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ntarama 與她的孩子們#

2009 年作者在印度卡納塔克邦 Naganadgi 村遇到 40 歲喪偶的 Shantarama：

• 丈夫 4 年前死於闌尾炎，沒有保險也沒有撫卹
• 她出租家裡的田、自己去當臨時工，還能滿足基本需求
• 三個大孩子裡有兩個仍在上學，老大正在 Yatgir 唸大學準備當老師
• 中間兩個（10 歲男孩、14 歲女孩）卻輟學了
• 女兒輟學後才被送去鄰居田裡工作；男孩無數次蹺家，母親終於放棄

不是貧困逼孩子離校，而是孩子拒絕去上學。10 歲的男孩坐在母親旁邊嘟囔：「學校好無聊。」

這帶出本章核心問題：學校已經建好、入學免費、家長甚至願意投資教育，為什麼仍有大量孩子缺席或學不到東西？

出席率與學習落差的雙重挑戰#

學校供給並非問題：

• 印度 95% 兒童家附近半英里內就有學校
• 肯亞、烏干達、迦納等多國已實施免費小學教育
• 1999–2006 年間撒哈拉以南非洲小學入學率從 54% 升到 70%；東亞與南亞從 75% 升到 88%
• 全球失學兒童從 1999 年的 1.03 億減至 2006 年的 7,300 萬

但入學不等於學習。聯合國千禧年發展目標（MDG）只要求完成小學階段，卻沒有規定學到什麼。

教師曠職與學習成效崩壞：

• 世界銀行 2002–2003 年六國研究顯示教師平均 5 天缺 1 天，印度與烏干達更高
• 印度公立學校 50% 教師在應該上課時不在課堂前
• 印度 NGO Pratham 的 ASER（年度教育狀況報告）測試 70 萬名兒童：
  • 7–14 歲兒童中，35% 無法讀懂一段一年級程度文字
  • 60% 讀不懂二年級程度的故事
  • 只有 30% 能做二年級程度除法

巴基斯坦、肯亞、其他國家也呈現類似結構。

政策爭論：供給派 vs. 需求派#

教育政策的辯論延續了第 1 章的對立：

供給 wallahs（supply wallahs）#

• 認為蓋學校、聘老師是關鍵，把孩子放進教室就會學到東西
• 對應千禧年發展目標的策略
• 缺點：學習品質低落已被廣泛證實

需求 wallahs（demand wallahs）#

• 包括 William Easterly。認為政府介入無效；只要對教育的需求出現，市場會自然提供
• 經濟回報（returns to education）夠高，家長就會送孩子上學

需求面確實重要——印度綠色革命提高了識字務農的價值，相應地區教育就快速擴張；Robert Jensen 在北印度三邦的研究顯示，海外電話客服中心進入鄉村招募女性後，三年後當地 5–11 歲女孩入學率多了 5 個百分點。

教育是「投資」嗎？#

需求派視教育為投資：

• 但投資的人是父母，受益的是孩子，且通常多年後才看到
• 父母與孩子的利益並非完全對齊——孩子可能搬走、不奉養
• T. Paul Schultz 的父親（諾貝爾獎得主 Theodore Schultz）的父母當初反對他受教育，希望他留在農場
• 父母對孩子的「投資」也兼具贈與性質

供給派的反駁：正因為父母可能依「自己的利益」決定，文明社會就不能讓兒童受教權被父母任意決定。富國因此實施義務教育——但窮國強制能力有限，只能用財務誘因。

條件式現金移轉（CCT）的故事#

Santiago Levy 在墨西哥推出 PROGRESA：

• 給窮家庭發錢，但孩子必須規律上學、家庭必須做預防性醫療檢查
• 中學階段補助高於小學；女孩高於男孩
• 政治上包裝為「補償家庭因孩子上學而流失的工資」
• 用隨機試驗評估：中學女生入學率從 67% 升到 75%、男生從 73% 升到 77%

PROGRESA 後改名 OPORTUNIDADES，並啟發兩個傳統：

• CCT 在拉美與全球擴散，紐約市長 Bloomberg 也試了
• 各國推行 CCT 時也用 RCT 評估

馬拉威的反轉發現#

世界銀行的研究比較條件式 vs. 無條件移轉：

條件本身似乎不重要——讓父母不那麼窮就足以增加教育投入。摩洛哥的後續研究得到一致結果。

可能的解釋：

• 父母原本根本付不起學費或捨不得放棄孩子打工的收入
• 額外收入讓家庭擺脫赤貧、能用更長遠視角看事情
• 18 國資料顯示：每日 99 美分到 6–10 美元的家庭，教育支出占比上升、家庭子女數下降，每個孩子的教育支出快速增加

由上而下的政策真的能成功嗎？#

Easterly 主張非洲教育投資沒有帶來成長。但具體政策的證據說明否定。

印尼 INPRES 蓋學校計畫#

1973 年油元帶動，蘇哈托大規模建校：

• 規則優先給未受教兒童最多的地區（理應失敗——若該地對教育沒興趣）
• Esther Duflo 比較有沒有趕上的世代：每多一年小學教育，工資提高約 8%
• 與美國的教育報酬率相近

台灣 1968 年義務教育延長#

• 由 6 年延長到 9 年
• 顯著提升男女就業前景，特別是女性
• 同時降低兒童死亡率

供給與需求不互斥。一些人因高就業需求自學成才，但很多人需要學校送上門。

私立學校真的更好？#

私立學校是典型的需求驅動策略：

• 印度《受教權法》內含教育券（voucher），左右兩派都支持
• 南亞、拉美出現低價私立學校，月費低至 $1.50
• 教師多為當地受過教育、找不到別的工作的人

證據比較#

• 印度 ASER 2008：公立五年級無法讀二年級程度者 47%、私立 32%
• 巴基斯坦 LEAPS：三年級時，私校生英語領先 1.5 年、數學領先 2.5 年
• 同一家庭內公私校學童差距仍顯著
• 私校教師到場率比同村公校高 8 個百分點

但私校仍有 1/3 五年級生讀不到一年級程度——根本沒解決學習問題。

Pratham 的低成本奇蹟#

Balsakhi（兒童的朋友）計畫#

Madhav Chavan 創辦的印度 NGO，動員社區力量：

• 把每班 20 名最弱的孩子抽出，讓社區年輕女性（多半只有 10 年教育、加 1 週訓練）做補救教學
• Vadodara 等地的測試成績提升幅度約為印度私校平均效應的 2 倍

Jaunpur 志工夜間班#

• Pratham 志工到村裡為孩子做測驗、讓社區家長親眼看到孩子學了什麼
• 大學生在自家附近開晚間班（僅一週訓練、無酬）
• 結果：原本不會讀的孩子全部至少能認字母（對照村僅 40%）；認字母升級到能讀短篇故事的比例提升 26%

Bihar 暑期補救營#

讓被批評的政府教師暑假來上課：

• 同樣的老師居然教得很好
• 補救成效與 Jaunpur 志工夜間班相當

印度、迦納、塞內加爾、馬利等國的政府都在嘗試擴展 Pratham 模式。

為什麼私校與政府都做不到 Pratham 做到的事？#

「期望的詛咒」與虛幻的 S 形#

作者在 Udaipur 的拼貼活動中讓家長剪雜誌圖片代表「教育能帶來什麼」：

• 結果幾乎都是金飾與汽車
• 沒人剪出田園風景、椰子樹、漁船
• 教育被視為通往政府工作或辦公室工作的捷徑

馬達加斯加 640 校家長調查：

• 70% 家長認為中學畢業必能拿到政府工作
• 實際只有 33%

家長的回報率估計：

• 馬達加斯加：每年小學 6%、初中 12%、高中 20%
• 摩洛哥：男孩小學 5%、中學 15%；女孩小學僅 0.4%、中學 17%
• 真實狀況：每年教育的回報幾乎成正比
• 家長把教育當成「不是穩當投資、而是樂透彩券」

家長相信錯誤的 S 形回報曲線，於是把所有教育預算押在最有可能「中獎」的孩子身上。

集中資源的證據#

• 印度 Naganadgi 一戶七子家庭：六個哥哥姊姊只受到二年級教育，但「最聰明的」那個小弟唸的私立寄宿學校學費等同家庭農業收入的 10%
• 布吉納法索研究：智商高的青少年更可能上學，但若兄弟姐妹智商高，自己就更不可能上學
• 哥倫比亞 Bogotá CCT 抽籤研究：兩個孩子家中只有一個中籤者，沒中籤的孩子比兩個都沒中的家庭更不可能上學——資源被集中到中籤者身上

Pak Sudarno 的算盤#

• 認為小兒子最可能的結果是去商場工作（哥哥已經這樣）——其實現在就能做這份工
• 但他願意承擔三年放棄工資的成本，賭一個小機率的「辦公室工作」

這種錯誤信念自己創造了貧窮陷阱——明明教育每年都有回報，但因為相信「沒過拐點等於白讀」，於是放棄。

精英取向的學校體系：與貧童作對#

學校系統與家長共謀：

• 課程沿襲殖民時期培養精英的設計
• 強調為畢業考試做準備，內容過於艱深
• 印度甚至要立法限制小一小二書包重量上限 6.6 磅

作者實地觀察：

• 印度 Vadodara 三年級老師畫了複雜的歐幾里得幾何圖，孩子完全聽不懂
• 肯亞分軌實驗（Esther、Dupas、Kremer）：被分到「後段班」的老師在隨機抽查時更可能在教師休息室喝茶，因為他們覺得教不出成績、會被責怪

教師的偏見#

PROBE 報告（Jean Drèze 領銜）顯示老師甚至公開說：「無法跟粗野家長的孩子溝通」、「他們像猴子」。

匿名 vs. 顯示種姓的閱卷實驗：

• 老師看到低種姓姓名時打分顯著較低
• 施加歧視的是低種姓老師——他們深信這些孩子無法做到

刻板印象威脅#

• Claude Steele 的「stereotype threat」：女性在被告知此測驗無性別差異時表現更佳；非裔美籍學生若先填種族則表現變差
• Uttar Pradesh 實驗：低種姓兒童解迷宮，當不被提及種姓時與高種姓表現相當；但被問全名後表現大幅下滑

班納吉的童年插曲是反例：他一年級成績落後，父母都是學者，於是學校決定「他是因為太聰明覺得無聊」，把他直升下一年級——若他是工人之子，可能直接被退學。

為什麼增加投入沒效#

Michael Kremer 1990 年代肯亞早期 RCT：

• 隨機 25/100 所學校發教科書
• 平均成績沒差別
• 但前段學生顯著進步——因為教科書是英文，但英文是多數孩子的第三語言
• 同樣的故事在後續多項研究中重複（從掛圖到師生比）

沒有教學方法或誘因的改變，新投入無法帶來學習。

私立學校失敗的原因相同：他們的目的是把成績好的孩子推上重要考試，覆蓋寬廣課綱、放棄落後者。班納吉在 Calcutta 唸的學校會把每年最差的學生開除，以維持畢業考完美通過率。家長共享這套偏好，所以也不會施壓改善。

公立 + 私立 + 家長期望共謀，使大部分窮孩子在學校裡名副其實地浪費光陰。

浪費的天才#

被遺漏的潛在人才隨處可見。Raman Boards 的故事：

• Tamil 工程師 V. Raman 在 1970 年代末創立工業紙板廠
• 一個自稱有點工程訓練、只有文憑非學位的 Rangaswami 上門求職
• Raman 給他做智力測試後留下他
• 公司被 ABB 併購後成為全球最有效率的工廠，Rangaswami 成了工程主管；木匠出身的 Krishnachari 成為元件部主管
• Raman 兒子的 R&D 團隊四人中有兩位連高中都沒畢業

Infosys 設立測試中心讓未受正規教育者憑智力與分析能力應徵，2009 年因不景氣關閉時上印度頭版。

教育系統的兩大任務（普及基礎技能、識別人才）在窮國同時失敗。

重新設計教育：可行的解方#

以色列衣索比亞猶太人的證據#

1991 年 1.5 萬名衣索比亞猶太人空運抵以色列：

• 父母平均教育僅 1–2 年（蘇聯移民父母 11.5 年）
• 多年後，65% 的衣索比亞兒童準時讀到 12 年級（蘇聯移民 74%）
• 在合適制度下，最嚴重的家庭背景劣勢可被大幅彌補

五個關鍵原則#

1. 聚焦基礎技能、相信每個孩子都做得到
   • Pratham 的根本理念
   • 美國 KIPP、Harlem Children’s Zone 等 no-excuse 特許學校亦同——研究顯示 Boston 特許學校若擴展 4 倍、可消除 40% 的數學成績黑白差距
2. 補救教師訓練成本不高
   • Pratham 的志工多是大學生，1 週到 10 天訓練即可
   • 這個方法甚至能延伸到「以閱讀來學習」（Reading to Learn）
3. 重組課程與班級、容許自學步調
   • 肯亞分軌實驗顯示，所有程度的學生都受益且效果持續到三年級
   • 讓年級邊界更彈性，讓五年級孩子能上二年級課程而不感羞辱
4. 修正不切實際的期望
   • 馬達加斯加只是把「相同背景孩子多受 1 年教育平均增收多少」告知家長，便顯著提升成績；對低估教育報酬的家長，效果甚至加倍
   • 多明尼加共和國的研究類似
   • 這是迄今所有干預中單位成本最低的提分方式
5. 設定較近的目標、適度獎勵努力
   • 肯亞為前 15% 女生提供 $20 PPP 獎學金，老師為此更努力，男生也跟著進步
   • 美國研究顯示，獎勵長期目標（如高分）效果不佳，獎勵閱讀努力非常有效
6. 善用資訊科技
   • Vadodara 的電腦輔助數學遊戲（每週兩小時）成效與最強干預措施相當
   • 強弱學生都受益，因為每個孩子可以自訂步調

「降低期望、聚焦核心、必要時用科技替代教師」聽起來像主張兩階教育。但真相是分歧已經存在——只是現行系統「給多數孩子的根本是零」。

結語：學校要服務「真正在這裡的孩子」#

認清學校必須服務眼前的學生，而非想像中那些「應該存在的學生」——這是讓教育系統真正給每個孩子機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