能做到,學校文化是否願意改變——從「學生」轉向「個人」——仍是未知數。
學校從「屬於社會」到「在社會中」#
過去學校是一個獨立於社會之外的機構,專門處理尚未成為公民、尚未負責、尚未進入工作的年輕人。但知識社會裡,學校將成為「在社會中」的機構,這一改變可能與教學內容方法的改變一樣劇烈:
- 學校仍會教年輕人;但學習已是終身活動,不在成年時停止。
- 學校必須重組為終身學習的機構,必須成為**「開放系統」**。
舊軸心:一次性、線性進入#
- 幾乎所有地方的學校都假設學生必須在特定年齡、以規定的標準準備進入某一階段(美國 5 歲幼稚園、6 歲小學、12 歲中學、15 歲高中、18 歲大學……)。
- 錯過任一階段就幾乎永遠無法回頭。
新軸心:隨機存取#
傳統學校的軸心「一個人受教育越多,就越不需要更多教育」必須被反轉為: 「一個人受教育越多,就越需要更多教育(The more schooling a person has, the more often he or she will need more schooling)。」
後資本主義社會的教育系統必須用電腦術語來說是「隨機存取(random access)」——個人必須能在生命的任一階段繼續正規教育、取得知識工作資格。社會也必須願意接納任何年齡、只要具備資格就能從事某項工作的人。
- 美國成人在美國各年齡持續進入正規教育的成長是最大的優勢;英國的 Open University 是少數嘗試。日本、法國、義大利、德國、英國、斯堪地那維亞的成人回到正規(尤其高等)教育仍是例外。
- 每個已開發國家都必須讓此變成標準——知識社會負擔不起浪費任何知識潛能。16 或 18 歲未進大學的聰明年輕人,十年後回來學習會成為最投入的學生,因為他們想做,而不是被告知要做。
學校作為夥伴:終結壟斷#
- 學習不再是學校的獨佔:越來越多教學機構進入領域。
- 學校是「學的地方」、工作是「工作的地方」——這條線正快速模糊。
- 學校越來越是成人在全職工作期間繼續學習的地方(三日研討、週末課程、每週兩晚的學位課程……)。
- 工作越來越是成人繼續學習的地方(訓練不再限於新人,而是終身)。
- 在美國,雇主(企業、政府、軍隊)花在成人員工訓練上的錢,幾乎等於全國花在年輕人正規教育上的錢。
- 未來:學校與雇用機構的夥伴關係。德國 150 年學徒制已是先例;先進教育或補救教育越來越將以合作、聯盟、實習的形式進行——學校需要與成人及雇主合作的刺激,成人與組織同樣需要與學校合作的刺激。
學校必須可問責#
我們談「好學校」「差學校」「名校」「二流校」,並有各式衡量方式——但至今幾乎沒人認真問過:「結果是什麼?什麼應該是結果?」
20 世紀以來教育已經太貴、不可能不被問責。已開發國家學校系統支出從 1913 年的 GNP 2%,飆升到 80 年後的 10%。同樣地,學校已經太重要、不可能不被問責——對其結果、以及達成這些結果的績效。不同系統與不同學校的答案各自不同;但每個系統、每所學校都將很快被要求提問,並認真回答。老師千年來的老藉口「學生懶惰或愚笨」將不再被接受:知識既是社會的核心資源,懶惰或差勁的學生就是學校的責任。只有有績效的學校和沒績效的學校。
新競爭者:非學校#
- 學校失去教育壟斷的進程已經開始。
- 新對手:
- 大公司——美國一家大公司開始與主要商學院競爭,把自家開發的高管培訓課程賣給其他公司、政府機關與軍隊。
- 日本的 juku(補習班):已招收大量日本國高中學生。
- 商業化的新學校:某美國出版商剛成立公司,計劃 5 年內建 600 所學校,收費僅相當於公立學校平均成本,卻承諾「高分或退費」。
這些嘗試多數將失敗,但將大量湧現。當知識成為後資本主義社會的資源,學校作為知識「生產者」與「分配通道」的社會位置與壟斷地位勢必受挑戰,其中一些挑戰者必然成功。
本章精要:學校正面臨科技革命與社會革命的雙重轉型——從「屬於社會」變為「在社會中」,從年輕人的場域變為終身學習的場域,從教學的壟斷者變為學習生態中的夥伴。真正的挑戰不是科技,而是學校必須對結果負責——普及高階識字、結合紀律與動機的終身學習、從個人優勢出發的教學、以及向各年齡層開放的隨機存取。知識既是社會的核心資源,學校就必須確立自己的「底線」,並被要求承擔績效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