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每天都快樂，那你不會是人。你會是個遊戲節目主持人。」 ——Veronica Sawyer，《Heathers》

羅賓・威廉斯為什麼選擇離開？#

2014 年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自殺震驚世界。他是讓全世界開懷大笑的喜劇天才——但內心卻被一種疾病悄悄吞噬：路易氏體失智症（Lewy body dementia, LBD）。

• LBD 是 1912 年由 Fritz Heinrich Lewy 首先記錄的腦部蛋白質異常聚集。
• 全球超過百萬人受其折磨，至今不知為何形成、無法清除。
• 病程進展時患者會出現憂鬱、失眠、偏執與幻覺。
• 他的遺孀 Susan Williams 稱 LBD 為「住在我丈夫腦中的恐怖分子」。

我們的情緒其實牢牢扎根於生物機制——疾病只是其中一例，提醒我們對情緒的掌控比想像中更少。

情緒從哪裡來？#

古人認為愛來自心臟、怒來自脾臟。但醫學早已證明：

• 心受傷的人仍會愛
• 切除脾臟的人仍會生氣

情緒完全來自生物學：神經傳導物質（neurotransmitters）刺激特定腦區所產生。當電極接觸大腦特定區域，也能直接「製造」情緒。

這代表情緒在很大程度上由基因控制——基因編碼了製造神經傳導物質的酵素、它們的受體，以及分解它們的酵素。

主要的情緒化學家#

反獎賞系統#

腦中也有「反獎賞」（anti-reward）系統，在愉悅之後讓我們回歸日常。但有些人的反獎賞系統「太敬業」，與憂鬱與自殺相關。

睪固酮 ≠ 攻擊性#

雖然名聲不好，但睪固酮其實驅動的是「提升社會地位」的行為——它讓人變得樂觀、自信、衝動。在不同情境下，這可能變成攻擊也可能變成慷慨——做慈善時睪固酮也會上升。

知道情緒是化學反應，不會讓它變得不真實。就像知道車子怎麼運作，不會讓開車變得無趣。但這個認識能幫我們：把情緒當成大腦傳來的「提案」，可以採納，也可以以理性審視——而不是讓它當獨裁者。

從情緒到「情緒基線」#

• 短暫的情緒（emotion）若反覆出現，會發展為心情（mood）。
• Charlie Brown 般持續倒霉的人會慢慢養成更焦慮的基線——即便事情順利時也焦慮。
• 當基線徹底偏離常態，情緒疾患就出現了。

為什麼有些人總是消沉？#

憂鬱症的全球規模#

• WHO 估計全球超過 3 億人罹患憂鬱症。
• 每年近 80 萬人因憂鬱症自殺。

找出憂鬱基因有多難#

• 經數十年探索，已知沒有單一憂鬱基因——這是多基因（polygenic）疾病。
• 雙胞胎研究顯示憂鬱症約 37% 可遺傳，其餘 63% 來自環境。
• 全基因組關聯研究（GWAS）需從巨量「噪音」中找出真正的訊號。

突破：縮小研究族群#

牛津大學遺傳學家 Jonathan Flint 2015 年只研究患有反覆性嚴重憂鬱的漢人女性：

• 比對 5,300 名患者與 5,300 名對照
• 找出兩個變異：LHPP 與 SIRT1
• SIRT1 牽涉粒線體（細胞的能量工廠），可能解釋憂鬱常見的疲倦症狀
• 這些變異在歐裔族群中罕見，不同族群可能有不同憂鬱機制

其他線索#

• 2017 年荷蘭某偏遠村莊研究找到 NKPD1 變異，可能影響鞘脂類訊號分子；兩種已知抗鬱藥正好抑制鞘脂合成。
• 23andMe 大型資料庫找到 15 個新區域可能與憂鬱有關。
• 血清素系統相關基因（5HTT/SLC6A4、HTR2A）長期被視為要角；**腦源性神經滋養因子（BDNF）**水準下降也與情緒疾患相關。

基因 × 環境的關鍵互動#

倫敦國王學院心理學家 Avshalom Caspi 2003 年研究：血清素轉運體基因變異只有在當事人經歷重大逆境時，才更明顯與憂鬱症相關。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基因獵人那麼難找到「憂鬱基因」——基因傾向需要環境觸發。

童年如何形塑你的情緒#

重大壓力會「重編」幼年大腦#

山西奈醫學院 Catherine Peña 2017 年研究：

• 出生不久即承受壓力的小鼠，轉錄因子 OTX2 表現減少。
• 發育過程被永久改寫，讓牠們對成年壓力更敏感——若成年又遇到壓力，立刻陷入憂鬱；若沒有，看似正常。

McGill 經典實驗：母愛改寫 DNA 甲基化#

McGill 大學 Michael Meaney 與 Moshe Szyf 2004 年的開創性研究：

• 不被母鼠關注的幼鼠長大後焦慮明顯，NR3C1 基因（糖皮質激素受體）甲基化偏高。
• 結果：清除壓力荷爾蒙的能力差，壓力荷爾蒙長期累積，造成身心傷害。
• 受到充分照顧的幼鼠則甲基化低、壓力處理正常。

同樣現象在人類也成立：

• 受虐後自殺的孩子：NR3C1 甲基化偏高
• 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上千個基因甲基化模式異常，集中於腦與免疫系統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受虐者「走不出來」——逆境不只刻在心裡，也刻在 DNA 上。

跨世代效應#

Meaney 團隊發現：被忽視的母鼠所生的女兒，雌激素受體基因甲基化也偏高，導致她們長大後也成為冷漠的母親——「世代相傳的疏離」獲得了生物基礎。

貧窮的生物代價#

杜克大學 Douglas Williamson 2017 年研究發現：低社經家庭青少年 SLC6A4（血清素受體基因）甲基化較高，杏仁核（恐懼中樞）過度活躍，未來憂鬱症狀風險上升。

投資貧困社區與學校不只是社會議題，更是生物學上的當務之急。

文化也會影響基因效應：雙重遺傳理論#

• 與憂鬱相關的 5HTT 變異在東亞較常見，但東亞嚴重憂鬱患者比例反而低於美國。
• 解釋：5HTT 變異讓人對社交經驗（不論好壞）特別敏感。
• 在強調集體支持的文化中，這種敏感反而被緩衝。
• 在強調「靠自己」的文化中，缺乏支持則變成風險因子。

提供高風險孩子一位「人生導師」（mentor），可以顯著降低他們未來罹患憂鬱症的機率——再次證明環境介入有效。

腸道如何影響情緒#

無菌鼠的焦慮#

• 完全無菌的小鼠焦慮、壓力荷爾蒙暴衝。
• 在「升高十字迷宮」測驗中，牠們躲在封閉臂中不敢探索開放臂。
• 把 Bifidobacterium infantis 移植到無菌鼠身上能恢復正常行為，但 E. coli 不行——特定菌種才有用。

Lactobacillus rhamnosus 與多巴胺#

愛爾蘭科克大學 John Cryan 2011 年研究：

• 餵食常見益生菌 Lactobacillus rhamnosus 的小鼠，壓力荷爾蒙下降、焦慮與類憂鬱行為降低。
• 切斷迷走神經後，效果消失——證明迷走神經是腸-腦傳訊主要通道。
• 細菌也能透過免疫系統間接影響大腦。

Walkerton 洪水：意外揭露的線索#

2000 年加拿大 Walkerton 洪水汙染水源，許多居民染上細菌性痢疾。後來：

• 腸躁症與憂鬱症發生率顯著上升——疑為腸道菌相被打亂所致。

因果驗證：移植「憂鬱菌」#

Cryan 2016 年研究：把憂鬱症患者的腸道菌移植給無菌鼠，鼠也表現出焦慮、對甜食喪失興趣等憂鬱症狀；移植非憂鬱者的菌則沒事。

益生菌：希望但仍要謹慎#

• 一項研究顯示女性連續吃益生菌優格一個月後，大腦對恐懼與憤怒臉孔的反應降低。
• 2011 年研究顯示益生菌降低壓力荷爾蒙；近年試驗也支持益生菌可改善負面思考。
• 但益生菌種類、菌數（CFU）差異極大；個人腸道菌、飲食、基因都會影響效果。
• 雖然普遍安全，仍偶有脹氣、腦霧的副作用。仍需大量研究。

為什麼有「易怒老人」#

「滾出我的草坪！」

Clint Eastwood 在 2008 年《經典老爺車》（Gran Torino）裡的形象廣為人知。為什麼老人易怒？

暴躁男性症候群（Irritable Male Syndrome）#

• 平均自 70 歲開始出現，正好對應睪固酮急速下降的時期。
• 低睪固酮帶來易怒、難以專注、負面情緒。
• 腎臟疾病、糖尿病等可加速睪固酮下降。

老化的微生物群#

科克大學 Marcus Claesson 發現：老人腸道菌相與年輕人不同，且幫助對抗壓力的菌種較少，這也促進老年常見的發炎反應與虛弱。

人到老年常需服多種藥物，每種都可能改變心情；抗生素還會擾亂腸道菌相。對暴躁老人多點同情——也許可以送上一杯優格。

為什麼會有「冬季憂鬱」？#

季節性情感障礙（SAD）#

• 美國有高達 6% 的人受其困擾。
• 北方緯度高、冬季白晝短的地區更常見。

生理時鐘與褪黑激素#

• 黃昏時視網膜停止接收光線 → 大腦製造褪黑激素（melatonin）→ 入眠。
• 晨光透過眼皮 → 抑制褪黑激素 → 醒來。
• 夜間使用人工光源、盯螢幕，會擾亂這個節律。
• SAD 患者褪黑激素節律與太陽不同步，冬季尤其惡化。

相關基因#

• 與生理時鐘相關的多個基因
• 血清素受體基因（血清素是褪黑激素的前驅物）
• OPN4：眼中偵測光線、觸發大腦製造褪黑激素
• PERIOD3（2016 年舊金山加大 Ying-Hui Fu 與 Louis Ptáček 發現）：突變者既有 SAD 也有「家族性早期睡眠相位症（FASP）」。攜帶此突變的小鼠在白晝較短時表現出類憂鬱症狀。

治療：讓陽光回來#

• 晨間亮光療法：抑制褪黑激素
• 晚間褪黑激素補充：誘導睡眠
• 重點：好好睡覺對情緒的影響比想像中大。

碳水化合物如何讓你「飄飄然」#

自體釀酒症候群（Auto-Brewery Syndrome）#

紐約上州一名女性因酒駕被起訴，但堅稱自己滴酒未沾。法庭觀察 12 小時，每隔幾小時檢測：沒喝酒，但血液酒精濃度卻持續升高至法定上限四倍。最後法官撤銷指控。

機制：

• 腸道酵母菌（如 Candida、Saccharomyces cerevisiae——也就是釀啤酒用的酵母）過度繁殖。
• 當宿主吃下碳水化合物，這些酵母在腸道內直接釀酒。

為什麼會發生？#

• 一說是長期使用抗生素殺光細菌後，酵母菌失去競爭對手而坐大。
• 一說是肝臟分解微量酒精的能力出現基因缺陷。

即便沒有完整症候群，腸道酵母菌的微小變化也可能微妙影響情緒與判斷力——但這不能拿來當酒駕辯詞。治療方法：飲食調整、抗黴菌藥、補充益生菌。

為什麼有些人就是樂觀？#

丹麥人為什麼快樂？#

Bristol 大學經濟學者 Eugenio Proto 研究 30 國 DNA：丹麥與荷蘭最少人攜帶與憂鬱相關的血清素受體變異。當然，免費醫療、免費教育也很有幫助。

FAAH 變異與「快樂分子」#

• 帶有 FAAH 變異者，分解 anandamide（極樂分子）的速度較慢。
• 結果：腦中 anandamide 較多，感官愉悅升高、有止痛效果。
• 但俄羅斯與東歐人雖也有此變異卻不快樂——環境仍會強烈調節基因效應。

大規模研究#

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 Meike Bartels 對近 30 萬人研究，找出三個與快樂相關的新變異，作用於神經系統、腎上腺、胰臟。

大腦的「快樂基線」#

1970 年代經典研究：

• 比較中樂透者與意外癱瘓者
• 數月後雙方的快樂程度都接近原本的基線——這顛覆直覺，但反映心理適應力之強。

我們的快樂基線像「恆溫器」（thermostat）——基因、胎內環境與童年早期經驗共同設定。生命的高低起伏短暫拉動，但很快又回到原點。

太快樂未必是好事#

一直快樂的問題#

科羅拉多大學心理學家 June Gruber 在文章〈A Dark Side of Happiness?〉中指出：

• 情緒是傳遞訊號給他人的方式——若永遠開心，沒人知道你需要幫助。
• 在錯誤情境表現高興，會被視為自負、麻木、愚蠢。
• 滿足者容易低估威脅、缺乏奮鬥動力——電影《洛基 3》就是經典範例。
• 過度樂觀者也較難構建有說服力的論點，且更容易被欺騙。

追求快樂反而毀了快樂#

多倫多大學 Sam Maglio 2018 年研究：

• 過度執著「變快樂」的人對時間有不同感受——總覺得時間不夠。
• 結果：放棄能帶來快樂的休閒活動；沒時間做志工或助人——而這些恰恰是快樂的來源。

過度快樂也是疾病#

• 威廉氏症候群（Williams syndrome）：因約 30 個基因缺失而異常友善、無懼陌生人——這讓他們容易成為詐騙、霸凌、性侵的對象。
• 躁鬱症的躁期：高昂情緒讓人無視危險，可能贈出畢生積蓄、駛車赴陌生情人之約。

快樂像培根：太多會不健康。逆境是人生必然，否定不愉快的情緒，等於剝奪自己渡過困境的工具。

通往快樂的線索#

共通的智慧#

• Ram Dass《Be Here Now》（1971）：活在當下，不要執著未來
• Daniel Gilbert《Stumbling on Happiness》：我們對「未來會讓我快樂的事」常常猜錯
• Bertrand Russell《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1930）：擺脫憂慮的帝國，理解多數事在宇宙中無關緊要
• Peter Singer：最大的快樂不在於滿足狹隘自我，而在於讓世界變得更好

利他的科學#

腦造影研究證實：幫助他人會點亮與食物、性同樣的獎賞中樞。

「不要追求成功，追求成為有價值的人。」 ——愛因斯坦

覺醒（Awakenings）#

1969 年神經學家 Oliver Sacks 發現 L-dopa 能讓昏睡多年的患者短暫甦醒——但此恢復是短暫的。這次事件留下了一個冷酷的事實：

我們的所有思想、情緒、感受都是生物化學的本質。心情來自神經生理，而非神祕的精神內在。任何能改變大腦的東西，都能改變情緒。

Sacks 的故事被改編為電影《無語問蒼天》，由羅賓・威廉斯主演——而當時，最後奪去他生命的蛋白質正悄悄在他腦中累積。

對情緒疾患該有的態度#

• 名人自殺後的「自私」、「懦弱」評論既無知又殘酷。
• 基因、表觀遺傳、微生物群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們陽光或陰鬱的天性，且我們無從選擇。
• 對憂鬱者吼「振作起來」，等於對盲人吼「看仔細點」。
• 真正有用的，是支持與引介專業協助。

科學帶我們走向新的覺醒：情緒基線在很大程度上早於我們做選擇之前就被決定了。承認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幫助自己與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