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的兩項未竟之業#
若知識是後資本主義社會的關鍵資源,那麼資本主義時代的兩大資源——勞動(labour)與資本(capital)——未來將扮演什麼角色?
杜拉克指出,過渡時期有兩項「未竟之業」必須先被解決,才可能處理更深層的新挑戰:
- 勞動作為生產要素的消失:已進入一個勞動不再是資產的「員工社會」。
- 傳統資本角色的重新定義:已出現一種「沒有資本家的資本主義」——這與近乎所有政治光譜中被視為「常識」甚至「自然法則」的觀念相牴觸。
未來幾十年,這兩個問題將主導政治議程。
勞動還是資產嗎?#
製造業的悖論:產出增、就業降#
以美國為例(1960–1990):
- 製造業產出佔 GNP 幾乎不變(1975 年 22%、1990 年 23%)。
- 同期 GNP 增長 2.5 倍,製造業產出也成長了 2.5 倍以上。
- 但製造業就業佔總勞動力比例幾近腰斬(25% → 16–17%),絕對人數也下降。
- 同期美國總勞動力加倍,增加的全部是「製造與搬運物品以外」的工作。
日本走勢幾乎相同。可以預測:未來 10–15 年,美國製造業產出還將再翻一倍,但就業佔比將降至 12% 或以下。
同一事實,兩種解讀#
- 美國:把製造業等同於藍領就業,視趨勢為「製造業衰退甚至死亡」,各州各市爭相爭取藍領工作(洛杉磯 1992 年以數十億美元合約換取 97 個製造業職缺,僅佔 1,500 萬人口城市的微小份額)。
- 日本:看重製造業產出;把日本企業移出日本視為合理——把低產能工作外包給美國、墨西哥邊境、印尼等地,而把高知識工作留在國內。
杜拉克站在日本的立場:在已開發國家,即便教育水準不高的人也代表了極大的教育投資;若把他們投入低產能的藍領工作,只能獲得 1–2% 的回報。把同樣的錢投入教育,使他們成為有資格從事知識工作或高階服務工作者,對經濟與社會都更有生產力。
勞動力轉型的社會後果#
這個轉型對社會最脆弱的群體打擊最大:
- 美國:過去 30 年黑人經濟進步最大的一塊來自工會化的大量生產業;這些工作萎縮,使美國最嚴肅的「良心問題」雪上加霜。
- 英國:蘇格蘭 Clyde 沿岸、北愛爾蘭等舊工人文化區淪為「已開發國家內的開發中國家」。
- 歐洲大陸:即使教育系統開放,「勞動從資產變負債」的趨勢將在長過渡期造成嚴重社會與政治衝突。
後資本主義社會需要什麼樣的勞動?#
以 US Steel 為例:知識改造製造業#
| 指標 | 1980 年 | 1990 年 |
|---|---|---|
| 員工人數 | 120,000 | 20,000 |
| 鋼鐵產量 | 約同等 | 約同等 |
10 年內體力工人生產力暴增七倍:
- 部分來自關閉過時工廠、投資新設備;
- 最大一塊來自重新設計(re-engineering)工作流程與任務。
與此同時,「迷你鋼廠(minimills)」以從廢鋼起步、不做高耗能冶煉的方式,達到整合式鋼廠 3–4 倍的生產力,1991 年已佔美國鋼產量三分之一。
關鍵差異不在於工藝,而在於工人種類。 迷你鋼廠裡的工人不是「製造與搬運物品」的藍領,而是知識工作者——懂流程、化學、冶金與電腦操作。當 US Steel 裁員時,這些工人並不適合到迷你鋼廠任職;他們是不同物種。
技術員(technicians):明日工作力的主角#
未來數十年最大的就業需求來自技術員:
- 不只是高技能,還要有高度的正式知識以及持續學習的能力。
- 他們不是昨日藍領工人的繼承者,而是昨日高技能工人的繼承者——並同時擁有大量正式知識與教育。
- 體力勞動(不論多便宜)將不再能與知識勞動競爭(不論多貴)。
對開發中國家的衝擊#
發達國家不能再靠訓練低薪勞工填補製造業工作:
- 發展中國家若仍把「訓練工人執行藍領任務」當策略,將無法建構競爭力。
- 這也同時衝擊已開發國家內部的未完成發展群體(如美國少數族裔、英國蘇格蘭與北愛、歐陸工人文化區)——他們被卡在舊經濟模式裡。
保留傳統製造業就業作為短期權宜之計,長期只會讓事情更糟。唯一有效的長期政策,是把已開發國家的製造業從以勞動為基礎轉為以知識為基礎。
沒有資本家的資本主義#
養老基金的崛起#
當今已開發國家最大的一項發展是機構投資者(尤其是養老基金)掌握空前規模的資本:
- 美國最大單一養老基金資產達 800 億美元;即便小型基金也動輒 10 億。
- 這些資本池遠大於任何歷史上「資本家」所能動用的財富。
- 1992 年底:機構投資者持有美國大型企業股權約 50%,固定債務亦接近此比例;全美前百大養老基金掌握全國養老基金總資產約三分之一。
前所未有的結構#
- 美國歷來是「金融權力集中度最低」的國家——現在卻出現空前的機構資本集中。
- 德國由少數大銀行透過代為投票控制 60% 大公司;日本 keiretsu(三菱、三井、住友等)圍繞銀行或商社控制;義大利金融權分散在少數私人團體與政治控制的政府聯合體之間。
- 這些傳統結構都不可能延續到養老基金時代;養老基金資本主義(或以員工透過基金擁有生產工具而言之的「養老基金社會主義」)將成為已開發國家普世的所有權形態。
悖論:資本家消失了#
養老基金是一種矛盾現象:
- 它們是掌控龐大資本的「投資者」;
- 但管理它們的人與它們的受益人都不是資本家。
- 法律上它們只是受託人(trustees);真正擁有者是未來的退休人員;基金本身由財務分析師、投資組合經理、精算師等領薪的專業人員管理。
換言之:
- 養老基金資本主義是「沒有資本家的資本主義」。
- 同時也是「沒有資本的資本主義」——養老基金的錢不是被剝削的剩餘,而是員工延遲支付的薪資,為的是在退休後提供「薪資替代」。
按 19 世紀主流對資本的定義(所有資本都是對工資勞動者的剝削累積),這筆資本並不符合資本的定義;但也不符合任何非馬克思主義的資本定義。我們已無現有的社會、政治或經濟理論,足以解釋這個已成為現實的現象。
養老基金與真正的所有者#
- 19 世紀最需要的金融工具是人壽保險——當時平均壽命短,保險是為了早逝準備。
- 20 世紀的需求是防範活太久——養老基金是老年保險,在多數人壽命遠超工作年數的社會中不可或缺。
- 挑戰在於:如何把養老基金的真正所有者(現任與未來受益者)整合進基金管理——至今在任何國家都尚未解決。
防止資本被掠奪#
- 私人企業養老基金已有若干防護,避免被類似英國 Maxwell(1990–1991)的掏空式盜用。
- 公務員養老基金的防護則極度不足:紐約市、紐約州、費城、加州等屢屢被挪用來補地方政府預算缺口。
- 也須防止工會等特殊利益團體以「社會建設目的」名義挪用基金——養老基金的唯一「社會目的」就是現在員工未來的財務福祉。
公司治理的重新思考#
Berle & Means 的 1933 年警告#
《The Modern Corporation and Private Property》指出:
- 大型公司中,法定所有者(股東)已無法也不願意控制公司。
- 專業經理人沒有股權卻掌握控制權。
- 「財產」已變成「投資」。
- 根本問題:管理者對誰負責?為何負責?
1950 年代的錯誤解答:利害關係人託管#
1950 年前後的答案是:管理者是「為多方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平衡利益的託管者」:股東、員工、供應商、廠址社區……。但這個答案失敗:
- 「平衡利益」從未被明確定義,也無法被衡量;
- 沒有任何機制讓管理者真正負起責任;
- 董事會淪為高管的橡皮圖章;
- 1950–1980 年間,美國大型公司因此逐步走向平庸與失敗。
1970–80 年代的過度修正:敵意收購#
當機構投資者逐步成為控股多數時,敵意收購、槓桿收購、併購與分拆成為可能:
- 機構投資者作為受託人,法律上有義務支持任何「略高於市價」的收購要約;
- 結果是貪婪的十年與「泡沫經濟」,最終在一連串金融醜聞中崩潰。
「股東價值最大化」的同樣錯誤#
1980 年代後的主流口號:「公司應僅為股東價值最大化而經營」——但這同樣行不通:
- 它強迫企業追求最短期,損害甚至摧毀長期獲利能力;
- 長期成果不能靠堆疊短期成果取得,必須兼顧長短期;
- 更致命的:它疏離了現代企業所仰賴的動力來源——知識工作者。「工程師不會為了讓投機者變富而努力工作。」
1930 年代的「專業經理人」原則上是對的:企業需要平衡短期與長期、兼顧多方利害關係人。差別在於:如今我們知道如何做到這件事——40 年前還不知道。
讓管理者可被問責#
誰能扮演所有者?#
- 傳統答案是「所有者」——也就是現在的機構投資者與養老基金。
- 但養老基金不能當所有者:它們沒有能力管理企業。
- 養老基金也不能再視自己為投資者:規模太大以至於無法隨意賣出持股——唯一買家只有其他養老基金。
- 結論:它們無法經營企業,也不能離開;它們只能確保企業被妥善經營。
解方:企業稽核(business audit)#
杜拉克預測未來 20 年內將出現一套「企業稽核(business audit)」制度:
- 類似公認會計師的財務稽核,但針對企業整體績效與戰略目標。
- 定期追蹤公司與管理階層對照策略計畫與具體目標的表現。
- 給管理者自主權,同時建立對績效的問責。
- 讓機構投資者(特別是養老基金)能扮演負責任的所有者受託人,守護未來退休人員的長期利益。
「企業沒有利潤,只有過去的成本與未來的成本。」要在變革與創新的現代經濟中經營,公司必須能至少覆蓋資本成本(capital cost)——然而過去 30 年幾乎所有美國企業都未能達到此基準。
新社會結構的命名#
- 1970 年代中期,杜拉克首次以「養老基金社會主義(Pension-fund Socialism)」描述此現象。
- 如今或許可稱之為「員工資本主義(Employee Capitalism)」——資本的功能不再是支配管理,而是讓知識在績效中發揮作用;它越來越為績效導向的管理服務,而非主導管理。
本章精要:勞動與資本已雙雙易容。勞動從資產轉為負債,除非轉型為知識工作;資本集中於養老基金而呈現「沒有資本家、沒有資本」的奇異形態。真正的挑戰是建立新的公司治理——讓管理者在自主運作下對長期績效負責,並讓員工(透過養老基金)作為終極所有者的利益獲得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