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花椰菜,從小被媽媽逼吃就是這樣。我現在是美國總統,我再也不吃花椰菜了。」 ——老布希(George H. W. Bush)
同樣的舌頭,為什麼我們吃進不同的世界?#
每個人都有一條長得差不多的舌頭,但我們的口味卻天差地遠:
- 有人嗜甜如命,有人對糖無感
- 有人吃辣是日常,有人沾一點就崩潰
- 有人離不開咖啡,有人喝一口就心悸
- 有人愛喝牛奶,有人喝完肚子翻天
- 有人視香菜為佐餐神物,有人覺得它像肥皂
這些差異看似性格使然,其實多數早已寫在 DNA 與微生物裡。本章帶我們看食物與基因的真實互動。
為什麼有人恨花椰菜:超級味覺者(Supertasters)#
「超級味覺者」並不是好事#
生理心理學家琳達・巴托舒克(Linda Bartoshuk)創造了「超級味覺者」(supertaster)一詞,用來形容約 25% 對苦味極度敏感的人。聽起來像超能力,但對作者比爾・蘇利文(Bill Sullivan)來說,那比較像是貼在額頭上的「紅字」。
自我檢測法:在舌尖滴一滴藍色色素,再用打孔貼紙圍出小圓圈,用放大鏡數圈內凸起的味蕾。超級味覺者通常在那個圓圈裡有 30 個以上味蕾。
TAS2R38 基因與苦味偵測#
- 每個味蕾由 50 ~ 150 個味覺受體細胞組成。
- TAS2R 基因家族(讀作「taster」)負責編碼這些苦味受體。
- TAS2R38 特別針對許多蔬菜中含有的硫脲類化合物(thiourea compounds)。
- 超級味覺者的 TAS2R38 變異讓他們把硫脲解讀為「極度苦」,甚至會引發嘔吐反射。
DuPont 實驗室的意外發現#
1930 年代,杜邦公司化學家亞瑟・福克斯(Arthur Fox)不小心把硫脲類藥劑潑到自己和同事身上:他沒事,但同事抱怨苦得難受。這是「同一種食物對不同人的味道不同」最早的直接證據。福克斯不是超級味覺者,他的同事是。
為什麼苦味基因存在?#
苦味受體本是 DNA 的安全防線——讓我們對潛在毒素保持距離。植物無法逃跑,所以靠製造苦味化學物驅趕掠食者。超級味覺者其實是 DNA 替我們把保險絲調得更緊,避免吃到有毒植物。
為什麼有人愛花椰菜:基因不是唯一答案#
如果 TAS2R38 變異是優勢,為什麼大家不都是超級味覺者?答案在於祖先的環境:
- 若祖先生活在毒草遍布的環境,「苦味敏感」是生存優勢
- 若祖先生活在毒草較少的環境,這種敏感反而成為負擔,因為錯失了營養
營養遺傳學(nutrigenetics) 是研究基因如何影響飲食偏好的新學科。義大利里雅斯特大學遺傳學家 Paolo Gasparini 在 2016 年從 4,500 多人的基因組資料中找出 15 個與食物偏好相關的新基因——而這些基因中沒有一個是傳統的味覺/嗅覺受體,意味著還有大量機制有待釐清。
為什麼你戒不掉糖:SLCa2 與 GLUT2#
嗜甜的演化背景#
我們的靈長類祖先靠成熟果實補充熱量,越成熟的水果含糖越多。「嗜甜」因此被寫進了演化遺產。值得注意的是,嚴格肉食動物(如貓)並不具備偵測甜味的受體,所以你給貓 Kit Kat,牠是真的吃不出甜味。
SLCa2 變異與「半滿的油表」#
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營養科學家 Ahmed El-Sohemy 於 2008 年發現基因 SLCa2 的某個變異與「加兩匙糖而非一匙糖」的傾向相關:
- SLCa2 編碼蛋白質 GLUT2,負責把血糖送進腦細胞。
- 變異版本干擾了葡萄糖偵測能力。
- 結果就像「油表壞掉」——油箱已滿,儀表卻顯示半空,於是你會繼續再吃一塊蛋糕。
缺乏 GLUT2 的小鼠即便腦中泡滿葡萄糖也會繼續進食。在人類,SLCa2 變異與第二型糖尿病風險升高相關。
為什麼你愛垃圾食物:在子宮裡就被預先設定#
母親孕期飲食,可能會永久改寫孩子的 DNA。
大鼠實驗的震撼結論#
- 2007 年研究:孕期吃垃圾食物(高糖、高鹽、高脂)的母鼠,生下的幼鼠對垃圾食物有明顯偏好。
- 母鼠吃健康飲食的幼鼠,並不偏好垃圾食物。
機制:POMC 基因的甲基化#
2014 年研究指出:
- POMC 基因負責產生抑制食慾的關鍵激素。
- 高脂飲食的母鼠生出的幼鼠,POMC 基因甲基化程度較高,等於基因被「打上交通錐」,運作變慢。
- 結果:這些幼鼠出生時就比同類更容易餓。
更糟的是:即使後來強制讓幼鼠改吃健康飲食,POMC 基因的甲基化並未恢復正常。
換句話說,母親的垃圾飲食可能對下一代留下永久性的基因印記。如果同樣機制也在人類身上成立,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有些人「就是怎麼吃都停不下來」——他們在子宮裡就已被設定為飢餓體質。
為什麼香菜對你來說像肥皂:OR6A2 基因#
化學原因:醛類#
香菜(cilantro)含有名為醛類(aldehydes)的化學物質,這些物質也存在於肥皂與乳液中。對某些人來說,香菜真的「聞起來像沐浴用品」。連名廚茱莉亞・柴爾德(Julia Child)都公開表示她討厭香菜,會把它從菜裡挑出來丟在地上。
雙胞胎研究與 23andMe 大型調查#
- 同卵雙胞胎對香菜偏好的一致性遠高於異卵雙胞胎,顯示有遺傳成分。
- 23andMe 對 30,000 人的調查顯示,香菜偏好與基因 OR6A2 有關,這是一個對醛類高度敏感的嗅覺受體。
- 後續研究又找出三個相關基因,其中一個正是 TAS2R 家族成員。
想削弱香菜的肥皂味,可以搗碎葉片讓酶分解醛類;或者,乾脆改用巴西里(parsley)。
為什麼有人就是要吃辣:TRPV1 與良性受虐#
辣不是味覺,是熱覺#
- 基因 TRPV1 編碼一種感應「熱」的受體。
- 辣椒裡的辣椒素(capsaicin)也能活化這個受體。
- 大腦收到的訊息一模一樣:「燙!」於是讓我們流汗、心跳加速。
- 同樣的受體也會被酒精活化,這就是喝威士忌時喉嚨灼熱的原因。
辣度量表#
辣度由史高維爾單位(Scoville Heat Units, SHU)量測,由藥理學家 Wilbur Scoville 於 1912 年建立:
- 甜椒:0 SHU
- 墨西哥辣椒(jalapeño):最高 10,000 SHU
- 塔巴斯科辣椒:約 40,000 SHU
- 哈瓦那辣椒:可達 350,000 SHU
- 卡羅萊納死神辣椒、龍息辣椒:可達 200 萬 SHU
- Pepper X(2018 年問世):突破 300 萬 SHU
為什麼有些人邊哭邊吃辣?#
研究指出愛吃辣的人傾向是冒險者(thrill seekers),這種行為被稱為「良性受虐」(benign masochism)——一種相對安全的腎上腺素來源。文化、年齡、味蕾退化(年長者味蕾再生減慢)也都會影響。
吃太辣會出事:
- 2014 年 Matt Gross 在 21.85 秒內吞下 3 顆卡羅萊納死神辣椒,胸口灼熱長達 12 小時,幾乎以為心臟病發。
- 2016 年有人吃下加了鬼椒醬的漢堡,劇烈嘔吐撕裂了食道,住院三週靠鼻胃管進食。
為什麼你離不開咖啡:CYP1A2 基因#
咖啡因如何讓人提神#
咖啡因的長相和體內訊號分子腺苷(adenosine)相似。腺苷會在我們清醒時累積、佔滿大腦受體,告訴大腦「該睡了」。咖啡因搶先佔位,於是大腦收不到睡眠訊號,反而誤判為緊急狀況,釋出腎上腺素啟動「戰或逃」反應。
快慢代謝者#
- 多數人攝取後 15 ~ 30 分鐘有感,半衰期約 6 小時。
- 攜帶 CYP1A2*1F 變異的人是「慢代謝者」:肝臟分解咖啡因較慢,咖啡因停留更久,血壓更高。
- 研究顯示慢代謝者攝取過量咖啡因時,心肌梗塞與高血壓的風險升高。
為什麼吸菸者通常配很多咖啡?因為菸中的尼古丁會活化 CYP1A2,讓咖啡因被更快代謝,所以提神效果短,需要更頻繁的補充。
微生物群也參與咖啡因代謝#
「咖啡漿果鑽蛀蟲」(coffee berry borer)每天攝取量等於成人喝下 230 杯咖啡而不死,原因是腸內的 Pseudomonas fulva 等細菌能拆解咖啡因。在咖啡機中也發現類似菌種——若這些菌進入人類腸道,理論上也可能改變咖啡因代謝速度。
為什麼牛奶不是「對所有人都好」:LCT 基因#
乳糖不耐症的真相#
- 基因 LCT 負責生產分解乳糖的乳糖酶(lactase)。
- 幾乎所有嬰兒都帶有可運作的 LCT 基因(為了消化母乳);多數人在斷奶後 LCT 基因會關閉,這是正常的。
- 真正的「乳製品愛好者」反而是基因突變者——作者戲稱這些人為「mampires」(吸食他種哺乳動物乳腺液體的人)。
「mampire 突變」的演化意義#
約 10,000 年前,在歐洲、中東與南亞馴化乳畜的地區,出現了讓 LCT 基因「永遠開啟」的突變。能消化牛、羊、駱駝奶的個體獲得明顯生存優勢,這個突變因此快速擴散。
換言之,乳糖不耐才是哺乳動物成年的「原廠設定」——能繼續喝牛奶,是相對近代的演化突變。
為什麼 40 美元的酒「比較好喝」:被愚弄的大腦#
葡萄酒專家也未必可靠#
- 盲飲測試中,給職業侍酒師同樣的酒倒入不同杯子,只有約 10% 的人能給出相同分數。
- 一般人甚至不少行家,無法在盲飲下區分廉價酒與昂貴酒。
口腔微生物群影響香氣#
2016 年食品科學家 María Victoria Moreno-Arribas 的研究發現:人人嘴裡的口腔微生物群(oral microbiota)不同,會與葡萄酒的香氣前驅物作用,釋放出不同的氣體分子。這可以部分解釋為什麼同一支酒在不同人嘴裡感受不同——甚至同一個專家在不同時點品評也可能不一致。
大腦會「無視」味蕾#
- 白酒染紅實驗:法國釀酒師 Frédéric Brochet 把無味紅色色素加進白酒,所有受測的釀酒系學生都將它描述為紅酒。
- 可口可樂 vs 百事可樂:神經科學家 Read Montague 用功能性磁振造影發現,盲飲時可樂粉絲的大腦愉悅中樞對百事可樂反應更強,但只要看到品牌標籤是「Coke」,幾乎所有人都改口說可口可樂比較好喝;此時被活化的是與學習與記憶相關的腦區,等於品牌記憶覆蓋了味覺本身。
大腦為什麼這麼懶?#
大腦消耗全身約 20% 的能量,因此會大量使用「捷思」(shortcut)來節省資源。在盲飲實驗裡,大腦相信視覺,並選擇忽略味覺送來的反例。
預設立場深刻影響感知#
- 巧克力軟糖實驗(1980 年代):把同樣的軟糖捏成圓盤狀與「狗便狀」放在受試者面前,告知都是同款且安全可吃,多數人仍選擇圓盤狀。
- 工廠化飼養 vs 人道飼養(2016 年,心理學家 Lisa Feldman Barrett):受試者吃同一塊肉,但被告知「來自工廠化農場」者,普遍覺得味道差。
- Penn & Teller《Bullshit!》瓶裝水實驗:高級餐廳客人盲飲多種「進口瓶裝水」,全部是同一條花園水管的水,但他們仍能講出每一瓶的軟硬度、清新度、純度差異。
為什麼有人吃下「噁心」的食物:胎內口味教育#
子宮裡的味覺訓練#
- 胎兒每天會吞下相當於數小杯量的羊水。
- 羊水的「味道」會依母親飲食而改變,等於是一鍋會調味的羊水湯。
Mennella 的紅蘿蔔汁實驗#
費城 Monell 化學感官研究中心生物心理學家 Julie Mennella 1995 年起做的研究:
- 第一組母親孕期每天喝紅蘿蔔汁
- 第二組母親僅哺乳期喝紅蘿蔔汁
- 第三組母親孕期與哺乳期皆不接觸紅蘿蔔
結果:前兩組生下的孩子,明顯較喜歡紅蘿蔔口味的麥片;第三組初次嘗試時皺眉。
母體環境是嬰兒未來世界的「預告片」。若母親生活在「紅蘿蔔之地」,胎兒先學會喜歡紅蘿蔔,會是有利於生存的設計。
這解釋了為什麼某些文化能下嚥的食物——例如日本的納豆、東南亞的榴槤、瑞典的鹽醃鯡魚(surströmming)、美國威斯康辛州的林堡(Limburger)起司——對外人來說是「酷刑」。
與你的口味共處#
給超級味覺者的建議#
- 平均一年比常人少吃 200 份蔬菜,可能影響健康,包含結腸癌風險。
- 解決辦法:找出能接受的蔬菜、用烘烤讓糖分焦糖化蓋掉苦味。
- 注意:超級味覺者常用過量鹽巴掩蓋苦味,需留意高血壓風險。
- 好消息:他們對過甜、高脂食物也敏感,因此較不容易過重。
給不同類型味覺者的智慧#
- 乳糖不耐者:市面上越來越多無乳糖選項可選。
- 品酒能力一般者:想開就好,省下來的錢可以買 Trader Joe’s 的「Two-Buck Chuck」。
- 準父母:飲食決定可能會在子宮中留下永久印記,下一章會看到父親也逃不過這個責任。
下次有人不喜歡你做的菜,或不認同你推薦的酒,請放輕鬆——這背後常常有生物學的解釋。爭辯口味不如換個話題,聊聊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