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理解研究》的核心主題#
大衛·休謨（David Hume）是一位懷疑論者，但不同於某些古希臘懷疑論者主張對一切判斷都懸而不決，他相信自然已經為我們的生活做了充分的裝備，在某個點上本能和情感會接管一切，哲學性的懷疑理所當然地顯得荒謬。休謨質疑了人類本質上是理性存在者的傳統觀點，認為理性在人類生活中的角色遠比大多數前輩哲學家所設想的有限。
《人類理解研究》（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是他的第一部著作《人性論》（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的改寫和擴展版本。《人性論》出版時反應冷淡，休謨形容它「從印刷機上就死產了」。和洛克一樣，休謨是一位 empiricist（經驗主義者），相信心智的全部內容最終都來自經驗。他的方法論也是經驗主義的——不是從第一原理演繹人性，而是依賴觀察（通常是 introspection，內省），目標是產生一個關於人性的連貫科學觀點。
觀念的起源#
休謨使用 perception（知覺）來指稱任何經驗內容，相當於洛克的「觀念」。知覺分為兩種基本類型：
- Impressions（印象）：我們看、感覺、愛、恨、慾望或意志時所獲得的經驗，更為「鮮活」（lively），即更清晰、更詳細
- Ideas（觀念）：印象的 copies（複本），是我們回憶經驗或運用想像力時的思維對象
休謨將洛克「沒有天賦觀念」的論斷重新表述為：所有觀念都是印象的複本。換言之，不可能對未曾作為印象經歷過的事物形成觀念。
簡單觀念與複合觀念#
如何解釋我們能想像從未見過的「金山」？休謨的回答依賴於 simple ideas（簡單觀念）與 complex ideas（複合觀念）的區分。簡單觀念直接來自簡單印象，是無法再分解的基本單位（如顏色、形狀）。複合觀念則是簡單觀念的組合——「金山」不過是「山」和「金色」這兩個簡單觀念的組合。
支持此理論的證據包括：一個從出生就完全失明的人無法形成紅色的觀念，因為他從未有過紅色的視覺印象。
缺失的藍色陰影#
休謨承認他的理論有一個例外：the missing shade of blue（缺失的藍色陰影）。一個見過各種藍色陰影但從未見過某一特定陰影的人，仍然能夠形成該陰影的觀念。按照休謨的理論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但他認為這個反例過於特殊，因此不需要修正基本原則。
觀念的聯結#
休謨提出三種觀念之間的聯結類型，解釋我們的思緒如何從一個想法移動到另一個：
- Resemblance（相似性）：看到女兒的照片，思緒自然轉向女兒本人
- Contiguity（接近性）：在時間或空間上接近的事物彼此聯結——想到廚房就自然想到相鄰的客廳
- Cause and effect（因果關係）：想到踢到腳趾就自然想到疼痛
休謨相信，運用印象與觀念的區分以及觀念聯結的三個原則，就能解釋意識心智的所有運作。
因果關係#
這是休謨哲學中最具革命性的部分。一個撞球撞擊另一個使其移動——我們說前者「導致」後者移動。但「一件事導致另一件事」究竟意味著什麼？
休謨指出，無論我們觀察多少次撞球碰撞，都無法在第一個球中發現任何使得第二個球 必然 朝某個方向移動的東西。因果知識的來源完全是 experience（經驗）。亞當如果從未接觸過水，就不可能知道把頭浸入水中會溺水。
歸納問題#
一旦我們從經驗中學到某些因果規律，就會預測未來也會如此。這種基於過去規律對未來的推理稱為 induction（歸納）。然而，the problem of induction（歸納問題）在此浮現：
- 我們假定未來會像過去一樣，但這個假定的根據是什麼？
- 不能用「歸納在過去運作良好」來證明歸納的合理性——那將是用歸納來證成歸納的 circular argument（循環論證）
- 事實上，這只是人類的一種 habit（習慣），雖然總體上對我們有益
休謨關於因果關係的核心洞見：因果知識歸根結底只是 constant conjunction（恆常連結）——兩件事總是一起出現且其中一件先於另一件——再加上時間上的先後順序。因果之間並無 necessary connection（必然連結）。引導我們日常生活的不是理性的力量，而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性和習慣。
自由意志#
傳統上認為 free will（自由意志）與所有行為都有原因是不相容的：如果每個行為都只是某個先前原因的結果，那我們對行為的控制感就只是幻覺。
休謨反對這種思維方式，主張所有行為在某種意義上都有原因，同時我們也擁有自由意志。這種觀點稱為 compatibilism（相容論）。他的論證強調：
- 人類和物質世界一樣受自然法則支配
- 類似的動機傾向於產生類似的行為——人類行為中存在與物質世界相同的恆常連結
- 把裝滿金幣的錢包留在人行道上，不會期望回來時還在——人類行為具有可預測的規律性
- 但這種規律性並不妨礙我們選擇自己要做什麼
休謨對自由意志問題的處理暗含了對上帝觀念的攻擊：如果所有行為都有原因且可追溯到上帝，那麼要嘛沒有行為是錯的，要嘛我們的惡行最終源自上帝。休謨以諷刺的口吻稱這兩個選項都「顯然荒謬」，暗示如果沒有上帝，問題就不存在了。
奇蹟#
休謨要求我們接受的基本原則是：明智的人應該始終按照可得的證據來調整其信念的強度。 以此為出發點，他否定了我們應該相信那些聲稱目睹奇蹟之人的說法。
休謨對 miracle（奇蹟）的定義非常明確：它是對自然法則的違反，通常被認為是由上帝造成的。奇蹟不應與僅僅是異常的事件混淆——例如，我突然懸浮在地面上方兩英尺是奇蹟；而中彩票只是非常不可能的事件。
休謨的核心論證：
- 任何自然法則都已被無數觀察所證實
- 基於按證據比例分配信念的原則，特定的目擊證詞不足以作為相信自然法則被違反的根據
- 除非證人撒謊或受騙本身比奇蹟發生更不可思議，否則不應相信奇蹟的證詞
- 人類從驚奇和敬畏的情感中獲得巨大快感，這可能導致自我欺騙
- 聲稱目睹奇蹟的人往往能從中獲得極大好處，這構成了欺騙自己或他人的強大動機
休謨並不排除奇蹟在邏輯上發生的可能性，但認為明智的人永遠不應相信奇蹟的報告。
休謨之叉#
休謨以一個有力的譴責結束《人類理解研究》。對任何書籍，他提出兩個問題——這個二分法被稱為 Hume’s Fork（休謨之叉）：
- 它是否包含任何如數學或幾何學中的 abstract reasoning（抽象推理）？
- 如果不是，它是否包含任何可以觀察或測試的 factual statements（事實陳述）？
如果兩者皆否：「把它付之一炬吧；因為它只能包含詭辯和幻覺。」
批評與回應#
預設了觀念理論#
休謨的哲學，尤其是他對歸納的論述，面對批評展現了驚人的韌性。然而，幾乎所有當代哲學家都拒絕了 theory of ideas（觀念理論）。休謨並未真正為這一心智理論進行論證，而只是將其視為理所當然並加以精煉。這種 representative theory（表象理論）存在許多困難，包括前一章討論洛克時提到的小人問題。
缺失的藍色陰影構成反例#
休謨雖然承認缺失的藍色陰影是其理論的可能反例，但將其視為特例而輕率地加以忽略。然而，同類型的例子可以針對五種感官中的任何一種構建：音階中缺失的音符、兩種已知味道之間缺失的味道、缺失的觸感、兩種香水之間缺失的氣味。如果認真對待，這類例子對休謨心智理論的威脅比他意識到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