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需求的雙重擴張#
在過渡期中,社會需求會在兩個領域同時擴張:
- 傳統「慈善」:幫助窮人、身障者、無助者、受害者——全球戰爭與社會動盪的難民、受種族宗教政治迫害者、政府無能與殘酷的受害者;以及在最穩定的社會中被知識工作轉型遺留在後的那些人。
- 社會服務(增長可能更快):不派發救濟,而是改變社區、改變人的服務——公衛、教育、成人繼續學習、健康與醫學研究與教育、醫院與醫療設施、單親家庭服務、老人服務……。
後者在 19 世紀幾乎不存在,而慈善已有數千年歷史。這些社會服務在過去百年(尤其在美國)快速興起,未來數十年將需要更多:
- 已開發國家老年人口快速增加,多數獨居且希望獨居;
- 健康照護越來越專業化與多樣化;
- 成人需要持續教育;
- 單親家庭增加。
社區服務可能成為已開發經濟中真正的「成長部門」——慈善的需求我們還希望有一天會下降,但社區服務的需求只會擴大。
保母國家為何失敗?需要外包的社會部門#
政府當執行者的困境#
透過保母國家滿足社會需求的嘗試——讓政府管理運作這些服務——已大致失敗。結論清楚:
政府應停止在社會領域「做事」,只擔任「規則制定者」。就像我們正在透過外包支援、文書、維護工作來重構企業一樣,政府也必須透過外包來重構社會領域的執行工作。
還有另一個根本理由:必須提升服務工作者的生產力。
- 政府是服務工作者最大的雇主;但政府內的服務工作者生產力最低。
- 只要他們仍是政府員工,生產力就不可能提升。
- 政府機關必然是「官僚體制(bureaucracy)」——它必須讓生產力服從規則與程序、必須被「繁文縟節」包裹、必須以正確的文書作業而非結果為重心;否則它會變成一幫盜匪。
- 在所有已開發國家,政府最大單一員工群是從事提供服務的人;要讓社會部門真正完成任務,「做事」必須外包。
美國過去 40 年的對比#
- 由政府執行的社會問題解決方案幾乎沒有產生重大成果。
- 獨立的非營利組織卻成績斐然:
- 市區公立學校(紐約、底特律、芝加哥)嚴重退化;同社區、同家境、同族裔的孩子在天主教教區學校卻創造驚人成果。
- 對抗酗酒與藥物濫用的成功案例幾乎全部由 Alcoholics Anonymous(戒酒匿名會)、救世軍、Samaritans 等獨立組織達成。
- 讓領福利的單親母親脫離福利、回歸有薪工作與穩定家庭生活的,是如密西根 Royal Oak 的 Judson Center 等自主非營利組織。
- 心臟病與心理疾病預防與治療的重大進展,主要由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American Mental Health Association 等獨立非營利組織推動。
在社會領域培育自主的社區組織,是讓政府轉型並再次有效運作的重要一步。
第三部門:被摧毀的公民身份#
巨型國家摧毀了公民身份#
後資本主義政體需要一個新的「第三部門(Third Sector)」——在傳統的「私部門(企業)」與「公部門(政府)」之外,一個自主的社會部門(Social Sector)。
巨型國家幾乎摧毀了公民身份。要恢復它,後資本主義政體需要自主社會部門作為有意義的公民身份的新中心。
Patriotism is not enough#
- 愛國主義(patriotism) 是為國而死的意願;
- 公民身份(citizenship) 是為國而活、為國貢獻的意願。
英國護士 Edith Cavell(1865–1915)在被德軍押赴刑場前所言:「Patriotism is not enough——光有愛國主義是不夠的。」(她因在比利時醫院收容英軍戰俘得以逃脫而被處決。)
愛國主義是普世的;但公民身份是西方的發明——雅典與羅馬輝煌之所在,西方政治傳統最精彩的表述即是古希臘史家修昔底德筆下 Pericles 那篇關於公民身份的演講。
公民身份的歷史斷裂#
- 羅馬崩潰後公民身份消失:中世紀封建領主有隨從、城市有市民、教會有信徒,但無「公民」。
- 1867 年明治維新前日本亦然:Daimyo 有家臣、市鎮有工匠公會、教派有信徒,但無公民。
- 是民族國家重新發明了公民身份——公民的權利與義務自此成為政治理論與實踐的核心議題。
公民身份的法律義與政治義#
- 法律意義:公民是一種身份識別的詞彙;
- 政治意義:公民身份是主動承諾(active commitment)——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對自己的社區、社會、國家做出不同(make a difference)。
巨型國家下政治公民身份失效#
- 即使在小國,政府事務已遙遠到個人無法產生實質差異。
- 個人可以投票——但已學到這畢竟有限;可以納稅——也學到這不過如此。
- 個人無法承擔責任、無法採取造成差異的行動。
- 沒有公民身份,政體便空洞:可能有民族主義,但公民身份缺席時,愛國主義便容易退化為沙文主義。
- 沒有公民身份,就沒有將政治體維繫起來的負責任的承諾;沒有「造成差異」的滿足與榮譽。沒有公民身份,政治單位(無論叫國家還是帝國)就只能靠「權力」維繫。
要能在快速變化的危險世界中行動,後資本主義政體必須重新創造公民身份。
社區的再造:從宿命到承諾#
傳統社區的瓦解#
傳統社區不再具有整合力:
- 知識工作賦予個人的流動性(地理與職業)超越它們所能承受。
- 回顧歷史,傳統社區之所以穩定,與其說是因為成員共通點多,不如說是必要性與強制與恐懼把人綁在一起。
家庭變重要——但以自願性的方式#
「家庭崩潰」的說法部分是誤解:
- 確實很多美國婚姻以離婚收場;
- 但婚姻時長並未短於 100、150 年前——事實上可能更長。過去的婚姻是以死亡而非離婚終結。
- 19 世紀小說中多半是我們現代會稱為「破碎家庭」的情景;但它們無論怎樣仇恨都必須維持——因為家庭提供了所有當時可得的社會服務,脫離家庭等於災難(19 世紀美國劇本與電影中的常見角色:把帶著私生子回家的女兒趕出家門的殘酷父親——她只剩自殺或淪為娼妓兩條路)。
- 今日家庭對多數人變得更重要,但是以自願的、情感的、相互尊重的連結,而非必要性。
- 當代年輕人在度過青春期叛逆後,比上一代人更渴望與父母與手足親近。
家庭不再是社區#
但家庭不再是整個社區。人們仍需要社區,特別是在龐大蔓延的都市與郊區:
- 無法像鄉村那樣仰賴鄰居擁有相同關切、職業、知識、生活世界;
- 即使家庭親近,也無法依賴家庭——地理與職業流動讓家人散落各地。
後資本主義社會所需的社區(特別是知識工作者所需的社區),必須基於承諾(commitment)與同情(compassion),而非鄰近(proximity)與隔絕(isolation)。
職場社區的消失#
40 年前杜拉克期待「職場社區(plant community)」能發揮作用(1942《The Future of Industrial Man》、1949《The New Society》、1954《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
- 日本大致實踐了這個想法;
- 但即便在日本,對知識工作者而言職場社區已不再可行——日本大企業的年功序列制其實建立在恐懼(30 歲後失業幾乎終身難覓工作)而非真正歸屬。日本勞動市場從戰後嚴重過剩轉為嚴重短缺,這套體系正在迅速解體。
- 西方從未真正建立職場社區。
員工——特別是知識工作者——仍需要在工作之外、組織之外、甚至自身專業領域之外的有意義社會生活、人際連結與貢獻。
志工作為公民#
社會部門提供有意義的公民身份#
能滿足這個需求的唯一領域就是社會部門:
- 個人可以在此貢獻;
- 可以承擔責任;
- 可以造成差異;
- 可以成為「志工(volunteer)」。
這在美國已經發生。
多數已開發國家的志工傳統被壓垮#
- 日本:1867 年明治維新將宗教政府化後,神社寺廟曾是社區服務中心、地方志工活躍——此後這些志工傳統與社區服務都消失了。
- 英國:19 世紀富人將慈善視為社區責任;1890 年後隨「政府是社會主人」信念興起而大致消失;救世軍(1878 年在倫敦成立)是維多利亞時代繁榮社區服務文化的少數倖存者。
- 法國:自拿破崙以來,任何未經政府組織與控制的社區行動都被懷疑為顛覆。
美國:第三部門的典範#
美國教會的宗派多元、州縣市的地方自治強、拓荒社區傳統濃厚,延緩了社會活動的政治化與中央化。結果:
- 美國有接近100 萬個非營利組織在社會部門運作;
- 佔 GNP 約十分之一(1/4 來自捐款、1/4 來自政府購買特定服務如醫療報銷管理、其餘為服務費)。
- 非營利部門成為美國最大雇主:每兩個美國成人中有一人(共 9,000 萬)每週至少工作 3 小時作為非營利組織的「無薪職員」;到 2000 或 2010 年,這個數字應達 1.2 億,平均每週工作 5 小時。
志工不再是「幫手」,而是「夥伴」#
- 非營利組織越來越有全職有薪主管;
- 但越來越由志工組成管理團隊、經營組織;
- 最大轉變在美國天主教會:一個主要教區的教區主任(Parish Administrator)已由女性平信徒擔任——神父做彌撒、分聖禮,其餘一切社會與社區工作皆由「無薪職員」在教區主任帶領下完成。
志工爆發的真正原因#
當前志工潮增加的主因不是需求增加,而是志工本身在追尋社區、承諾、貢獻:
- 新志工多非退休者,而是三四十歲、專業、雙薪、教育良好、富裕但忙碌的夫婦。
- 他們熱愛自己的工作,但感到需要做一件「能造成差異」的事——在教堂教主日學、教弱勢黑人小朋友乘法、探訪回家的老人並協助復健……。
美國非營利組織為其志工所做的,可能比志工為受益者所做的更重要——它們提供了新公民身份與社區意識。
兩個典範#
- 女童軍(Girl Scouts):美國少數真正實現族裔整合的組織。1970 年代展開的多元整合努力中,最大貢獻是把大量黑人、亞裔、西裔母親納入領導地位,作為整合社區工作的志工領袖。
- 「教牧型(Pastoral)」教會:也許是 20 世紀最後十年美國最重要的社會現象。其最大吸引力是提供給志工的有效社區活動:一間 13,000 名會眾的教會只有 150 名有薪員工(包括主任牧師);加入會眾就被期望在幾次主日禮拜後投身教會或外部社區的服務;數月後被要求接手管理某項活動——人人都被期望成為「領袖」。
恢復公民精神的先決條件#
社會部門的公民身份不是後資本主義社會與政體的萬靈丹,但它可能是應對這些困境的先決條件。它恢復了公民身份所標記的公民責任,也恢復了社區所標記的公民榮譽感。
最迫切的是前共產國家#
前共產國家中,社區、社區組織與公民身份被最徹底破壞——幾乎被消滅:
- 政府完全失去信用,也完全失去效能。
- 在新政權能夠勝任只有政府能做的事(管理貨幣與稅收、經營軍隊法院、處理外交)之前,可能還需要許多年。
- 同時,只有自主、在地、以志工為基礎的非營利組織——社會部門——能夠既提供必要的社區服務,又培養政體發展所需的領導力。
不同國家將有不同結構#
- 教會在西歐不會像在基督教色彩濃厚的美國那樣扮演關鍵角色;
- 日本的員工社區可能持續是社區與社區成員身份的核心(特別是基層工作者);
- 但每個已開發國家都需要一個自主的、自治的社會部門,由社區組織構成。
- 它被需要的首要原因是提供必要社區服務;最重要的原因是提供社區連結,並恢復主動的公民身份。
歷史上社區是宿命(fate);在後資本主義社會與政體中,社區必須成為承諾(commitment)。
本章精要:巨型國家幾乎摧毀了公民身份。社會需求仍會擴張,但政府擔任執行者已證明失敗;必須外包給自主的社區組織(第三部門 / 社會部門)。這不只是經濟考量——社會部門是新的公民身份中心。美國是此模式的領先者;每個已開發國家都需要建立自己的版本;前共產國家尤需以此作為政體再生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