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人受過情緒教育的系統#
作者在教師研習中常問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得到一致的反應:
- 「你們有多少學生從學前到高中接受完整的情緒教育?」 → 教師看他「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
- 「你們自己當學生時學了多少關於情緒的事?」 → 「這還用問嗎?」
- 「師資培育時學到關於情緒在教育中的角色?」 → 「我學的是怎麼教學科」、「怎麼寫教案」、「怎麼維持秩序」、「讀過一章關於霸凌防治」
私下追問教師「你怎麼把情緒融入教室?」最典型的答案:
「老實說,我都是邊做邊掰(make it up as I go)。」
教師的崩耗#
教師職業的兩面:高度有意義,也極度耗損。
- 高風險考試的壓力
- 班級規模過大
- 學生需求多元複雜
- 待遇不足
- 行政支持薄弱
- 結果:40% 的教師五年內離開該職業;某些社區年離職率高達 30%
作者中心對 5,000 多名教師的調查:
- 每天的情緒中 70% 是負面——主要是 frustrated、overwhelmed、stressed
- 負面情緒高的教師:睡眠問題、焦慮、憂鬱、體重過重、職業倦怠、想離職的比例都更高
- 後果不只在教師身上——承受壓力的教師會給較少資訊與讚美、較不接受學生想法、較少與學生互動
想讓孩子茁壯,得先照顧好教師。
學生的情緒地景#
22,000 名美國高中生的全國調查:「在學校每天感覺如何?」
- 77% 是負面回應
- 前三名:累、有壓力、無聊(tired, stressed, bored)
- LGBTQ 學生焦慮憂鬱最嚴重,正向情緒(被接納、心理安全)最少;他們也經歷更多霸凌、學業表現較差、輟學率較高
- 康乃迪克州一項研究發現 39,000 名學生在校處於失聯或脫離狀態
- 全美 1/5 兒童正在經歷心理健康問題;超過半數的 17 歲青少年直接經歷過或目睹過創傷
對許多孩子來說,學校可能是這些議題唯一被察覺與處理的地方。
但若教師沒有被訓練識別創傷對學習的影響,反而會加深創傷。
霸凌仍未止息#
- 大量教師回報「對處理校園霸凌毫無準備」
- 多數霸凌事件被教師錯過,因為發生地點與方式不易察覺
- 教師多半不會介入學生衝突
- 沒有受過情緒技能訓練的教師,會根據自己童年家中的方式來懲處——基本上是複製創傷
- 美國仍有 19 個州允許課堂體罰
- 停學、開除呈上升趨勢,且不成比例地施加於非裔學生
- 學前兒童與非裔男孩特別容易因正常衝突被誤判為霸凌、被嚴厲處罰
一個關鍵:「至少一位真心關心的大人」#
我們無法改變每個孩子的家庭環境——但研究顯示:只要有一位關心的大人,孩子就能更有效管理壓力。
但 2,000 位教師的調查中:
- 僅 50% 教師自陳與學生有強健的個別關係
- 同一研究中,僅 34% 學生這麼覺得
差距巨大。
一份新願景報告#
2019 年 1 月,Aspen Institute 的全國社會、情緒、學業發展委員會發表《From a Nation at Risk to a Nation at Hope》:
推進社會、情緒、學業學習,不是教育流行話題,而是教育的本體。它不是分散「真正工作」(數學、英文)注意力的東西——它正是讓教學成功的方式。
但作者與行政人員、校長、教師談時,仍常聽到:
- 「我們沒時間或訓練處理學生的社會情緒挑戰,太複雜。」
- 「我不希望學校花時間談情緒,會排擠 AP 課,影響學生申請頂尖大學。」
- 「我是來教書的。情緒是父母該管的事。」
David Brooks 的故事#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 David Brooks 教大學課時,曾宣布因「個人事務」要取消 office hours——10–15 名學生發信表達關心、為他禱告。
他寫道:
「整學期的氛圍變了。我們更靠近彼此。那一絲脆弱讓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 Brooks 教授,而只是另一個努力過日子的傢伙。
「學校的關鍵任務之一,是給學生新的可愛之物——令人興奮的學門、新朋友。
「孩子是從他們所愛的人身上學習的。所謂愛,在這個情境裡指願意他人之善、主動關懷整個人。」
情緒影響學習的神經科學#
USC 神經科學家 Mary Helen Immordino-Yang 的提醒:孩子學的是他們在意的東西。
- 注意力、專注、記憶——這三項學習關鍵——皆由情緒掌控,不是由認知掌控
- 當學生覺得學的東西深度投入、與自己的人生相關,啟動的大腦系統與「維持生命」相同(如延髓 medulla)
五年級教室的精彩演示#
作者在五年級教室講合氣道考試失敗的故事,問:「如果你是我朋友,會建議什麼情緒調節策略?」
孩子們的回答:
- 「我會跟你講笑話。」
- 「我們去吃冰淇淋。」(作者反問:每次都這樣會怎樣?)→「會生病或變胖!」
- 「繼續嘗試,因為你不投籃就 100% 會射不中。」(引用 Wayne Gretzky)
- 「我會問你哪一招做錯了,幫你練習。」
旁聽的老師難以置信。他們事後跟作者說,自己原本對「教情緒」沒信心——直到發現情緒技能跟科學、數學一樣可教。目標不是告訴孩子該感覺什麼或用什麼策略,而是把孩子培養成有同理心的、會收集與善用資訊的情緒科學家。
課末作者問是否有人想分享。一位平時從不舉手的男孩 Kevin 舉手說:
「Sir,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讓我想到我自己。」
老師當場震驚。後來作者得知,Kevin 住在學校對面,與酗酒的母親同住,多半時候家中無人。
你能想像 Kevin 進入教室時帶著什麼?他的學業表現會不被影響嗎?
Marvin 舅舅的失敗——與啟示#
Marvin 舅舅在紐約上州做了 20 年國中教師,他直覺意識到孩子在通往成功路上少了情緒這一塊。他開發「Feeling Words Curriculum」遠在 1970 年代。
1995 年作者讀到 Daniel Goleman 的《Emotional Intelligence》,看見「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SEL)這個學界術語——正是 Marvin 舅舅多年前在做的事。
他立刻打電話給舅舅,幾週內兩人開始撰寫國中課程。
但失敗了——為什麼?
當年常見的反應:
- 「教孩子焦慮這件事讓我自己變焦慮。」
- 「我會教快樂、興奮,但我不要打開絕望、沮喪這些潘朵拉的盒子。」
- 一位校長說:「你會把男孩變成同性戀。」
- 一位老師說:「我的工作不是跟你或學生談感受。」然後憤而離席
- 另一場研習中老師對作者說:「你今天說什麼都救不了我,我已經情緒破產。」
領導者定調整個學校或學區,他們可以成就也可以毀掉計畫。
一位 CEO 對作者說:「我要學生學事實,不是感受。在我學校沒有感受的位置。教他們考試時坐穩就好。」
離開時,他在走廊聽見一位幼稚園老師對 5 歲孩子吼:「閉嘴!回座位!我們不是朋友了!」
「那個孩子有多安全?多被啟發?今天會學到多少?」
失敗的原因 = 把家長與教師放在一邊#
「我們失敗了。我們的進路太狹隘——我們只專注在學生。
缺的那一塊,是教育者本身的情緒技能。」
「正如照顧孩子一樣,這需要整個村莊。如果孩子要發展情緒技能,他們身邊所有的大人都得先具備這些技能。」
學校 SEL 的願景#
CASEL(Collaborative for Academic, 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1994 創立)對 SEL 的定義:
「孩子與大人理解並管理情緒、設定並達成正向目標、感受並展現對他人的同理、建立與維繫正向關係、做出負責任的決定。」
但並非所有 SEL 嘗試都成功:
- 只教「自尊」會反效果——未經證實的讚美會降低內在動機
- 只教「I feel…」造句的腳本,無法保證真正發展技能
有效 SEL 的四項特徵#
1. 系統的,不是片段的#
SEL 必須從上到下都買單。
- 校長不全力支持,老師會接收訊號、學生會被半吊子的努力虧待
- 領導者要為持續專業發展空出時間——所有大人得學會這些技能,才能當榜樣
- 各年級老師需要理解社會、情緒、認知發展,浸潤於文化回應教育法
- 學生也必須有發聲權——若 SEL 與他們的處境無關,注定失敗
研究顯示:
- 情緒技能高的老師:較少倦怠、滿意度較高、教學中更多正向情緒、得到更多校長支持
- 校長有情緒技能:教師感到啟發、較少挫敗倦怠
- 教師對學生關係更溫暖、教室更有組織、更支持、更鼓勵創意自主
- 學生與教師關係好:投入度高、社會適應佳、敢於挑戰、學業表現好
SEL 不能只在每天 10 分鐘的早會、或每週四第四節做——它要成為學校的 DNA。
從領導、教學、教師會議、家長參與、聘僱、政策——全部納入。
西雅圖一所學校的考勤處桌後掛著大大的心情儀表,孩子遲到衝進來時,被引導先標出感受、討論策略,再進教室。
有些校車上也有 Mood Meter,孩子上車時 check in,思考自己是不是處於有助於上學日的情緒空間。
2. 主動,而非被動#
不會有幼稚園生舉手說「老師,我覺得這教室缺乏情緒支持」。也不會有高中生去校長辦公室說「我的課讓我焦慮,我需要策略」。
學校得主動出擊,讓每位學生明白情緒技能是教育的一部分。
實作:
- 開學頭幾週,老師說:「我們都知道情緒重要——讓我們聊聊在這個教室裡,大家想感受什麼。」
- 共同建立「情緒智能憲章」(Emotional Intelligence Charter)——讓學生決定想要的情緒、彼此如何協助達到、貼在牆上、所有人簽名
- 賦能孩子主導自己情緒環境——從「遵守規則」轉為「共建安全空間」
8 歲女孩 Callie 的例子:
「下課時一個新來的女孩想加入我們玩。我們本來不太想——但想到憲章,大家都同意每個人應該被包容。如果不讓她加入,就違反憲章;她會難過。如果是我們,也會覺得被排擠。所以我們讓她加入,結果發現我們有更多共同點。」
3. 整合進課程,跨年級到位#
- 5 歲:談悲傷與自豪
- 五年級:談絕望與狂喜
- 中學:談嫉妒與羨慕
Tulsa 一所 RULER 教室用《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穿條紋睡衣的男孩)這本關於猶太大屠殺的書教情緒技能——學生追蹤角色情緒、找出文本證據、思考因果與決策影響,並連結到自己的生活與社區。
洛杉磯一所中學讓學生用 Mood Meter 日記追蹤兩週內每堂課後的感受,分析時段、星期、學科的情緒模式,連結睡眠、運動、飲食習慣,最後產出個人提升計畫——SEL 完美融入語文、數學、科學、健康教育與真實生活。
高中 SEL 圍繞三個大問題:
- 我是誰?(探索個性、動機)
- 我在高中想得到什麼?(關係、學業、課外活動的目標)
- 我需要什麼來達成目標、支持自己的福祉?
4. 注重結果#
過去 10 年的證據顯示,RULER 對下列指標有正向影響:
- 學生的情緒智能、社會問題解決、工作習慣、成績
- 教室與學校氣氛、霸凌減少
- 教師壓力、倦怠、教學支持
兩篇統合分析:實施系統 SEL 的學校,師生關係改善、情緒/行為問題減少、學業成功率提升。
效益成本比約 11:1——每投入 1 美元在 SEL,回報約 11 美元。
高中生 Jordan 的詩#
一個曾在原校被嚴重霸凌的男孩 Jordan,轉學到 RULER 學校後,被指派寫一首關於「孤立」(isolated)的詩——像給霸凌者的信。他寫了,但怕被霸凌不敢分享。
老師說:「我能跟同事分享嗎?」他猶豫地答應,得到讚美。鼓起勇氣,他在班上唸出來:
你說我醜 我知道,已經被告知 你說我傻 我知道,已經意識到 你說我長得像外星人 已經被點醒了 你說我眼睛大 我看過鏡子 你說我當不了飛行員,不夠聰明 ……我已經想過了 但每個你發明的羞辱,奇怪卻為真 你指出我許多缺陷 也讓我得以變好 你凸顯我的弱點,也凸顯了我的優點 …… 雖然我有許多問題,我為你感到難過 為什麼?因為你的心被囚禁 你建立的羞辱之牆,限制了你的心與感受 不停下來,你會變得不像人 擁有最大的問題:孤獨 想想吧
唸完最後一句,全班同學立刻起立鼓掌、含淚——他從未預期。一位同學說:「我們不敢相信你被這樣對待。這裡不是這樣的地方。」
一年後作者再訪該校,Jordan 在餐廳跟他說:「我寫了好多東西,我想當詩人。」然後拿出一大疊文稿,咧嘴笑著說:「書架上見。」
大學的危機#
問題並未在高中結束。Center for Collegiate Mental Health:
- 2009–2015 年,校園諮商使用人次增加 30% 以上
- 焦慮與憂鬱是求助的最主要原因
WHO 2018 年研究 8 國 19 所大學近 14,000 名學生:
- 超過 1/3 學生至少有一項心理健康障礙——多為憂鬱、焦慮、物質濫用
- 23% 的大學生服用精神科藥物(2016 年為 18%)
- 87% 大學生「感到不堪重負」、63% 「感到非常孤獨」
作者在常春藤院校的研究顯示:
- 學期初,學生情緒是健康的混合(興奮、焦慮;快樂、疲憊;驕傲、害怕)
- 到了期中,主要是壓力、不堪、挫敗
- 他們對情緒的信念:「沒壓力就不會成功」「我必須不計代價堅持」「我得自顧自利」
- 應對策略:睡眠剝奪、過度遊戲、不良飲食、藥物與酒精
作者問學生希望在大學感受到什麼?答案是「被愛」(loved)。理由:「我感覺自己是製造出來的」「感覺自己是冒名頂替者」「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
大學 SEL 的學生反彈#
作者在耶魯教情緒智能課將近 10 年。學生常見反彈:
- 「我不需要這些技能就考上耶魯了。」
- 「你現在又要我把『情緒調節』加到本來就過長的待辦清單?」
- 「我來這堂課是學情緒智能的科學,不是練呼吸!」
作者的內心 OS 需要 Meta-Moment——「考進是不需要,但要畢業要進職場就需要。」他改用數據說服:
- 只有 42% 的頂尖雇主認為新畢業生為職場做好準備
- 30–40% 的當代工作需要社會與情緒能力
- 大學階段IQ 的可預測性已大幅下降——真正讓你勝出的是社會與情緒技能
6 週介入研究:學生壓力與倦怠下降,自我同情、情緒接納、學校投入提升。
學生課後分享:
- 「脆弱讓友誼與深刻連結成為可能。」
- 「我害怕這份平靜會消失,但我必須相信我會永遠把這些教訓帶在身上。」
- 「這堂課像是從一場長夢中醒來。多年來我感覺自己沒有真正活著、不在『這裡』。如果用顏色描述以前的我是淡灰色,現在則是純白——像一張新畫布等著上色。」
結語:SEL 是時代的救生衣#
不論是網路霸凌、槍枝、用藥壓力、減重壓力、直升機父母、被忽視的孩子、學習差異、認同掙扎——孩子的腦被情緒淹沒,通往高階理性與學習的路徑都被切斷。
除非他們知道如何處理。
但當孩子被困在「成就的倉鼠輪」(test scores、志工、補習、AP 課)裡,SEL 就被擠到底。
SEL 是普世的救生衣——讓孩子浮在水面、保持對學習開放。
只有在心理上安全、情緒技能被滋養的環境中,孩子才能:
- 從無助走向韌性
- 從焦慮走向行動
- 從散亂走向中心
- 從孤立走向連結
如同作者中心助理主任 Dena Simmons 所主張:SEL 必須立足於更大的「公平與正義」框架——讓所有孩子,特別是最被邊緣化的,都能茁壯並掌控自己的人生方向。
這就是 Marvin 舅舅與作者學到的硬道理:唯有當所有人都示範 SEL 重要,政治人物、教育委員會、行政人員才會認真看待,那份承諾才會滲透到教室、餐廳、操場、校車——最終讓所有人受惠。
當我們解開情緒的智慧,就能養育出健康的孩子——既能達成夢想,也能讓世界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