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國家被三股力量夾擊#

一戰後人們已普遍認為民族國家已過時——國際聯盟因此誕生,卻立即證明無能。二戰後聯合國前 40 年主要是超級大國競技的擂台;Keynes 跨國貨幣計畫被美國否決;美國 Baruch 跨國核武管制計畫被蘇聯否決;連 GATT 在外貿這個主權核心領域,也常敗給國家利益。

戰後的主要趨勢反而是:前殖民地大量組織成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本身又突變為巨型國家。

但從 1970 年代開始,民族國家遭遇三股力量的夾擊:

力量方向作用
跨國主義(Transnationalism)從上方繞過主權失去意義
區域主義(Regionalism)從側面替代民族國家被邊緣化
部落化(Tribalism)從內部瓦解整合能力流失

金錢不認祖國#

「金錢不認祖國」是一句古諺。博丹設計民族國家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要駁倒這句話——對貨幣的控制被視為主權的核心。

然而金錢已掙脫繫繩,走向跨國

  • 任何中央銀行都不再控制資金流動;它只能以升降利率試圖影響,而政治因素越來越與利率同等重要
  • 紐約外匯市場或倫敦銀行間市場每日交易金額,遠超過全球國際與國內交易所需——流動根本無法被任何中央銀行控制、限制,更別提管理

資訊也不認祖國#

博丹 16 世紀末設計主權時沒有把「資訊」列入——當時幾乎沒有大眾資訊。20 世紀大眾媒體誕生後,資訊控制立刻被極權者視為主權核心:

  • Lenin、Mussolini、Stalin、Hitler 都嘗試全面控制資訊;
  • 民主國家的政治越來越依賴對電視等媒體的掌握。

但資訊如今已與金錢同樣跨國化

  • 政府仍能控制新聞節目;但戰時德國聽 BBC 的民眾與聽納粹宣傳部長 Goebbels 的一樣多。
  • 一個 30 秒的廣告、一集 18 分鐘的肥皂劇,都承載等同於一則精心製作的新聞的資訊——甚至更多。
  • 以美國生活為題的電視劇《Dallas》可能被譯製最多、收視最廣——即便中國共產黨也擋不住。
  • 民用衛星與家中小型接收盤一旦普及(且秘密警察無法阻止其使用),資訊將真正跨國、超越任何單一國家的控制。
  • 金錢跨國,廢掉了國家經濟政策的效力;
  • 資訊跨國,摧毀了「民族」與「文化認同」的同構性。

若多數法國人偏好 Charlie Chaplin 勝過任何法國作家的劇本,那「當一個法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近年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偏好 Chaplin 的繼承者——情境喜劇或紀錄劇勝過本國製作。建築、辦公大樓、流行文化皆同樣跨國。極權主義在資訊上的徹底失敗,也是蘇聯崩潰的關鍵之一。

跨國的迫切需求#

環境:污染不認國境#

  • 地球賴以生存的環境——大氣、海洋、熱帶雨林、水源——面臨的最大威脅不是局部污染,而是無邊界的跨境傷害
  • 斯堪地那維亞森林(歐洲最大的自然資源之一)正被英格蘭中部、蘇格蘭、比利時、德國的污染破壞。
  • 加拿大森林(北美最大自然資源)被美國中西部的酸雨威脅。
  • 巴西亞馬遜雨林——維護它意味著嚴重限制巴西人口養活自己的能力:誰來買單?怎麼買?

恐怖主義的再現#

  • 17 世紀日本(1600 年前後)、稍後歐洲決定只允許國家保有軍力——私人軍隊自此絕跡近 400 年
  • 核、化、生武器讓極小團體也能勒索大國:一顆核彈藏在任何大城市寄物櫃裡;一顆炭疽孢子炸彈能污染城市水源並致數千人死亡。
  • 1991 年聯合對伊戰爭是轉折點——400 年來第一次所有民族國家共同將一項行為視為「恐怖行為」並集體制裁
  • 20 年前許多國家(尤其共產陣營)視恐怖主義為國策工具(西德極左團體、日本赤軍等都曾受伊拉克、伊朗、敘利亞、利比亞資助);如今多數國家已了解這是反效果。但光不支持不夠——消除或控制恐怖主義需要超越主權的跨國行動

跨國軍備管制#

如前一章討論:冷戰國家已無法維持軍備壟斷,軍備管制必須走向跨國,否則不可能存在。

人權監督(仍屬推測)#

  • 是否應有跨國機構監督並強制執行人權?
  • Jimmy Carter 總統時期明確支持。
  • 真正能促成此機構的,可能是難民洪流對富國的威脅——除非跨國行動能阻止種族、宗教、政治與族裔迫害。

我們可能比多數政治人物以為的更接近跨國主義:臭氧層與溫室效應的多邊行動、南極洲保護條約、甚至 1991 年伊拉克戰爭中美國提議設立國際刑事法院俄羅斯共和國政府復興 Baruch 計畫提議將全球核武控制權交給跨國機構——都是跨國意識的具體表現。

然而跨國機構的具體設計(權力範圍、憲章、與國家政府的關係、是否有課稅權)仍遙遙無期。主權的限制將成為未來數十年國際與國內政治的核心議題。

區域主義:新的現實#

國際主義正在接近;區域主義則已成事實

區域主義不建立取代國家的超國家政府,而是建立把國家邊緣化的區域治理機構。

三大區域正在成形#

  • 歐洲共同體:從「共同市場」起步,現承擔越來越多政治功能——歐洲央行與共同貨幣、專業與貿易准入、併購與卡特爾、社會立法、任何被解讀為「非關稅貿易障礙」的事務;甚至邁向歐洲軍。
  • 北美共同體:美國、加拿大、墨西哥的整合——動力來自墨西哥。150 年來墨西哥政策都是盡可能遠離美國;但孤立主義最終失敗,迫使它在經濟上接受整合。
  • 東亞:以日本為中心聚合東南亞,或由沿海中國(約佔中國人口 40%、生產約三分之二 GNP)自成一區、以日本為中心的東南亞為第二區。

迷你區域的興起#

  • 中亞土耳其語系國家倡議以土耳其為中心的「突厥區域」;
  • 波羅的海三國(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與芬蘭、瑞典合組「波羅的海區域」;
  • 馬來西亞總理倡議馬、新、印、菲、泰東南亞迷你區
  • 俄羅斯總理推動以前蘇聯為基礎的經濟區。

為何區域主義無可避免#

  • 知識經濟中既不能靠傳統保護主義,也不能靠傳統自由貿易單獨運作。
  • 需要夠大的經濟單位,才能同時有實質的自由貿易與強烈的內部競爭;
  • 需要夠大以讓新興「高科技」產業能在一定保護下成長——因為高科技產業服從「學習曲線(learning curve)」,產量越大成本下降越快,與傳統經濟學中產量升成本升的假設相反。

高科技產業具有**「對抗型貿易(adversarial trade)」**的特性——一旦某高科技產業取得壓倒性地位,被擊敗者幾乎無法回來(它已不存在)。但同時,若不存在競爭,這個高科技產業也會變得壟斷而怠惰。

因此需要比民族國家大得多的經濟單位(才有競爭),同時能以互惠(reciprocity)原則對其他區域進行貿易(既開放又保護)——這種安排在歷史上是前所未見的,它使區域主義既無可避免也不可逆

各區不盡相同#

  • 歐洲共同體:圍繞英、德、法、義、西等規模相近、沿經濟發展連續體分布的國家;
  • 北美:250 百萬與其十分之一的加拿大並列,墨西哥南部是世界最貧困地區之一、美國部分則是世上最富裕地區;
  • 亞洲區:甚至無共同文化底色(印尼、馬來西亞不屬儒家文化圈)。

但三者都將創造有史以來最大的自由貿易區,並在面對外部世界時同時開放且保護主義(即互惠)

這些區域不取代民族國家——但會把民族國家邊緣化。

部落化的回歸#

跨國主義與區域主義從外部挑戰主權民族國家;部落化則從內部瓦解它——侵蝕國家的整合力,甚至有取代「國家」為「部落」之勢。

美國:從熔爐到多元主義#

  • 美國一直是移民國家,每個新群體最初都被視為「外國人」並被歧視,通常兩代後進入「主流」(愛爾蘭人始於 1830–40 年代)。
  • 過去 30 年「熔爐」成為過時的詞彙;試圖把新群體變成「美國人」被視為歧視——60 年前阻止他們成為美國人才算歧視。
  • 重點不再是融合,而是維持認同、避免被同化——無論是歐洲人、亞洲人、黑人、棕人、白人、天主教徒、佛教徒。

歐洲:裂解中的整合體#

  • 南斯拉夫陷入血腥內戰;
  • 前蘇聯帝國全境面臨內戰威脅;
  • 蘇格蘭要脫離英國;斯洛伐克要自捷克分家;比利時佛萊明人與瓦隆人衝突撕裂;
  • 即使不被歧視的小族群(如柏林南部森林裡僅 15 萬人的索布人——一千年前斯拉夫部族的最後遺跡)都要求「文化自治」。

全球現象#

部落化已全球化:加拿大可能分裂為 2 或 4 部分(法語魁北克、英語安大略與曼尼托巴、草原省、卑詩省,那麼大西洋省呢?);印度是否保持統一?Corsica、Brittany 會否脫法?芬蘭與瑞典北部的 Lapps 會否自治?墨西哥會否保持統一、或西班牙裔南部脫離?……清單看似無盡。

為什麼是現在?#

  • 「大」不再具有優勢:核武時代連最大國也無法保護公民;最小的國家——如以色列——也能製造恐怖武器
  • 金錢與資訊跨國化使極小單位也經濟可行:大小單位都有同等、同價的金錢與資訊存取。
  • 過去 30 年真正的「成功故事」多是小國:二戰後奧地利、芬蘭、瑞典、瑞士、香港、新加坡——小國可加入經濟區域,兼得文化政治獨立與經濟整合

迷你盧森堡成為最狂熱的「歐洲人」並非偶然——小國能同時獲得兩個世界:文化政治獨立 + 經濟整合。

對根的渴望#

部落化的主因不是政治也不是經濟,而是存在性的(existential)——在跨國世界裡,人需要根、需要社區

  • 西班牙受過教育的人都會卡斯提爾語(Castilian),但越來越多 Catalán、Basque、Galician、Andalusian 人在學校、家、辦公室使用自己的語言——這是基本身份的重新確立。
  • 他們看一樣的肥皂劇、買一樣可能是日本或美國製的產品、可能為一家總部在東京、首爾、紐約、杜塞道夫的公司工作——他們活在一個愈加跨國的世界,卻更需要在地的根

部落化不是跨國主義的反面——它是跨國主義的對極(pole)

  • 更多猶太裔美國人與猶太信仰之外通婚 → 他們更強調猶太之根。
  • 更多塞爾維亞男性娶克羅埃西亞女性 → 整個民族部落意識更強。
  • 威爾斯人與愛爾蘭人與英格蘭人通婚越多 → 威爾斯/愛爾蘭意識越強。

正因為世界越來越多方面變成跨國,人們越需要一個可理解、可「擁抱」的地理、語言、宗教、文化社群——一個他們能「抱得住」的認同。

對民族國家的腐蝕#

結果:民族國家逐漸不再是「民族」國家,而是「國家」純粹——變成行政單位而非政治單位

  • 柏林外森林的索布人不拒絕成為德國人與德國文化的一部分,但也要求被承認為一個獨特的存在
  • 洛杉磯的拉丁裔移民盡可能成為美國公民,期望與原生美國人同等機會、同等教育與工作管道——但也期望能維持西語身份、文化與社群

世界越跨國,也將越部落。

結論:三個向量拉扯的新政體#

跨國主義、區域主義、部落化——三者迅速創造出一個前所未見的新政體:複雜的政治結構,三個向量各拉一方。

但正如英文古諺:「政府的工作必須繼續下去(The work of government must go on)」。而目前我們擁有的唯一機構仍是民族國家與其政府——後資本主義政體首要的政治任務,是恢復巨型國家已大幅削弱的政府績效能力。這是下一章的主題。


本章精要:民族國家正遭三股力量夾擊——跨國(金錢、資訊、環境、恐怖主義、軍備管制、人權)、區域(歐盟、北美、東亞,以知識經濟為驅動力)、部落(對根的存在性需求)。它們不是取代民族國家,而是把它推到一個多向量拉扯的新政體之中。治理的工作必須繼續;但治理的基礎必須重新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