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是什麼?#
組織(organization) 是由專家(specialists)為了一項共同任務而刻意設計的人類群體。它與傳統的社會單位——社會、社區、家庭——截然不同:
- 社會、社區、家庭:由語言、文化、歷史或地理的「連結」所定義;它們存在(are)。
- 組織:由任務(task)所定義;它們做事(do)。
| 傳統社會單位 | 組織 |
|---|---|
| 基於心理或生物必然性 | 刻意設計、人為建構 |
| 由「連結」維繫 | 由「任務」凝聚 |
| 多目標、涵蓋一切 | 單一目的、高度專注 |
| 存在即是目的 | 成果在外部 |
| 維護穩定、保守 | 不穩定化、追求變革 |
「組織」在 1950 年版的權威《Concise Oxford》辭典裡仍沒有現代意義的條目。它是二戰後才浮現的社會現實,至今政治學、經濟學與社會學仍未充分收編這個概念。
組織的功能:讓複數知識(knowledges)產生成果#
所有已開發國家都已成為組織社會(society of organizations):大部分社會任務都在組織內完成——企業、工會、醫院、學校、大學、軍隊、教會、基金會、交響樂團、消費者團體……。
組織存在的根本原因,是將高度專門化的複數知識(knowledges)結合起來、產生成果:
- 最好的放射科醫師不是醫學博學之人,而是最擅長透過 X 光、超音波、MRI 取得人體影像的專才。
- 最好的市場研究員不是企業通才,而是最懂市場研究方法的專才。
- 單獨的專門知識毫無成果可言;唯有被整合,才會變得有生產力。
組織的定義與目的是:讓專才仍以專才身分工作,同時產出集體成果。杜拉克因此不再主張讓專家接受通識教育變成「通才」——專才只有以專才身分工作才有效,但他們需要組織來結合彼此。
為何社會科學遲遲忽視組織?#
社會學奠基者孔德(Auguste Comte, 1798–1857)、托尼斯(Ferdinand Toennies, 1853–1936)、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帕雷托(Vilfredo Pareto)——都未曾將「組織」視為獨立的社會現象。原因在於:
- 政治學與社會學假設社會本質上是一元的(unitary);
- 組織社會卻本質上是多元的(pluralistic),與主流典範衝突。
正如 Thomas Kuhn 在《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所言,典範轉移通常要等 30–50 年、直到新世代接手才會被學界接受。組織作為人為的「社會生態(social ecology)」,與家族、部落、氏族等傳統整合者截然不同——它既不是社區,也不是社會、階級或家庭。
組織的五大特徵#
1. 專注於單一任務#
組織是單一目的的工具(special-purpose institution),唯有專注於一項任務才會有效。
- 「多元化(diversification)」在組織中往往等於「分裂(splintering)」,會摧毀執行力。
- 任務必須清晰、單一;否則成員會各自依自己的專業重新定義「成果」、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組織。
二戰後美國主流新教教會推行「社會基督教(Social Christianity)」,把教會變成社會改革者與政治動員者,反而迅速失去凝聚力與信徒。當組織失去清晰聚焦的使命,便會失去信譽。
2. 成果永遠在外部#
社會、社區、家庭本身即是目的;組織則為「在外部產生成果」而存在:
- 企業的成果是付錢購買的客戶——企業內部只有成本,沒有利潤中心。
- 醫院的成果是康復的病人。
- 學校的成果是畢業後能運用所學的學生。
- 軍隊的成果是嚇阻或贏得戰爭。
3. 加入是一種決定#
- 社會與家庭是天生的歸屬;組織則必須爭取成員(員工、志工、信徒、消費者)。
- 因此組織必須「行銷會員資格」:吸引、留住、獎勵、激勵、服務人員——這比行銷產品服務更重要。
- 越是知識工作者組成的組織,人員流動愈容易——他們可以帶著知識離開。
4. 同僚組織而非上下級組織#
現代組織由知識專才組成,因此必須建構為平等的同僚團隊(organization of equals, of “colleagues” or “associates”):
- 沒有一種知識比另一種知識「位階更高」。
- 個人地位取決於對共同任務的貢獻,而非階級高低。
- 要取出腎結石,就需要泌尿科醫師,而不是「科學女王」哲學家。
5. 必須被管理#
- 社會與家庭也許有「領袖」,但只有組織被「管理」。
- 管理階層在知識組織中不是下命令,而是指揮(not to command; it is to direct)——如同交響樂團的指揮,讓 250 位專才演奏同一首曲子。
- 管理必須擁有足夠權威,但運作時必須具備自主性(autonomy):大學若淪為執行政府政策,便立刻失去績效。
組織是「不穩定化者」(Destabilizer)#
傳統社會單位試圖維持穩定;組織的天職卻是製造變革:
- 組織為持續變革而設計——對工具、流程、產品、工作、知識本身的持續改動。
- 組織必須接受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 1883–1950)所稱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系統性地放棄既有的產品、服務、流程、關係,乃至組織自身。
知識變化的速度#
- 技藝(skill) 變化慢:蘇格拉底時代的石匠若回到今日,除了十字架取代赫密士權杖、工具加了電池之外,幾乎看不出差異。
- 知識(knowledge) 變化快:古騰堡活字印刷問世後 400 年內幾無重大變化,但蒸汽機(工程學紀律)一進入印刷,局面瞬息轉變。
可以確定地說:在後資本主義社會,擁有任何知識的人都必須每 4 至 5 年重新取得新知識,否則便會落伍。而改變某個知識最深的,往往不是該知識領域本身——衝擊鐵路的是汽車與飛機,衝擊藥廠的是基因與生物學。
每個組織必須內建「變革管理」#
組織必須把三種系統實踐內建在結構中:
- Kaizen(改善):持續而有組織的自我改進,目標是在兩三年內讓產品與服務變成「真正不同」。
- 自我成功的再利用(Exploitation):從自己的成功中發展新應用;日本消費電子從錄音機延伸出整條產品線,是經典示範。
- 創新(Innovation):把創新組織成可教可學的紀律,系統化而非偶發。
然後——回到計畫性放棄,重新開始循環。每隔幾年必須問:「若我們今天還沒做這件事,知道現在所知的一切後,還會開始做嗎?」若答案是「不」,就必須立即行動(不是再做一次研究)。
後資本主義組織必須去中心化:必須貼近績效、客戶、市場、技術、社會變化。中央集權的慢速決策會讓知識組織迅速喪失吸引頂尖專才的能力。
組織與社區之間的張力#
組織不可避免地擾亂社區:關閉在地工廠、把 25 歲的電腦模擬專家頂替老師傅、把接生搬到獨立的「誕生中心」、關閉 200 床以下的醫院……。
- 每一次這樣的變動都讓社區覺得「不公平」,不穩定化不可避免。
- 組織扎根於社區、繳稅、子女入學,但其文化必須超越社區——文化由任務決定,不由地點決定:全球每一家大型醫院、學校、企業都遵循相近的運作邏輯。
- 「知識無國界」;每個知識組織都是「無根的世界主義者」(rootless cosmopolitan)——即使紮根於當地,本質上也是非國族、非社區的。
員工社會(Employee Society)#
「員工(employee)」一詞在 50 年前仍極少使用,當時人們講的是「資本與勞動」、「管理與工人」。現象是全新的,語言跟不上。
員工的新圖像#
- 美國有一半成人(約九千萬人)是「不支薪的員工」:他們是非營利組織的志工,平均每週貢獻至少三小時。
- 許多法律上「自僱」者事實上是員工:例如英國國民健保署(NHS)下的醫師、美國「Independent Providers」旗下的會計師與審計師——他們的功能發揮同樣仰賴組織。
- 收入、教育與社會地位越高,越依賴進入某個組織。
換言之,後資本主義社會同時是組織社會,也是員工社會——兩者是同一現象的兩種描述。
服務工作者 vs. 知識工作者#
員工社會中有兩個核心群體:
- 服務工作者(service workers):超市收銀、醫院清潔、貨車司機——相當於昨日的「工資勞動者」後代,佔勞動力約四分之一以上。他們的生產力與尊嚴將是後資本主義社會的核心社會問題。
- 知識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s):在已開發國家佔勞動力約三分之一;而技能型服務工作者可能再佔三分之一。
知識工作者與資本主義工人的根本差異#
| 資本主義下的工人 | 後資本主義下的知識工作者 |
|---|---|
| 不擁有生產工具(馬克思所稱之「異化」) | 擁有自己的「生產工具」——他們的知識 |
| 完全依賴機器 | 與工具相互依賴;機器離開他們便無生產力 |
| 可以被「監督」 | 無法被監督(除非上司比他更懂,否則監督無意義) |
| 由機器決定做什麼、怎麼做 | 知識工作者決定機器如何使用;電腦本身不會告訴他答案 |
| 雇主購買的是「勞動力」 | 雇主取得的是「人力資源(human resources)」——個人決定貢獻多寡 |
1980、90 年代美國企業大規模重組中,成千上萬的知識工作者被裁,但大多數人在數月內找到新工作——因為他們帶著真正的「資本」(知識)。組織擁有工具、員工擁有知識;兩者互不可少,彼此依賴。
忠誠的新邏輯#
- 日本 1989 年的「Recruit 醜聞」暴露了終身僱用的裂縫:Recruit 出版專門刊登給已就業知識員工的職缺資訊,獲利驚人——連日本也難逃知識員工流動性增加的趨勢。
- 忠誠不能靠薪水買到;只能靠提供卓越發揮能力的機會來爭取。
資本的角色翻轉#
在資本主義中,員工服侍資本;在後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服侍員工:
- 即使低技能服務工作者,也不再是「無產者」——他們集體擁有生產工具(透過養老基金、共同基金、退休帳戶)。
- 真正的「資本家」已變成替員工管理退休金的公務員與基金經理。
- 原本的資本家本身也成了員工:領薪、思考、自我認同皆是員工;但行為如資本家。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重新思考資本與所有權的角色、權力與功能。「公司治理(governance of corporations)」的問題將在下一章深入討論。
本章精要:組織是後資本主義社會的人造生態系,功能是讓高度專門化的知識結合成有用的成果。它以單一任務為核心、以變革為生存方式,不可避免地與社區發生張力。社會如今同時是組織社會與員工社會,核心矛盾也已改變——不再是資本 vs. 勞動,而是組織 vs. 社區、知識工作者 vs. 服務工作者、資本與知識的新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