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街頭的「曬沙生意」#
一位印度商人在飛機上向作者描述他叔叔教他什麼是真創業:
- 凌晨四個女人坐在孟買證交所對面的人行道上
- 偶爾車流停下時起身、刮起地上的東西放進塑膠袋
叔叔解釋這個生意模式:
- 她們黎明前到海邊收集濕沙
- 將沙鋪在馬路上,車輪駛過產生熱使沙乾燥
- 上午刮起乾沙,分裝在舊報紙做成的小包賣給貧民窟婦女擦鍋
- 「一無所有時,靠創意把無中生有」——叔叔認為這就是真正的創業精神
這故事支持微金融與「金字塔底層」運動的核心信念:窮人是天生的創業家,給他們對的環境和小小幫助就能擺脫貧窮。FINCA 的 John Hatch 說:「給窮社區機會,然後讓開。」
但 Ben Sedan 為什麼不想借錢?#
2007 年起作者與摩洛哥微金融機構 Al Amana 合作,研究農村微信貸的影響。兩年後發現:
- 即使村裡沒有其他正式金融管道,符合資格家庭中只有不到 1/6 願意借
- 走訪 Hafret Ben Tayeb 一個沒人借錢的村
- Allal Ben Sedan 養四頭牛、一頭驢、八十棵橄欖樹,三個成年兒子(軍人、放牧、撿蝸牛)
- 問他要不要借錢買更多牛?「田地太小,沒地方放牧。」
- 還能借來做什麼?「不用,我們夠了。」
Al Amana 創辦人 Fouad Abdelmoumni 立刻為他畫出商業計畫:借錢蓋牛舍、買四頭小牛、不必放牧、八個月後賣掉就能賺錢。Fouad 確信只要好好說明,Ben Sedan 就會借錢。
但作者注意到反差:Ben Sedan 不是放棄希望——他為當軍中護理員的兒子感到驕傲;他只是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擴張。Fouad 的計畫真的可行嗎?還是 Ben Sedan 知道一些重要的事?
「窮人 = 天生創業家」的世界觀#
Yunus 與 Prahalad(《金字塔底層》)等人主張:
- 窮人有未被開發的創業潛能
- 窮人因為從未被嘗試 → 想法可能更新鮮
- 市場未進入低端 → 創新空間大
真正的明星:成功的故事確實存在#
Spandana 客戶:垃圾女王#
- Guntur 一位垃圾撿拾婦女
- 第一筆貸款還掉高利貸
- 第二筆買了推車、把垃圾分類賣給回收商,把酗酒丈夫拉下水一起做
- 第三筆開始向別人收購垃圾
- 作者見到她時,她已是大型垃圾收集網絡的組織者
Xu Aihua:中國裁縫帝國#
- 1982 年浙江紹興一位中學畢業生
- 因女性身分被村裡的鄉鎮企業棄用
- 借擴音器在村裡招生 100 人,每人 15 元學裁縫
- 用學費買二手縫紉機與布料、訓練自己的工班
- 1991 年買 60 台自動縫紉機(5.4 萬元)
- 八年內固定資本擴大 100 倍——年成長率 80%
- 後來接到 Macy’s、Benetton、JC Penney 的出口訂單,2008 年投入 2,000 萬元做房地產
但 Xu Aihua 是特例——天賦極高、又趕上中國早期開放的低競爭高需求環境。
全球都有大量「自雇者」#
- 18 國資料中,每天 99 美分以下的城市極貧人口 44% 經營非農生意
- 農村極貧人口 24% 平均、巴西 3%、厄瓜多爾 44% 從事非農事業(多數還同時務農)
- OECD 國家自稱自雇者僅 12%
- 這催生 Tarun Khanna 的書 Billions of Entrepreneurs
微小生意的高邊際報酬證據#
- 月息 4% 的高利貸借得起、還得了,意味著邊際報酬至少 4%/月
- 斯里蘭卡實驗(小生意主抽籤獲 1 萬或 2 萬盧比贈款):第一個 250 美元的年回報率超過 60%
- 墨西哥同類實驗:報酬率達月 10–15%
- BRAC(孟加拉)「最貧窮人口」計畫:給予資產(牛、羊、縫紉機)+ 短期生活津貼 + 長期陪伴。兩年後家庭資產增加、月支出多 10%、生活滿意度大幅改善
但「邊際報酬高」不等於「整體報酬高」#
這是本章關鍵的觀念區分:
- 邊際報酬(marginal return):再多投 1 元能帶來多少?
- 整體報酬(overall return):扣掉一切營運成本後拿回家多少?
兩者可以「邊際很高、整體很低」並存。
圖示理解#
- 想像曲線 OP(投資 vs. 整體報酬):起點陡、很快變平
- 投資越小、邊際越高
- 但即使把它推到 P 點,整體報酬仍可能不夠養活一家人

Figure 9.1: Marginal and Average Return
Karnataka 的小店#
- Gulbarga 鄉下一家便利店,5 小時車程外的小村
- 整批存貨:1 罐鹹點心、3 罐軟糖、20 塊 Lux 肥皂、180 包檳榔嚼物、20 包茶包……
- 兩小時內只有兩個顧客(一個買單支菸、一個買幾根線香)
- 邊際投資 1 元能帶來高回報(買一些別人沒賣的東西)
- 但整體營收太低,坐一整天根本不值得
Guntur 的 Dosa 大街#
- 早上 9 點,每 6 戶就有 1 個 Dosa 攤——每張賣 1 盧比
- 大多數時候在等顧客
- 若 3 攤合併、其他人轉行,整體收益反而會變高
窮人事業真的太小了#
- 18 國資料:自雇者多數沒有員工(摩洛哥農村平均 0、墨西哥城 0.57)
- Hyderabad 只有 20% 的小生意有專屬空間,多數沒機器或車輛
- 墨西哥 2002 年有生意的窮戶中,3 年後 41% 仍在營業;其中近半本來雇了 1 個員工的,3 年後反而沒有員工
- 印尼 5 年內生意倖存率 2/3,但雇用人數沒有增加
Hyderabad 小生意的利潤#
- 平均月銷售 11,751 盧比、中位數 3,600 盧比
- 平均月利潤 1,859 盧比、中位數 1,035 盧比
- 假設家庭成員時薪 8 盧比(每日 8 小時等於最低工資),平均利潤勉強為負
- 15% 上月虧損
這就是為什麼微金融研究中(如第 7 章 Spandana 評估)沒有看到「劇烈生活轉型」——大多數窮人的生意原本就不太賺錢,借錢開始一個生意未必能改變什麼。
為什麼小生意長不大?#
斯里蘭卡實驗的耐人尋味:
- 拿到 250 美元贈款者:年回報率 60%
- 拿到 500 美元贈款者:絕對利潤增幅沒有比 250 美元組更多——他們把另外一半拿去做家用
- 等於追加投資的邊際回報突然變很低
這指向生產函數的形狀:
兩種技術#
- OP 曲線——起點很陡、很快趨平,適合擺攤、雜貨店、縫紉
- OZ 曲線——起點較緩、能持續往上的大型工廠或連鎖店
- 多數窮人的事業是 OP 形:填滿貨架後就難以擴張

Figure 9.2: Two Technologies
S 形曲線重現#
把 OP 與 OZ 接起來形成 OR:
- 投資少 → 在 OP 上得到一點報酬
- 投資中等 → OP 變平、QR 還沒啟動 → 死亡谷
- 投資夠多 → 跨過拐點進 QR 賺大錢

Figure 9.3: Combining Technologies and the S-Shape of Entrepreneurship
Xu Aihua 之所以能起飛,是因為她跨過了那個拐點——換到自動化縫紉機。但這要 100 倍以上的初始資本。
創業真的太難了#
- 小生意主以 25% 年回報、再投資全部利潤起步:100 美元資金
- 一年後 125 美元
- 三年後 195 美元
- 要 21 年才能存到 10,000 美元跨拐點
- 若一半要拿來生活,要 40 年
- 加上風險、長工時、壓力——大多數人撐不下去
不投入感情與心力#
一旦小生意主明白自己注定無法跨拐點,就難以全心投入。Ben Sedan 也許曾想過 Fouad 的計畫,但結論是「就算成功也不會脫貧」,何必花心思?
商業訓練的失敗#
- MFI 為客戶開的傳統商管課(記帳、進銷存、利率):祕魯與印度評估均顯示知識增加,但利潤、銷售、資產不變
- 多明尼加共和國同時試「簡化版」課程,只教幾條 rules of thumb(例如把家用與生意分開、給自己固定薪資)→ 利潤確實上升
- 顯示問題不是缺知識,而是缺乏熱情或腦容量
大多數窮人是「買一份工作」而非「創業」#
Pak Awan 與妻子#
- 印尼 Bandung Cica Das 貧民窟年輕夫婦
- 丈夫做臨時工,已兩個月沒工作
- 妻子高中後讀祕書但考試沒通過
- 工廠只要年輕、未婚或有經驗的人
- 唯一的選項就是擺攤
- 即使附近 50 碼內已有兩家店,他們還是用合作社的貸款開了第三家
- 不喜歡這份工作,原本不想再借第二筆貸款;後來第四家店開了,他們不得不擴張
- 對孩子的期望:「希望他們能有薪資工作,最好是政府單位」
多數窮人的「創業」是為了買一份工作,不是天生創業家。當沒有其他工作機會時,創業是唯一選擇。
窮人的夢:穩定的薪資工作#
「對孩子的期望」調查:
| 期望 | 男孩 | 女孩 |
|---|---|---|
| 政府教師 | 34% | 31% |
| 其他政府工作 | 41% | 31% |
| 私人企業薪資員工 | 18% | — |
| 護士 | — | 19% |
窮人不把創業視為理想——他們嚮往穩定。
「好工作」的轉變力#
中產階級與窮人的關鍵分野:是否有規律薪資。18 國資料中,付薪頻率(週薪/月薪 vs. 日薪)能粗略區分穩定與否:
- 巴基斯坦城市:日薪 99 美分以下者中 76% 有週/月薪;2–4 美元組則 92%
- 農村:極貧 46% vs. 中產 61%
鋅工廠村莊#
Udaipur 一個村莊乍看與其他村差不多,卻有:
- 鐵皮屋頂、兩部摩托車在院子、穿筆挺校服的少年
- 每戶都至少有一人在附近的鋅工廠工作
- 一個父親從工廠廚房升到生產線,兒子高中畢業後成為領班
- 兩個孫子也都高中畢業,一個進工廠、一個到 Ahmedabad 工作
Foster 與 Rosenzweig 的研究#
- 1980 年代到 1999 年印度農村工廠就業增 10 倍
- 農村工廠擴張對工資增長的貢獻大於綠色革命
- 窮人不成比例地受益,因為工廠提供低技能也能領的較高工資
Maquiladoras 與墨西哥兒童身高#
David Atkin 研究:
- 母親 16 歲時鎮上有 maquiladora(出口工廠)開設者
- 比對母親居住地沒這類工廠的同齡人
- 子女身高顯著較高——足以填補墨西哥窮孩童 vs. 美國「常態」的整個落差
- 收入差距無法解釋全部增益——是「可預期未來」帶來的決策改變
「Working for the Future」——穩定工作不只是收入,更是讓人能規劃未來、敢投資孩子的心理基礎。
為什麼窮人不搬到城市?#
雖然好工作多在城市,永久遷徙仍然罕見:
- 18 國資料:永久遷徙的極貧家庭比例 3%(巴基斯坦)到 25%(墨西哥)
- Udaipur 60% 家庭過去一年至少有一人到城裡工作,但中位停留時間僅 1 個月
- 短期移工成不了「不可或缺」的員工,也得不到培訓 → 永遠是臨時工
Orissa 工人的回答#
城裡住不下家人,環境太糟。我也不想長期離家。
城市為窮人準備的住宅幾乎沒有,多數人只能擠進貧民窟、垃圾場、沼澤旁。
風險障礙#
- 全家搬城後若失業怎麼辦?
- 若沒有先工作、存錢,怎麼搬?
- 病了誰照顧?親戚都還在村裡
- 誰能介紹工作?
大量遷移仰賴社會網絡。Munshi 的墨西哥研究發現:村民只去已有同村人遷入的城市;南非的研究顯示,老人開始領退休金後,最有生產力的子女永久搬離村莊——退休金提供安全感、足以支付搬遷成本。
Hyderabad 的穆斯林家庭#
- 母親從未上學、長女三年級輟學就嫁人
- 但二兒子在念 MCA(電腦應用碩士);大兒子在私人公司有辦公室工作;最小的兒子準備出國念書
- 轉折點:父親從軍中退役後在公營企業找到不必輪調的警衛工作 → 全家搬到 Hyderabad → 享有當地穆斯林學校資源
政策意涵:從創造好工作開始#
窮人遷徙的成本太高,政策可從多面向降低:
- 都市規劃與低收入住宅——讓家人能搬到城裡
- 社會安全網與保險——降低對社會網絡的依賴
- 小鎮也要有好工作——基礎建設與工業政策
- 勞動法規平衡——保障工作穩定但不過度抑制雇用
- 中型企業融資——可考慮政府貸款保證
中國(國有企業設備、土地、廠房悄悄交給員工)與韓國(明確的工業政策)都示範過這條路。
「全球有十億赤腳創業家」可能是個美麗誤會。是的,超過十億人經營自己的生意——但多數人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對每個 Xu Aihua,都有上百萬個 Ben Sedan,知道脫貧不是再多一個牛舍,而是兒子在軍中找到穩定工作。微金融與小生意支持仍重要——它們是當前許多窮人唯一的生存方式。但如果以為它們能讓窮人集體脫貧,那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