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問題》的核心主題#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將這本小書稱為他的「一先令驚悚讀物」（shilling shocker）——一本便宜、簡短、為普通讀者快速寫成的書，卻已持續出版近一個世紀。儘管並非他最重要的哲學著作，但它與他那本充滿個人見解的《西方哲學史》一起，是他最廣泛被閱讀的書籍之一。直到 1980 年代初期，《哲學問題》（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仍然是最可能被推薦給考慮學習哲學的大學生的讀物。
本書持續被使用的最合理原因，除了其簡潔之外，在於羅素在書中呈現的哲學願景。書中大部分內容是對笛卡兒、柏克萊、休謨、康德等主要哲學家著作的簡要摘要，其中也有一些原創貢獻。但當他闡述自己對哲學的限度和價值的看法時，羅素的真誠和對哲學的熱情才真正顯現。
書名的意涵#
儘管書名廣泛，本書涵蓋的哲學問題範圍相當狹窄。其主要焦點是我們能知道什麼的限度——即 epistemology（知識論）領域。倫理學、美學、政治哲學、宗教哲學等重要領域僅被順帶提及。
書名中「問題」一詞暗示類似數學問題——需要被解決的方程式。但羅素指出，哲學不同於那些能有明確正確答案的學科。這是他在全書中呈現的哲學願景的重要面向。
什麼是哲學？#
許多人帶著希望來到哲學，期望它能解決關於實在的終極本質、對與錯、美等重大形而上學問題——但羅素說，這是一個徒勞的希望。哲學不會給出簡單的答案。哲學家提出問題，往往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哲學是浪費時間。通過提出深刻的問題，我們使生活更加有趣，並揭示出在我們舒適假設的表面之下隱藏著一個更奇異的世界。
羅素認為哲學的真正價值在於其不確定性。如果你從不質疑自己的信念，就會固守無需經受批判性評估的偏見。哲學方法可以讓你從「習俗的暴政」（tyranny of custom）中解放出來，喚醒一種對世界之奇異和我們在其中位置的、較少教條的驚奇感。
哲學與科學有明確的區別。科學即使我們從未學習它也能對我們有用——所有人都能從醫學科學和科技中受益。哲學則不同：學習哲學能對思考這些問題的學生產生深刻影響，但那些不學習哲學的人只可能從哲學對學生的效果中間接受益。
羅素將哲學視為一種接近洛克所稱「科學副手」（underlabourer）角色的活動：哲學研究我們在科學和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原則，對它們進行批判性審視以揭示任何不一致之處。這不應導致破壞性的懷疑主義。
表象與實在#
「是否存在如此確定的知識，以至於沒有理性的人能夠懷疑它？」這是羅素的開篇問題。觀察一張桌子時，它看起來有特定的形狀、顏色和質感。但我們真的知道它如其所似嗎？
仔細分析經驗後，我們很快發現桌子的「真實」形狀是從我們所見推斷出來的。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從幾乎任何角度看都不呈現直角。羅素使用更中性的術語 sense data（感覺材料）來指稱我們所見之物——色塊和形狀。感覺材料是我們通向真實桌子的途徑，但它們似乎並不完全對應於我們所認為的真實桌子。
- 柏克萊（Berkeley）的解決方案是宣稱不存在獨立於感覺材料的真實桌子：物質不存在，存在即被感知
- 羅素拒絕這種唯心主義，認為物體獨立於我們而存在的常識假說是更簡單的解釋，因此應該被優先採用
羅素認為我們所有的知識最終都建立在這類 instinctive beliefs（本能信念）之上。
親知的知識與描述的知識#
Knowledge by acquaintance（親知的知識）與 knowledge by description（描述的知識）的區分對羅素至關重要。
- 親知的知識是一切知識的基礎，涉及對所知事物的直接意識。例如，我對自己感覺材料的直接認識就是親知的知識。我們對自己記憶的知識，以及內省時對自身感覺的知識，也屬此類
- 描述的知識則超越了我們的直接認識。例如，一個從未造訪過澳洲的人知道坎培拉是澳洲首都——這就是描述的知識
由於我們對物理對象沒有直接知識，只有感覺材料的知識，因此我們對真實物理對象（相對於感覺材料）的知識也是描述的知識。羅素宣稱，我們理解的每一個命題最終都必須依賴於某些我們通過親知而認識的事物。
先驗知識#
康德著名地論證了我們可以通過純粹思考來認識必須適用於一切經驗的原則。A priori（先驗）知識——獨立於經驗的知識——傳統上被限於 analytic truths（分析真理），即因定義為真的命題，如「所有單身漢都未婚」。康德則宣稱存在 synthetic a priori（綜合先驗）知識——關於非因定義為真之事物的先驗知識，並將我們對時間、空間和因果的知識歸入此類。
羅素拒絕康德的結論，認為先驗知識只涉及關係和性質，而非直接關於世界的事實。
歸納問題#
羅素對 Problem of Induction（歸納問題）的闡述密切依循休謨。為什麼我們都確信太陽明天會升起？僅僅因為它過去一直如此。我們假定自然的一致性——但考慮一下每天被農夫餵食的雞：
正如羅素指出的，在農夫擰斷雞脖子那天，「對自然一致性持更精緻的看法對那隻雞是有用的」。經驗告訴我們過去自然是一致的，但這並不完全可靠地指引未來。我們無法用經驗來證明歸納原則的可靠性，因為那將是用歸納來證明歸納——犯了循環論證的錯誤。
《哲學問題》的核心願景是：哲學的價值不在於提供確定的答案，而在於通過質疑使我們從「習俗的暴政」中解放出來，擴展想像力，成為「宇宙的公民」。我們的心靈通過以公正精神思考偉大之事而變得偉大。
批評與回應#
對哲學目的的看法是否正確？#
羅素將哲學描述為一種退後一步、揭示我們不確定性、對抗教條主義的方式。這一觀點受到挑戰：
- 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羅素的學生——厭惡《哲學問題》。對維根斯坦而言，至少在晚期，哲學是一種智識治療：哲學問題常常源於語言被強迫做它無法做的事情。哲學應該消除神秘感，而非製造神秘感
- 尼采在《超越善惡》中主張哲學是一種偽裝成客觀的「無意識自傳」。如果尼采是對的，那麼所有哲學都充滿了哲學家個人的偏見和內心渴望，這將動搖羅素所說的哲學能將我們從個人層面帶向更普遍層面的主張
過於樂觀的書目建議#
羅素在書末聲稱，學生閱讀偉大哲學家的原著比翻閱哲學手冊「更容易也更有收穫」，並列出了柏拉圖、笛卡兒、萊布尼茲、柏克萊、休謨和康德的著作。這一斷言可能反映了 1911 年可用入門書籍的狀況。他推薦的某些文本——尤其是斯賓諾莎的《倫理學》——對於初學者來說遠非易讀。正如沃伯頓所指出的，對許多學生來說，建議他們在沒有任何評論或導讀的情況下閱讀斯賓諾莎的《倫理學》，和建議他們用頭去撞磚牆一樣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