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就是飢餓」這個直覺從何而來#

在西方人的印象裡，貧窮幾乎等同於飢餓。這個聯想被一連串具體事件強化：

• 1980 年代初的衣索比亞大饑荒，以及 1985 年「We Are the World」演唱會
• 2009 年聯合國糧農組織（FAO）宣布全球有超過十億人受飢餓所苦
• 聯合國第一項千禧年發展目標（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 MDG）就是「減少貧窮與飢餓」

許多國家最初的貧窮線就是依「足以買到一定卡路里所需的開支」設計，「窮人」實際上等於「吃不飽的人」。

因此，各國政府幫助窮人的努力，大量奠基於「窮人迫切需要食物、量比質重要」的假設。

大規模糧食補貼：浩大但低效#

各國因此推行各式糧食補貼方案：

• 埃及 2008–2009 年花費 38 億美元在糧食補貼，占 GDP 2%
• 印尼有 Rakshin 計畫補貼米價
• 印度奧里薩邦讓窮人可以每月以低於市價 20% 的價格購買 55 磅米
• 印度國會正在討論《食物權法》

但糧食援助的物流是惡夢。在印度，超過半數的小麥與三分之一以上的米會在運送過程中「消失」，部分被老鼠吃掉。

政府仍堅持這類政策，是因為相信「飢餓陷阱」：窮人吃不飽 → 工作能力差 → 收入更少 → 永遠買不起足夠的食物。

Pak Solhin 與營養型貧窮陷阱#

作者在西爪哇遇到的 Pak Solhin 是這個假設的活見證：

• 父母原有少許土地，但要分給 13 個孩子蓋房，最後沒田可耕
• Pak Solhin 原為臨時農工，每日約賺 1 萬印尼盾（約 2 美元 PPP）
• 燃料與肥料漲價後，地主決定不降薪、改為直接停止僱工
• 40 歲的他「太弱做不了重活，太沒經驗做不了技術活，太老當不了學徒」
• 妻子去 Jakarta 80 英里外當女傭，長子 12 歲輟學去工地當學徒，兩個小孩送去外婆家
• 他靠每週 9 磅政府補貼米與湖邊釣的魚維生，前一週甚至有三天只吃一餐

Pak Solhin 把自己無法工作歸因於缺糧——身體虛弱、抑鬱、無力解決問題。這正是教科書版的營養型貧窮陷阱：

• 人體需要基礎卡路里才能存活
• 極度貧困者吃進的食物只夠活著、無力工作
• 一旦能多吃、就能變壯、就能多賺錢，逐步逃離貧困

這個邏輯在圖形上呈 S 形曲線（見第 1 章）：低點區域陷在貧困，越過拐點就能進入良性循環。

質疑：真的有十億人挨餓嗎？#

但作者觀察到一個違反直覺的事實——窮人並沒有把每一分錢花在卡路里上。

食物支出占比：高，但不夠高#

• 在 18 國資料集中，農村極貧人口的食物支出占消費的 45%–77%、城市為 52%–74%
• 在印度 Udaipur，典型貧窮家庭若完全戒掉酒、菸、節慶開銷，食物支出可多 30%
• 但他們選擇不這麼做

收入增加，食物支出未顯著上升#

• 1983 年印度 Maharashtra 邦，最窮族群每多 1% 總支出，食物支出僅多 0.67%
• 從每日 50 美分到 3 美元的家庭，這個彈性都差不多

多花的錢買「更好吃」而非「更多卡路里」#

• 雜糧（jowar、bajra）每盧比的卡路里最便宜，但只占穀物支出 2/3
• 約 30% 用於米、麥（每卡路里成本約為雜糧 2 倍）
• 5% 預算花在沒有營養價值的糖

Jensen-Miller 中國實驗#

研究者隨機補貼兩個中國地區的主食（一地補貼麵、一地補貼米）：

• 預期：價格降，消費量上升
• 實際：補貼戶反而減少米麵、改吃蝦、肉
• 整體卡路里攝取量並未增加（甚至可能減少）

結論：當主食補貼讓家庭「感覺更富」時，他們反而減少便宜但不好吃的主食、轉向更可口的食物。窮人優先追求「更好吃的卡路里」而非「更多卡路里」。

印度的營養悖論#

Angus Deaton 與 Jean Drèze 的研究顯示，印度過去 25 年雖然經濟快速成長，但每人每日卡路里攝取卻持續下降：

• 超過 75% 的人口住在卡路里攝取低於最低建議標準的家庭（城市 2,100 卡、農村 2,400 卡）
• 食物在預算中的占比下降
• 即使糧食價格相對其他物品下降，食物攝取仍下滑

可能的解釋：

• 衛生與飲水改善 → 較少卡路里因腹瀉等流失
• 重體力勞動減少（例如自來水普及、機械化、交通改善）
• 因此，這個下降可由「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變少」幾乎完全解釋

為什麼可能沒有營養型貧窮陷阱#

證據指向不存在 S 形陷阱：

• 全球食物供應 1996 年就已足以提供每人每日 2,700 卡路里
• 飢餓多源於分配與制度失靈，而非絕對短缺（Amartya Sen 的論點）
• 在菲律賓的價格資料中，每日 2,400 卡路里、含足夠蛋白質與脂肪的最便宜飲食只需 21 美分 PPP（雖然只能吃香蕉與蛋）

John Strauss 的獅子山自雇農夫研究顯示：

• 卡路里攝取增加 10%，產出僅增加 4%
• 卡路里與生產力呈現「反 L 形」而非 S 形
• 越窮的人增加食物的邊際效益越大，但不存在跨越某點後突然爆發的拐點

對成人而言，現代世界已經太富裕，飢餓很少是貧窮持續的主因。

但「品質」與「兒童」是另一回事#

雖然成人卡路里數量並非陷阱，營養品質與兒童時期營養卻是真正的關鍵。

印度的兒童發育不良觸目驚心#

• 5 歲以下兒童約半數矮於國際標準（stunted），其中 1/4 嚴重矮小
• 3 歲以下約 1/5「消瘦」（wasted），達國際嚴重營養不良定義
• 這些比率甚至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的 2 倍

身高與收入：奇案研究#

• Anne Case 與 Chris Paxson 的研究顯示，英美的「身高溢價」可被 IQ 完全解釋
• 童年營養好的人通常既高又聰明——身高只是反映遺傳潛能達成度的代理變數
• 報告以「Taller People Are Smarter」為標題，引發強烈反彈，但證據強健

兒童時期的小投資、終身效益#

• 肯亞為兒童進行兩年驅蟲（deworming）的人，比只做一年的同儕多受教更久、年輕成人收入高 20%
• 一年驅蟲成本僅 1.36 美元 PPP，但終身收入增益估計達 3,269 美元 PPP
• Barker 假說（David Barker）：胎兒期條件對一生影響深遠
• 坦尚尼亞研究顯示，母親孕期補充碘者，子女多受 0.3–0.5 年教育

鐵與貧血：成人的特例#

• 印尼 6% 男性、38% 女性貧血；印度為 24% 與 56%
• WISE 實驗顯示，補鐵讓自雇男性年增收 46 美元 PPP，每年補鐵成本僅 7 美元 PPP

微量營養素是少見的「廉價且高報酬」投資，但人們普遍未自發購買。

為什麼窮人吃這麼少（或這麼差）？#

1. 沒人知道營養帶來的價值#

• 連科學家也是相對近期才完全理解微量營養素
• 雇主若不知員工現在更強壯、不付更高薪資，員工就沒有誘因多吃
• 印尼研究中只有自雇者顯著增收
• 菲律賓研究：計件制工作日比固定工資日多吃 25%

2. 對外人的飲食建議充滿懷疑#

• 1966–1967 年米價飆漲，西孟加拉首長建議多吃蔬菜，反被民眾用蔬菜花環抗議
• 18 世紀法國藥師 Antoine Parmentier 推廣馬鈴薯時，特地發明 Hachis Parmentier 等食譜（即英式 shepherd’s pie 的前身），用「好吃」說服大眾

3. 個人經驗難以驗證營養效益#

• 碘對孩子智商的提升雖實在，但不顯著、需要多年才看得出來
• 補鐵帶來的多 40 美元年收入，淹沒在每週收入起伏中

4. George Orwell 的觀察：窮人選擇「好吃」#

引自 The Road to Wigan Pier：

失業的人不會想吃乾巴巴的健康食物。他想要吃點有滋味的東西。總有一些便宜的小享樂在誘惑你。

5. 食物以外的東西更重要#

• 印度與南非的研究顯示窮人花大錢在婚禮、葬禮、節慶上
• 南非因 HIV/AIDS 流行，年輕成人喪生時家人仍依舊俗辦盛大葬禮，平均花掉年人均所得的 40%
• 葬禮越貴，一年後家中成人越憂鬱、孩子輟學機率越高

摩洛哥村莊的 Oucha Mbarbk#

研究者問他若有更多錢會做什麼——「買更多食物。」再多呢——「買更好吃的。」當研究者開始為他擔憂時，注意到他家裡有電視、衛星天線與 DVD 播放器。問他為何在吃不飽的情況下還買這些，他笑著回答：

哦，電視比食物重要！

在沒戲院、沒音樂會、沒工作的村裡生活很無聊。「讓人生不那麼無聊」對窮人是重要支出。

18 國資料的一致模式#

• 越是缺乏電視、收音機的地區，窮人在節慶上的支出比例越高
• 印度 Udaipur（幾乎沒人有電視）：14% 預算花在節慶
• 尼加拉瓜（58% 農村窮人有收音機、11% 有電視）：節慶支出極少

這些「享樂」並非衝動消費——Oucha 是花了好幾個月才存到買電視的錢，印度母親從女兒 8 歲就開始買小金飾為其婚禮存錢。

窮人的權衡邏輯#

我們常以為窮人錯過了改善生活的機會；但窮人對「能不能真的改變一生」的承諾本就抱持懷疑。如果改變要等很久才能感受到、且不確定，他們寧可選擇此刻過得好一點。

真的有營養型貧窮陷阱嗎？#

回到 Pak Solhin：

• 他並非真的卡路里不夠（補貼米加上兄弟接濟還能體力勞動）
• 他陷入的是失業與抑鬱的循環，而不是缺糧的循環
• 對成人而言，營養型貧窮陷阱多半並不真實

但對兩群「無法決定吃什麼」的人，營養是真正的陷阱：

• 未出生的胎兒
• 年幼兒童

童年營養影響一生收入，因此透過父母收入影響子女童年營養 → 影響子女終身收入這條路徑，會形成跨代的 S 形關係。

政策意涵：別只給更多便宜糧食#

政府與國際機構需要徹底重新思考糧食政策——不是供應更多糧食，而是針對性投資孩童與孕婦的營養品質。

具體做法：

• 為孕婦與幼兒發放強化食品（fortified foods）
• 在學前或學校進行驅蟲
• 用富含微量營養素的學校餐
• 把營養補充劑與社會福利支付綁在一起

實例：

• 肯亞已系統性在校園驅蟲
• 哥倫比亞學前餐撒上微量營養素粉包
• 墨西哥福利金附帶免費營養補充劑
• HarvestPlus 與 Micronutrient Initiative 推動富含 β-胡蘿蔔素的橘色番薯（在烏干達、莫三比克）
• 印度核可加入鐵與碘的強化鹽

僅僅提高所得也不夠——窮人並不會自動改善飲食。直接投資孩童與孕婦營養才是回報最高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