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握資料之前不要先建構理論。否則,你會把事實扭曲來符合理論,而不是把理論修正來符合事實。」 ——亞瑟・柯南・道爾,《福爾摩斯探案集》

想法 vs 信念:另一個演化舞台#

基因製造蛋白質;大腦製造想法。其他大腦會評論這些想法,於是它們也展開生存競爭。

  • 有用的想法被表達,無用的被沉默。
  • 越多大腦支持,想法就升級為信念,並滲入文化。

但讓一群「天后般」的腦袋一起合作評估想法時,奇怪的事就發生了——多數人面對信念並不理性、客觀。本章從心理學實驗看清這套運作機制。

為什麼大多數人不是反叛者#

我們的天性其實是「不要搖船」#

  • 靈長類腦演化出階級結構:黑猩猩社會的 alpha 雄性靠力量、機智、結盟。
  • 挑戰 alpha 可能要命——「搖船的人會被丟下船」是深植的恐懼。

服從權威也寫在演化裡#

  • 從演化角度,聽從更有經驗的人有助於生存與繁衍。
  • 但「服從」也有黑暗面。

Stanley Milgram 1963 年實驗#

  • 受紐倫堡審判(戰犯以「只是聽命行事」為由辯解)啟發。
  • 受試者按指令對「學生」(實際是演員)施加越來越強的電擊。
  • 即使聽見對方哀號,三分之二的人仍持續施加可能致命強度的電擊
  • 後續研究顯示,遵命狀態下大腦活動降低——「自我能動感」(sense of agency)下降,覺得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真實事件:Compliance(2012 電影原型)#

  • 1992 ~ 2004 年間,70 家速食店遇過同樣的詐騙電話。
  • 詐騙者冒充警察,能說服店長拘留無辜員工,甚至指示對員工進行脫衣搜查——只因為「警察」這樣說。

Stanford 監獄實驗(1971)#

Philip Zimbardo 把學生隨機分配為獄警與囚犯:

  • 不到一週,「獄警」對「囚犯」的虐待嚴重到實驗被迫中止。
  • 雖有樣本小、未充分重現等批評,但 Maria Konnikova 的詮釋值得記下:

    「Stanford 的教訓不是任何人都會墮落為虐待者,而是某些制度與環境會要求人這麼做——也許也能讓人改變。」

啟示:我們本能地服從、從眾,這套機制可能被有心人挾持。保持警覺、為自己而思考,是最基本的自衛。

群體如何極化#

Groupthink(群體迷思)#

  • 兩派意見對立時,每個成員都想在自己派系中提出最極端的版本以求位階上升。
  • 溫和派若不跟進,恐被排除。
  • 結果:理性退場,雙方都被迫變得更激進。
  • 立法被當成「贏/輸」的遊戲——但治理數百萬人不是遊戲。

Mark Levine 的足球迷實驗#

  • 曼聯(MU)和利物浦(FC)是死對頭。
  • 第一階段:填寫 MU 球迷問卷後路上看見一名跌倒的人——
    • 對方穿 MU 球衣 → 幾乎所有 MU 球迷都來幫忙
    • 對方穿普通衣服 → 只有 1/3 幫忙
    • 對方穿 FC 球衣 → 更少人幫忙
  • 第二階段:問卷改成「所有足球迷的友愛」。
    • 對方穿 MU 或 FC 球衣 → 都得到幫助
    • 對方穿普通衣服 → 反而得到較少幫助

啟示:當我們擴大自我認同的圈圈,就能從極化的政治中拯救自己。把同盟擴展到「地球上所有同行的人類」,就更可能走出對立。

為什麼政治爭論讓人想拔頭髮#

政治傾向有遺傳成分嗎?#

  • 雙胞胎研究:政治偏好在同卵雙胞胎間更接近,即使分隔被不同家庭領養
  • 政治科學家 James Fowler 把這個方向稱為「genopolitics」。
  • 反覆出現的關鍵基因之一是 DRD4
    • 變異版本與冒險、新奇追求相關。
    • 進步派/自由派較常帶有此變異

看見三歲決定二十年#

  • 加州柏克萊心理學家 Jack 與 Jeanne Block 對托兒所幼童做人格測驗,20 年後追蹤其政治立場:
    • 後來偏自由派的男孩(在幼年時):自主、有主見、自信
    • 後來偏保守派的男孩:易感不安、偏執、僵化、易被冒犯
    • 自由派女孩:好奇、健談、有主見、有競爭意識
    • 保守派女孩:膽怯、依賴大人、容易被欺負、規律順從、面對模糊容易焦慮

行為與生理差異#

  • 保守派宿舍:熨斗、國旗、運動海報、整潔;自由派:書堆、世界地圖、雜亂。
  • 保守派:對驚嚇刺激反應較強,傾向支持國防、死刑、戰爭;
  • 自由派:較沉穩,傾向外援、寬鬆移民、和平、槍枝管制。
  • 保守派偏好「快速、簡化、黑白分明」的決策;自由派耐受不確定性、看見複雜。
  • 保守派傾向「廣泛的限制以避免壞結果」;自由派傾向「針對性介入以促成好結果」。

大腦結構的差異#

倫敦大學學院神經科學家 Geraint Rees(Colin Firth 為共同作者)研究:

  • 保守派:杏仁核(恐懼焦慮中樞)較大
  • 自由派:前扣帶皮質(批判性分析中樞)較大
  • 從腦部掃描可預測政治派別正確率達 72%

你想用迷因說服 Facebook 上的對立派朋友?你不只是要他們改變想法——你是要他們改變大腦

演化上為何同時保留兩派?#

一個健康的社群同時需要:

  • 保守派擅長「威脅偵測
  • 自由派擅長「威脅評估

互補的技能讓文明穩定推進。問題是我們不再尊重對方的能力,而被極端派挑撥對立。我們應該擺脫部落式群體迷思的多巴胺短暫獎賞,追求理性與妥協的長期回報——「學會看見灰色之美」。

為什麼很難(但並非不可能)改變對方的想法#

政治信念 = 自我認同#

研究:給自由派受試者看政治與非政治的陳述及反駁論據——

  • 對非政治陳述能順利重新評估
  • 政治陳述:杏仁核活躍(如同被威脅);自我表徵腦區也亮起,「挑戰我的政治立場 = 挑戰我」
  • 結果:拒絕證據、否認、給予「臭眼」

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 我們會主動尋找支持自己信念的論據——網路讓這件事變得太容易。
  • 對支持的證據舉杯,對反證潑酒。

Tali Sharot 2016 年氣候變遷實驗#

  • 信氣候變遷者被告知「比想像中更糟」 → 接受
  • 信氣候變遷者被告知「比想像中沒那麼糟」 → 不接受
  • 否認氣候變遷者反過來——他們只接受讓自己舒服的版本

「我的工作是讓我的盼望去契合事實,而不是讓事實去契合我的盼望。」 ——Thomas Huxley

Drew Westen 的腦掃描研究#

  • 給受試者看「自家政黨領袖自相矛盾」的證據時,大腦的分析區安靜如墓,活躍的是情緒區。
  • 看到「自家政治人物的好消息」,獎賞中樞放出滿屋彩帶。
  • 黨派支持者「轉動認知萬花筒,直到看見想要的結論」——左右派都一樣。

改變對方心意的策略#

  • 辯論社的方法:嘗試替對方立場辯護,看見對方的合理之處。
  • 訴諸情感、好奇心、解決問題的能力:例如反疫苗者面對「無關聯的研究」幾乎不為所動,但被提醒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的可怕後果時,改變態度的人是原本的三倍
  • 把焦點從「分歧點」轉到「共同目標」。

為什麼我們相信宗教#

普世現象#

  • 像語言、貿易、工具、Starbucks 一樣,宗教存在於每一種文化
  • 我們生來都是無神論者,但對宗教灌輸出乎意料地接受——像出廠時就裝了一個能插上「靈性電器」的插座

為什麼?#

  • 服從父母的本能——和小時候相信聖誕老人一樣。
  • 大腦對不確定的恐懼——尤其面對「我會死」這個事實。
  • 「我有不死的靈魂」是一個能讓大腦停止恐慌、繼續解決日常問題的好點子。

神祕經驗的生物解釋#

  • 出體經驗、近死經驗都可以透過電流刺激或迷幻藥人為誘發。
  • 老鼠瀕死研究顯示:腦死前神經活動會出現極大的爆發——這正是「過了那道光」的可能解釋。
  • 2014 年「醫院上層架放神祕物品」實驗:聲稱「漂浮在房間上方」的患者沒人正確描述被刻意放置的特殊物件。

我們是怎麼選擇宗教的?#

  • 全球超過 4,000 種宗教,各自相信自己是真的。
  • 絕大多數人沿用父母教給自己的宗教——這跟我們講什麼母語一樣不是「選擇」。

啟蒙運動之後#

  • 進化解釋了物種多樣性,不再需要創世神話。
  • 日蝕是天文現象,不是神怒。
  • 地震是地殼破裂,不是神罰。
  • 麻瘋是 Mycobacterium leprae 細菌引起。

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

  • 新證據與舊信念衝突時的痛苦。
  • 經典案例:伽利略證明地球非宇宙中心——教會選擇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把他軟禁,350 年後才赦免。
  • 這提醒我們:遠離認知失調的方法,是不要把自己「綁在」信念上。「以假設的方式生活」(live a life of hypotheses)——讓想法保持彈性,根據當下的證據做結論。

我的靈魂在哪裡?#

二元論的歷史#

  • 柏拉圖:靈魂是非物質的存在,承載思想、情感、記憶、想像。
  • 笛卡爾(17 世紀)將「身/心二元論」(dualism)系統化:身體可分割、會腐朽;靈魂不可分割、不滅。

Roger Sperry 1960 年代的裂腦研究#

  • 為治療癲癇切斷胼胝體,使左右腦無法溝通。
  • 結果:兩個半腦能各自獨立運作,像兩個意識共存於一個腦
  • 有患者一手要穿這套衣服、另一手要穿那套;甚至有患者「右半腦相信神,左半腦不信」——在天堂入境櫃台會很尷尬。
  • 結論:腦是可分割的,二元論的「靈魂不可分」假設錯了

大腦掃描看見「無形」的內容#

  • 解題、對話、性愛時——大腦不同區域亮起。
  • 高潮時的腦掃描和注射海洛因者極為相似——這也讓非吸毒者了解為什麼成癮這麼難戒。
  • 觸碰特定腦區可誘發特定情緒、感受、記憶——腦做了一切「靈魂應該做的事」

「腦分泌思想,就像肝臟分泌膽汁。」 ——Pierre Cabanis

反駁靈魂存在的證據#

  • 腦傷會改變人格(CTE、阿茲海默、腦瘤、狂犬病)
  • 阿茲海默患者腦中累積的澱粉樣斑塊奪走他們的記憶
  • 麻醉、Novocain、腦白質切除術都「奏效」——若靈魂與腦無關,這些不該有效
  • 神經疾病可以讓人失去或獲得宗教信念

一連串關於靈魂的尷尬問題#

  • 哪一個版本的你會永生?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 重度智能障礙者在來世仍是嗎?
  • 重婚者去世後跟哪一位伴侶共度永生?
  • 如果靈魂與身體無關,為什麼乙醯氨酚會降低同理心帕金森藥物會讓人變賭徒他汀類會引發情緒變化

Crick 與 Hawking#

「你的喜悅與悲傷、記憶與抱負、自我與自由意志,不過是一大群神經細胞與相關分子的行為。」 ——Francis Crick,《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

「我把大腦視為電腦,當它的零件壞掉就會停止運作。沒有為壞掉的電腦準備的天堂或來生——那是怕黑的人講的童話。」 ——Stephen Hawking

接受沒有靈魂可能會讓人不安。但活在真相中比活在黑暗裡好

  • 暴力、成癮、憂鬱不是靈魂的問題,是大腦的問題——這代表我們有希望解決
  • 把焦點從「邪惡靈魂」轉向生物學機制,能找到真正的預防與治療。

公正世界謬誤(Just-World Fallacy)#

我們的腦希望世界是公平的。當壞事發生時,腦很快斷定受害者一定做了什麼——

  • 「無家者就應該找個工作」
  • 「肥胖者放下叉子就好」
  • 「酗酒者學會說不就好」
  • 「穿著暴露的女性就是在邀請性侵」
  • 「貧窮國家就該振作」

這種推理忽略了個體控制不到的因素——它不只讓糟糕的情況更糟,也讓我們錯失修正當下、預防將來的機會。

公正世界謬誤同時讓富者覺得自己「應得」,忽略運氣的成分——這也說明為什麼有些人對貧富差距冷漠。打破這個謬誤,把改善世界的責任放在我們自己身上

世俗社會其實活得更好#

古生物學家 Gregory Paul 2005 年分析顯示:世俗民主國家的社會失能率,低於宗教傾向強烈的國家(包括美國)。

Julien Musolino 在《The Soul Fallacy》中指出:靈魂的概念污染了我們對犯罪、成癮、墮胎、安樂死的法律設計。讓「靈魂假說」退場,並非剝奪生命的意義——而是引領我們走向它

「沒有什麼比『意識的每一刻都是脆弱而珍貴的禮物』這個體認,更能賦予生命目的。」 ——Steven Pinker

我們應該相信什麼?#

不要再緊抓「信念」這種錨——它會讓你動彈不得。

我們不該「相信」任何東西,而應根據可得的證據作出結論

  • 信念像婚姻,分離痛苦。
  • 結論像一夜情,新證據出現時可以換掉。
  • 「天后腦袋」也能保住面子。

「若你想看清真理,永遠不要支持也不要反對。支持與反對的鬥爭是心智最壞的疾病。」 ——僧璨大師(Sent-ts’an,約西元 600 年)

爭論超自然事物是最大的時間浪費。世界已有足夠多真實問題等待解決。宗教築起無形的牆把我們分隔開來——對立的不該是「我們 vs 我們」,而是「我們 vs 冷漠的宇宙」。

我們能留給下一代最珍貴的禮物之一,是不要再用幽魂與妖怪填滿他們的心智——讓孩子擁有一個更綠的星球,也擁有一個更綠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