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riting Life 創作生活》Podcast 準備稿:划船的人與在天空畫線的人
書名: 創作生活 The Writing Life 作者: Annie Dillard 系列: 旗艦評書(恩普拉氏) 公開標題建議: 評書|The Writing Life 創作生活.把整個生命投進那條看不見的線 (2/2) 涵蓋範圍: 第3章 寫作人生(為寫作而活 + 文字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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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The Writing Life 創作生活》系列的最後一集。如果說上一集講的是「寫作者每天在桌前的勞動」——文字之線、承重牆、時間表、全部花掉——那麼這一集,Dillard 收起了所有的論述,只給你兩個故事。
這是這本薄書最高明的收尾方式。前面她已經把寫作的孤獨、紀律、犧牲講透了;到了最後,她不再說理,而是讓兩個真實的人替她說完。一個是畫家 Paul Glenn 轉述的、划著小船在 Haro 海峽潮汐裡掙扎一整夜的 Ferrar Burn;另一個是特技飛行員 Dave Rahm,他用一架老雙翼機,在天空中畫出一條取之不盡、卻在畫完的瞬間就消散的線。
這兩個故事,一個關於「過程」——你只能不斷划,期盼潮水終會轉向;一個關於「本質」——藝術是把整個身體、整條命投進一條沒人能複製、轉眼即逝的線裡。它們合起來,就是 Dillard 對「寫作人生到底是什麼」的最終回答。這集很適合慢慢講,因為它的力量全在敘事本身。
一句話重點
寫作人生像 Ferrar Burn 在潮汐中划船——你看似拚命朝家划、其實正被沖向反方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划,相信潮水終會轉向把你帶回家;而它最終的本質,是像 Dave Rahm 那樣,把整條命投進一條看不見、不可複製、畫完即消散的線——純粹不在於從世界抽離,而在於更深地穿透它。
值得討論的重點
1. Ferrar Burn 划船:你只是不斷划,期盼潮水會轉向
Dillard 去拜訪畫家 Paul Glenn,問他工作進展如何。Paul 不想直接談自己的畫,他開始講一個二十年前去世的人——Ferrar Burn 的故事。
一天傍晚,Ferrar 看到水道裡漂著一根原木,看起來像珍貴的阿拉斯加雪松,是好建材。他划小艇出去,把繩子綁上原木,開始划回家。然後潮水抓住了他。 退潮把木頭往南拖,Ferrar 拚命朝北(家的方向)划——可是他和木頭正以極快的速度往南漂。太陽下山時他已被沖到海灘最南端;月亮升起後,他被沖出島嶼、進入另一條水道。他在黑暗裡划了一整夜。
然後——他感覺到潮水鬆弛了,接著感覺它再次湧來。水流逆轉了。 潮水從南方湧上來,他繼續向北划,這次木頭跟著他了。水流像托盤一樣承載著他和木頭。天快亮時他划過島嶼南端,太陽升起,他沿著整段海灘划回了家。妻子 June 整晚都在等他。他靠岸,木頭滾過潮線。幾天後 Dillard 問起,他只說「有點背痛」——她沒看到他手掌的狀況。
故事講完,Paul 看著空咖啡杯,滿意地笑。Dillard 要起身洗杯子,他揮手讓她坐下,說:「所以這就是我工作的進展。你問我工作怎麼樣——就是這樣。感覺像是在水道中央。我只是不斷划。我只是一直期盼潮水會轉向,把我帶回去。」
這就是整個寫作人生的縮影。你以為你在「朝目標前進」,其實你常常在被一股你無法控制的力量沖往反方向。你能做的不是「划得更用力就能贏」——而是在黑暗裡持續划,不放手,相信轉折終會到來。它一定會來,但不在你的時間表上。
2. 被釋放在浩瀚的邊緣:孤獨不是被困,而是被放生
在進入第二個故事之前,Dillard 有一段關於那座島的告白,是這集最詩意、也最值得唸的部分。她說那座島始終縈繞著她——但她不是被困在那裡,而是被釋放在浩瀚的邊緣(released on the edge of vastness)。
島嶼沒有大陸棚,海灘直接落入深海,水冷到落水十分鐘就會死。她說,當她在那裡素描或繪畫海岸,即使帶著最寫實的意圖,作品也會「旋入無限、溶解在無限中」。在那裡,寫作的孤獨太像無限的邊緣——每一個句子都懸掛在深淵之上,既包含所有可能性,也包含虛無的可能性。
這是對「寫作的孤獨」一個極其誠實、也極其壯麗的重新框定。一般人把孤獨講成負面的、要克服的東西;Dillard 不。她說那種孤獨是一種自由——可怕的自由,但確實是自由。她最後問:「我們這些相信自己可能真的會划出邊緣墜落的人,要不要再次出發?要不要再次駛入深處,向天空划去?」——這句話,本身就是寫作者每天面對空白頁時的處境。
3. Dave Rahm 在天空畫線:把整個身體變成一個圖形
第二個故事是全書的最高潮。Dave Rahm 是一位特技飛行員,同時是地質學家、大學教授、有博士學位。Dillard 在 1975 年 Bellingham 航空展看他表演——前面十幾位飛行員都很精準,翻轉、桶滾、俯衝,但都是「一招一式、有始有終」。輪到 Rahm,完全不同。
他爬升到幾乎看不見,然後像從天空墜落般俯衝而下,身後拖曳出一道流線型的美。Dillard 描述:黑色飛機在空中「雕刻出形態,狂野地、音樂性地相互堆疊、永不停歇」——他在高空為世界畫出「一條取之不盡的壯麗線條」。播報員整天聒噪,這時閉嘴了;群眾靜止;連孩子都目瞪口呆。
關鍵的洞見來自 Rahm 後來告訴 Dillard 的話。他說的不是「飛行的感覺多爽」,而是他在注意「飛機的線條在明亮天空背景下,會如何呈現給觀眾」。Dillard 說:「如果他注意到自己的感受,他就無法完成這件工作。」Rahm 刻意地把自己變成一個圖形——他成為「藝術和發明的代理人與工具」。畫畫取悅感官,但用飛機畫線折磨感官:他感覺大腦快炸裂、耳膜在撕裂,一鬆下巴離心力就會咬穿他的肺。藝術不是享受,是把自己交出去當工具。
這直接呼應上一集那句「全部花掉、現在就給」——Rahm 就是那句話的肉身版本。他把整條命投進那條線,不留任何給自己。
4. 那條線會消散,而這正是它的意義
Rahm 後來在約旦的一場表演中墜機身亡——他做一個太低的尾部滑行加鍾擺動作,消耗光了所有高度,撞進地面爆炸。國王侯賽因衝向燃燒的飛機想拉他出來,但他已經死了。
幾個月後,Dillard 在 Bellingham 的書桌前工作,一個飛機的嗡嗡聲穿透她的專注。她走出門廊抬頭——彷彿看見 Rahm 還在那架黑金雙翼機裡,在空中到處畫圈,「拖著一條線,像一道很長的數學證明——你只能跟到某個程度,然後它在複雜性中甩掉你」。
這裡 Dillard 給出全書最深的一刀。她引德日進:「純粹不在於從宇宙中分離,而在於更深地穿透宇宙。」然後說:很難想像比 Rahm 最後一次俯衝更深的穿透,或者比他那「不可言說的、無我的線條在空氣中銘刻又消散」更深的穿透。她說:任何其他藝術都可能是永恆的——但 Rahm 即興演奏。他的飛機在空間拋出一條緞帶,「末端在記憶中解散,開端以驚奇展開」。他騎在可能性的尖端上,發現它、纏繞展示它,在奔跑中完成那令人眩目的探測。
這就是寫作人生的終極隱喻:你畫的線終會消散,沒有人能複製,連你自己都重現不了。但那條線曾經劃過天空、曾經穿透過宇宙——而那,就足夠了。 修道士被問「我們在這裡做什麼」,答案是 Propter chorum:為了合唱團,為了那一刻的合鳴本身。
注意事項
⚠️ 這集的力量全在「敘事」,不要急著跳到「道理」。 最大的錄製陷阱,是把兩個故事三句話帶過、然後花十分鐘講「所以這告訴我們寫作要堅持」。反了。要捨得把 Ferrar 划船、潮水逆轉、Rahm 俯衝拖線那些畫面慢慢鋪滿,讓聽眾先被故事打到,道理自然會浮上來。Dillard 自己就是這樣寫的——她最後兩章幾乎不說教,只講故事。
⚠️ Rahm 之死不要處理成「勵志的悲劇」。 他死於一個太低的危險動作,這不是浪漫的殉道。Dillard 的重點不是「為藝術而死很偉大」,而是「藝術即興、不可複製、轉瞬即逝」這個本質——死亡只是把這個本質推到了極致。講的時候要保持她那種冷靜的、近乎科學的筆調(她甚至照抄了報紙上那串飛行術語),別煽情。
⚠️ Ferrar Burn 的故事容易被誤讀成「努力終有回報」的心靈雞湯。不是。重點不是「他贏了」——重點是他根本控制不了潮水,他唯一能控制的只有「繼續划、不放手」。轉折來不來、何時來,不在他手上。把這層講清楚,這個故事才不會掉到廉價勵志去。
專家補充
💡 Ferrar Burn 划船對抗潮汐,其實是創作者「能動性」(agency)的一則絕佳寓言。心理學上有個區分:你能控制的是過程(划槳),不能控制的是結果(潮水)。健康的創作心態,正是把全部的力氣投在你能控制的那一端、同時對你不能控制的那一端保持耐心與信任。這跟運動心理學講的「process over outcome」、甚至跟禱告裡「盡人事、聽天命」是同一個結構。Dillard 厲害的是,她沒講任何理論,只給你一個划了一整夜的男人。
💡 Dave Rahm「把自己變成一個圖形、不能注意自己的感受」這段,直指一個跨領域的創作真理——心流(flow)狀態下,自我意識會消失。心理學家 Csikszentmihalyi 研究發現,最高水準的表演者在巔峰時刻反而「感覺不到自己」;Dillard 用 Beethoven 聽不到自己最後的交響曲(「因為他在他所寫的紙張裡面」)來描述同一件事。一旦你開始問「我現在感覺如何」「這寫得好不好」,你就被彈出了那個狀態。這跟上一集講的「作家對作品的感覺是該被趕走的蚊子」是同一條線。
💡 全書用「特技飛行員的線」收尾,跟開篇「文字之線」遙相呼應,是極精巧的結構設計。第一章那條線是礦工往地底下挖的鎬;最後一章那條線是飛行員往天空上畫的緞帶。一條向下穿透、一條向上穿透——但德日進那句「更深地穿透宇宙」把它們合一了。可以在節目尾聲點出這個首尾呼應,讓聽眾感受到這本薄書的整體性:它從頭到尾講的,都是「一條把生命投進去的線」。
討論問題
🎙️ 開場鉤子:「想像你划著一艘小船,拚了命朝岸邊划——結果你越划,離岸越遠,因為有一股你看不見的力量正把你往反方向拖。你會怎麼辦?今天這集,講的就是一個在潮汐裡划了一整夜的人,和他那句『我只是不斷划,期盼潮水會轉向』。」
🎙️ 自問自答:「如果你畫的線注定會消散、沒有人能複製、連你自己都重現不了——那還值得畫嗎?」——用 Dave Rahm 回答:值得。因為純粹不在於永恆,而在於那一刻「更深地穿透了宇宙」。藝術的意義不在留下什麼,而在那條線曾真正劃過天空。
🎙️ 帶走的一題:「這禮拜,找一件你正在『划船』的事——一個看起來毫無進展、甚至像在倒退的計畫。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能控制的『划槳』,今天做了沒有?至於潮水什麼時候轉向——那就交給它。你只管划。」
更大範圍關聯
- 作家心法書這一群的座標:依 [寫作領域切分藍圖],本書屬「心靈與勇氣派」,與安·拉莫特《Bird by Bird》、娜妲莉·高柏《Writing Down the Bones》、布蘭達·尤蘭《If You Want to Write》同列。但 Dillard 在這一派裡是最「形而上」的一位——別人談勇氣談的是「如何面對失敗、如何起步」,Dillard 直接談「寫作如何讓你穿透宇宙、面對虛無與美的極限」。她的書與其說是寫作指南,不如說是一本創作的靈修書。
- 與 King《On Writing》的「救贖」對照:金的最後一部分講寫作如何把他從車禍與酗酒裡救回來——寫作是「活下去的工具」。Dillard 的收尾則是寫作如何讓你「投進去、消散、卻穿透宇宙」——寫作是「活著的方式本身」。一個救命,一個獻命,恰成對照。
- 思想源頭:Rahm 那條「無我的線」接德日進《神聖氛圍》的密契神學(「世界被絕對所充滿,看到這一點就是被解放」);「把自己變成工具、不能注意自己感受」接心流理論與禪藝術(如《箭術與禪心》——射手要消失,箭才會自己射出)。Dillard 把寫作放進了這條「無我即至美」的精神傳統裡。
- 系列收束:這是兩集旗艦評書的終點。第一集講「桌前的勞動」(紀律、犧牲、全部花掉),第二集講「投入的本質」(划船的堅持、畫線的獻身)。兩集合起來回答了開篇那個問題——「寫作人生到底是什麼?」答案是:它是一條你揮舞著挖進未知、把整條命都投進去、畫完即消散、卻因此更深地穿透了世界的線。
錄製建議
- 建議時長:約 22-25 分鐘。配比:開場「這集只給你兩個故事」約 2 分;Ferrar Burn 划船約 8 分(這是主菜之一,畫面要鋪滿、潮水逆轉那一刻要停頓);「被釋放在浩瀚邊緣」過場約 3 分;Dave Rahm 表演+墜落+門廊重現約 9 分(全書最高潮,慢講);德日進「更深穿透宇宙」+首尾呼應收尾約 3 分。
- 討論策略:這集是說書,不是講評。最好的策略是把自己當成圍著火堆講故事的人——Ferrar 在黑暗裡划槳、潮水鬆弛又湧來、Rahm 的黑色飛機從天墜落拖出一道美、幾個月後在門廊上彷彿又看見他——這些畫面只要唸得夠穩,聽眾會自己掉進去。道理留到每個故事講完後,用一兩句點透就好(「這就是寫作的進展」「這就是藝術的本質」),不要多。
- 收尾務必把「文字之線」(第一集/開篇)跟「天空中的線」(這集/結尾)扣起來,讓兩集形成一個完整的圓。最後可以把那句留給聽眾:「你怎麼過一天,就怎麼過一生——而寫作人生,就是把整條命,投進那條看不見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