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險，是窮人生活的核心#

第二部分以「風險」開場。窮人多半是小生意人、小農，或臨時工，沒有穩定就業保障。任何一次小小的壞運氣都可能造成毀滅性後果。

Ibu Tina 的故事#

2008 年作者在印尼 Bandung 的 Cica Das 貧民窟遇到 Ibu Tina：

• 與失能母親、兩個兄弟、四個 3–19 歲的孩子住在小屋裡
• 一個建築臨時工兄弟、一個計程車司機兄弟撐著家計，但永遠不夠付學費、食物、衣服與母親照護費

她並非一直如此：

• 婚前在成衣廠工作，婚後加入丈夫的成衣事業，雇用四名員工，生意興隆
• 一張 2,000 萬印尼盾（約 3,750 美元 PPP）的空頭支票讓事情急轉直下
• 報警後警察索賄 250 萬印尼盾，最終追回 400 萬，扣掉警察拿走的 200 萬與賄款 450 萬，為了拿回 400 萬付了 450 萬賄款
• 後來借了 PUKK 政府貸款 1,500 萬印尼盾轉做成衣批發，下一筆大訂單上萬條短褲被零售商退單，剩下整堆無人要的存貨
• 婚姻破裂、離婚，搬回母親家
• 14 歲女兒被住在隔壁的遊民綁架幾天，雖然被釋放但從此無法上學或工作

Ibu Tina 認為這些不是個案，而是小生意人共有的處境。

窮人是「赤腳的對沖基金經理」#

一位金融界朋友說：窮人就像對沖基金經理，活在巨大的風險之中。但事實上對沖基金經理不必為自己的損失負 100% 責任，窮人卻要。而且他們還必須自己籌齊全部資本（家產或借貸），這也是基金經理不必面對的事。

風險的多重來源#

• 自雇與務農——18 國資料顯示，城市窮人 44% 經營非農生意；農村窮人務農比例 25%–98%
• 多數農地未灌溉，乾旱或雨季延遲就可能讓半年收入歸零
• 臨時工——農村極貧戶超過半數靠日薪，城市約 40%；古吉拉特邦調查顯示臨時工年均工作 254 天（受薪者 354 天、自雇 338 天），最差的三分之一只有 137 天
• 印度農工工資的年波動是美國的 21 倍（美國農夫有保險與補貼）
• 食物價格劇烈起伏（2005–2008 飆漲、金融危機重挫、之後又回升）
• 健康、政治暴力、犯罪、貪污等都是風險

大危機反而沒有「正常年」可怕#

2008 年雷曼倒閉後，世界銀行警告開發中國家窮人將首當其衝。但作者與《紐約時報》記者 Sengupta 走訪西孟加拉 Maldah 時：

• 每個家庭都有人在外地打工
• 大家對 Mumbai、Ludhiana 等地的工作機會充滿期待
• 火車站三個年輕人正要去 Mumbai，沒人覺得景氣壞會讓自己失業

為什麼？#

• 1998 印尼危機：盧比貶 75%、食物漲 250%、GDP 跌 12%，但稻農（最窮族群）的購買力反而上升
• 1997 泰國金融危機，受訪者中 2/3 認為收入下降的主因是乾旱而非危機
• 對窮人來說，每一年都像是「中等規模的金融危機」——全球危機沒有讓他們的處境特別變糟

為什麼風險對窮人傷得更重#

• 起點就接近底線——36% Udaipur 極貧家庭過去一年曾被迫減少餐量；他們明確表示這比其他犧牲痛苦得多
• S 形曲線下，一次衝擊可能把家庭從上升軌道推下到陷阱（Ibu Tina 的故事即為例證）
  • 衝擊前：能買原料、用四個員工的縫紉機做成衣，獲利可觀
  • 衝擊後：只能批短褲包裝，幾乎無利可圖
  • 結果：曾在脫貧軌道上的家庭，被一次衝擊推回貧窮陷阱

心理機制的放大效應#

• 失去希望、自我控制變差，更難爬回去（Pak Solhin、Ibu Tina 都有抑鬱症狀）
• Udaipur 一位男士因駱駝死了憂鬱一整月——「這就是該悲傷，沒什麼可做的」
• 風險本身造成壓力與皮質醇上升 → 影響認知與決策能力的前額葉、杏仁核、海馬迴
• 反向：墨西哥 PROGRESA 受惠者的孩子皮質醇顯著降低

實驗室裡受人為壓力的受試者更難做出符合理性的決策，這意味著貧困帶來的壓力本身就會傷害決策品質。

窮人的「對沖」策略#

1. 多角化分散#

無法買金融商品分散風險，就分散活動：

• 西孟加拉 27 村調查：聲稱務農的家庭只花 40% 時間在農業；中位家庭有 3 個工作成員、7 種職業
• 同村內持有多塊田地以對抗病蟲害、地下水、微氣候差異
• 暫時性遷移：印度、墨西哥多由男人外出；中國、菲律賓、泰國則多由年長女兒外出，家中保留根據地

2. 保守經營#

• 不採用更高產的新品種，因為新種子要花錢、若失敗會多賠
• 留下舊種子比較安全
• 多生孩子也是保險策略（Pak Sudarno 的 9 個孩子）

3. 利用家庭網絡#

• 印度農村透過聯姻擴大「風險投資組合」——把女兒嫁到「不太遠也不太近、氣候稍有不同」的村莊，旱災時兩家可互相幫襯

風險「對沖」的代價極高#

• 印度研究：在降雨變動較大地區，窮農的利潤率比降雨穩定地區低 35%
• 富農的利潤與降雨變動沒有關聯——他們承擔得起風險
• 佃耕（sharecropping）：地主分擔成本但拿走產出一半 → 農夫努力下降 20%、土地利用較不密集
• 多重職業意味著無法在任何單一領域累積專業
• 多生孩子又會稀釋每個孩子的營養、教育投入

風險的代價不只在於衝擊發生後——「擔心壞事可能發生」本身，就讓窮人無法發揮潛能。

非正式互助：有用但不完整#

Christopher Udry 的奈及利亞研究#

• 一年內每個家庭平均同時對 2.5 個其他家庭有未還的借款或借出的款
• 借款條款會根據雙方狀況調整：借款人遇到衝擊就少還，借款人狀況好時甚至多還
• 這個密集的互助網絡顯著降低個人風險

但非正式保險有極限：

• 即使網絡內整體收入沒下降，個別家庭遇衝擊時仍會被迫減消費
• 健康衝擊特別容易被排除在互助網絡之外

健康衝擊為何難以互助#

• 印尼研究：嚴重生病使家庭消費下降 20%
• 菲律賓研究：村內互助對非致命嚴重疾病幾乎不發揮作用
• Ibu Emptat 的女兒寧可送舊電視也不直接幫付醫藥費——對她來說健康支出是「咬不下的大餅」

互助保險可能更接近「道德義務」而非「未來互惠的契約」。看到鄰居挨餓會分點食物，但住院費要好幾家共同分攤，需要更複雜的社會契約，超過「不忍見他餓」的本能義務範圍。

為什麼窮人沒有正規保險？#

對「微保險」感興趣的國際組織與基金會（World Bank、Gates Foundation）已投入數億美元。但實務上窮人幾乎完全沒有正規健康險、天氣險、家畜險。

提供保險的四個共通難題#

• 道德風險（moral hazard）——免費就醫後病人無節制就診、醫生過度開藥
• 逆選擇（adverse selection）——只有覺得自己會用到的人買，premium 上升又趕走低風險者
• 詐欺——印度 ICICI Foundation 早期家畜險，每隻投保的牛都「死了」；後來規定要交牛耳朵，結果出現「牛耳市場」
• 信任——保險產品的本質是現在付錢、未來才知道是否得到回報

Nachiket Mor 的笑話：印度 Nilekani 推出虹膜+指紋的全民身分系統時，Mor 說：「可惜牛沒有手指。」

哪些風險原則上更容易投保？#

• 天氣——以氣象站數據為理賠依據，沒有道德風險
• 重大疾病/手術——沒人會為了好玩動手術，治療易驗證

但仍要面對逆選擇——所以多透過「為其他原因聚集的群體」投保（公司員工、microcredit 客戶等）。

SKS 與 ICICI Lombard 的失敗實驗#

2007 年印度最大微金融機構 SKS 推出 Swayam Shakti 健康險：

• 強制投保以避免逆選擇
• 與特定醫院合作做「無現金理賠」
• 客戶反彈，先改為「續貸時強制」
• 結果：續貸率從 60% 跌到 50%
• 競爭對手對作者笑說：「我知道效果——大批客戶來投我們了！」
• 1/4 客戶用「先還款再續貸」漏洞躲開保費
• 最終改為自願加入後逆選擇問題暴露，ICICI Lombard 退出

天氣險也賣不動#

• Robert Townsend 等人在古吉拉特邦與安德拉邦推出簡單天氣險
• 投保率最高僅 20%（且需要逐戶推銷才能達到）
• 多數投保者買的保額只夠覆蓋 2%–3% 的損失

為什麼窮人不買保險？#

不是因為他們不懂#

• Townsend 設計的測試題目，受試者答對率 75%——美國法國一般人也未必更高
• 加強解說對投保率沒幫助

真正的原因#

• 政府偶有救濟讓需求降低（但實際幫助通常杯水車薪）
• 可信度（trust）——保險公司在後來理賠時容易被視為「鑽法律漏洞」
  • SKS 客戶因「胃部感染」就醫被拒賠（不算 catastrophic event）
  • 一位丈夫病故的女性，因丈夫從未住院過夜被拒賠
  • 整組女性因此集體退保
• 時間不一致——現在付保費要忍耐，未來才看到回報
• 保費對應的是「不願想像的災難情境」——人類傾向不去想這些事
• 小推力可放大投保率——家訪可使天氣險投保率提升四倍；菲律賓填過健康調查的家庭更可能買健康險

微保險未必能成為「下一個十億客戶藍海」——市場願意提供的保險產品形式，與窮人實際需求之間存在結構性落差。但窮人的風險水準仍然不可接受。

政策意涵：政府應補貼保費#

政府不必取代私人保險市場，但要讓市場有機會起步，政府需要先補貼一部分保費。

迦納的證據：

• 提供高補貼天氣險時，幾乎所有受邀農夫都加入
• 他們在採用肥料上更積極、收入更好、漏餐機率更低
• 隨著市場與信任建立，補貼可以逐步退場

即使補貼無法退場，考量到「窮人不必當自己人生的對沖基金經理」帶來的潛在收益，這也是公共資金最值得花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