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以 1968 年越戰中的美萊村屠殺(MyLai Massacre)為核心案例,探討群體邪惡的本質與成因。Peck 從個人層面一路上溯至小團體、軍隊組織、乃至整個美國社會,分析邪惡如何在群體中滋生、擴散,並提出預防之道。

罪行始末#

  • 1968 年 3 月 16 日,巴克特遣隊(Task Force Barker)的 C 連進入越南廣義省的美萊村,執行「搜索與殲滅」任務
  • 士兵到達後發現沒有任何武裝敵人,村中只有手無寸鐵的婦孺和老人
  • 然而部隊仍屠殺了至少五百至六百名平民——用步槍掃射房屋、射殺逃跑的兒童、將村民集中後以機槍和手榴彈屠殺
  • 唯一試圖阻止屠殺的是一名直升機駕駛員,他降落勸阻無效,向上級回報也未獲重視
  • 大約五十人直接開槍,約兩百人目睹,一週內至少五百人知情——但長達一年無人舉報
  • 直到 1969 年 3 月,退伍軍人 Ron Ridenhour 寫信給國會議員,事件才曝光

Peck 在 1972 年曾受軍方委託,擔任精神科委員會主席,建議進行相關心理學研究以預防類似暴行。但陸軍總參謀部以「可能令政府難堪」為由,全數否決了研究提案。

群體邪惡的序論#

  • 個人責任不可逃避:扣扳機的是個人,下命令的也是個人,每個參與者都有責任
  • 但問題在於:這五百人中絕大多數並非個別意義上的「邪惡之人」,為何卻能集體犯下如此駭人的罪行?
  • 這引出了本章的核心主題:群體邪惡與個人邪惡有所不同,需要從群體心理學的角度加以理解

專業分工與良知碎片化#

  • 專業分工是群體的一大優勢,但也帶來嚴重的道德風險
  • 當角色分工明確時,個人很容易將道德責任推卸給群體中的其他環節
  • Peck 以五角大廈的親身經歷為例:軍械部門說「我們只供應武器,使用是政策部門的事」;政策部門說「我們只決定怎麼打,打不打是白宮的事」
  • 結果是:群體的良知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最終形同虛設

Peck 指出:除非群體中的每一個人都為整個群體的行為承擔直接責任,否則任何群體都將永遠潛藏著邪惡的可能性。

掩蓋真相——群體的謊言#

  • 掩蓋行動是一個巨大的群體謊言,與暴行本身密不可分
  • 掩蓋的主要動機是恐懼——直接犯罪者怕軍法審判,目擊者怕被標籤為「告密者」而遭到排擠甚至殺害
  • 在軍隊中,士兵無法自由離開所屬群體,群體壓力尤其強大
  • Peck 更進一步推測:許多士兵之所以未舉報,是因為他們根本不認為自己犯了罪——他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卻不理解其道德意涵

沿著集體責任的階梯往上#

壓力下的個人#

  • 人在長期壓力下會出現心理退行(regression),變得更加幼稚、原始、自我中心
  • Peck 以自己拔智齒五天後退化成三歲兒童般的心理狀態為例
  • 巴克特遣隊的士兵在越南承受著持續的壓力:遠離家鄉、食物低劣、氣候惡劣、隨時可能被地雷和詭雷傷害
  • 另一個機制是心理麻木(psychic numbing):當殘酷景象日復一日出現,人會自動「關閉」情感感受力
  • 問題在於這種麻木缺乏選擇性——一旦對他人的痛苦麻木,就容易自己成為施暴者

壓力使人退行,退行使人更接近邪惡。Peck 認為,真正的高貴是在壓力與退化的環境中仍能保持正直與敏感的能力。

群體動力:依賴與自戀#

依賴性

  • 人在群體中會自然退行,將權力交給領導者,如同孩子依賴父母
  • 大多數人寧可當跟隨者——因為跟隨比領導輕鬆得多,不需要做艱難的決定
  • 軍隊刻意強化這種依賴:領導者由上級指派、服從是第一紀律、獨立判斷被系統性地壓制
  • 士兵被置於一種幾乎不可能的處境:一方面被告知有義務拒絕非法命令,另一方面整個體制都在讓抗命變得極度困難

自戀與「敵人製造」

  • 群體自戀是維持群體凝聚力的強大力量,軍隊透過徽章、競爭和團體榮譽感刻意培養
  • 更危險的形式是敵人製造:將外群體貶低為低等或邪惡的,藉此強化內群體認同
  • 在越南,指定的敵人(越共)被泛化為所有越南人——士兵恨的不只是越共,而是所有「亞洲佬」(Gooks)
  • 失敗的群體最容易作惡:巴克特遣隊在美萊之前一個多月毫無戰果,卻持續傷亡,嗜血的渴望已變得盲目不分對象

專業化群體:巴克特遣隊#

  • 巴克特遣隊是一個高度專業化的群體,唯一目的就是在廣義省搜索與殲滅越共
  • 其組成並非美國人口的隨機樣本,而是經過多重篩選的結果:
    • 最反戰的人去了加拿大或申請良心抗議者
    • 不想上戰場的人透過志願入伍選擇非戰鬥職務
    • 留下來的多是職業軍人或因各種原因未能避開步兵角色的年輕人
  • Peck 以虛構的「Larry」為原型說明:許多士兵是被社會邊緣化後推入軍隊的人

三個關鍵議題#

  1. 角色僵化:我們把人訓練成專業殺手,提供武器,卻期望他們在沒有相應訓練的情況下保持道德視野——這合理嗎?
  2. 代罪羔羊機制:社會把問題人物推給軍隊,軍隊再把他們送往越南。殺人的決定是美國做的,但我們讓這些人替我們做骯髒的工作
  3. 專業化的危險:美國有足夠的「專業殺手」打了六年戰爭,而不需要大眾親身參與。直到徵兵開始影響到普通家庭,反戰運動才真正獲得民意支持

Peck 強調:義務兵役制是維持軍隊理智的唯一方法。全志願軍隊將使軍隊更加封閉、自我強化,最終可能再次失控。如果必須殺人,我們應該親自承擔其痛苦,而非僱用殺手代勞後假裝一切無血無淚。

大型專業群體:美國軍隊#

  • 軍隊的核心是職業軍人——他們決定了軍隊組織的靈魂
  • 職業軍人在和平時期被忽視、經濟拮据,但戰時突然變得不可或缺——因此他們在潛意識中渴望戰爭
  • 1968 年的美國軍隊並非勉強去越南,而是帶著一種狂熱的「衝吧!」態度
  • 當時美軍對科技的迷信達到頂峰:推土機、武器系統、精確轟炸、化學落葉劑被瘋狂使用,科技成為人與受害者之間的情感隔離層
  • 然而這一切並未奏效。世界最強大的國家竟在一個小國敗給「原始的」敵人——軍隊的自尊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 如同受傷的動物格外凶殘,受挫的自戀催生了報復性的殘暴:拷打嫌疑人、拖行屍體、謊報戰績。美萊屠殺並非孤立事件,而是發生在一個瀰漫暴行氛圍的整體環境中

最大的群體:1968 年的美國社會#

過時的態度與自戀#

  • 美國介入越戰基於三個態度:共產主義是威脅自由的邪惡力量;美國有義務領導反共;應不惜一切手段抵制共產主義擴張
  • 這些態度形成於 1940 年代末至 1950 年代初,當時有其合理性
  • 但到了 1960 年代中期,大量證據顯示共產主義既非鐵板一塊也不必然邪惡:南斯拉夫獨立、中蘇交惡、越南的驅動力其實是民族主義而非共產擴張
  • 然而美國政府不願面對現實、修正政策,因為:
    • 懶惰:改變態度需要痛苦的自我懷疑和思想混亂,更容易視而不見
    • 自戀:承認錯誤等於承認自己不完美,國家的「完美自我形象」不容動搖

詹森政府的欺騙#

  • 詹森政府明知所為不義,否則何必不斷撒謊?
  • 東京灣事件(Gulf of Tonkin Incident)很可能是蓄意捏造,藉此繞過國會宣戰的憲法程序
  • 透過挪用其他計畫經費和強制扣款購買儲蓄債券來隱藏戰爭成本,讓民眾感受不到負擔
  • 但 Peck 強調:不能只怪政府。美國人民因為懶惰與自戀,甘願被欺騙,放任政府「做它的事」,直到徵兵波及自家子弟才開始覺醒

Peck 引用 Fulbright 參議員的用語,稱美國的行為是「權力的傲慢」(the arrogance of power)。邪惡的定義正是:運用政治權力去摧毀他人,以維護自己病態的自我。美國在越南的作為完全符合這個定義。

人類的殺戮#

  • 所有動物都會殺戮,但人類的殺戮並非出於本能——它是一種選擇
  • 人類最本質的特徵是缺乏本能,取而代之的是學習與個人選擇——自由意志是人類的終極現實
  • 殺戮的道德判斷極為複雜:素食者仍須殺死植物、墮胎與死刑的矛盾立場、和平主義與正當防衛的張力
  • 但有一個因素明確助長了不必要的殺戮:自戀
    • 我們更容易殺死與自己不同的對象——白人更容易殺黑人或亞洲人
    • 民族主義往往是惡性的國族自戀,阻礙了有效的國際和平機制的建立
  • Peck 承認自己對戰爭的立場並不絕對:在極少數歷史時刻,為了阻止更大的殺戮而殺戮可能是道德上正確的。但每場戰爭中都有人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將戰爭視為「自然發生」是一種道德上的放棄
  • 美國在越戰中是侵略者,是「不自知的惡棍」(unwitting villains)——不自知正是因為太懶於學習、太傲慢以為無需學習

預防群體邪惡#

Peck 在本章結尾提出預防群體邪惡的方向:

  • 美萊不是不可預見的「意外」——它發生在一場本身就邪惡的戰爭之中,由已經墮入邪惡的侵略方所犯,反映了整個美國軍事存在的腐敗氛圍
  • 群體邪惡極為普遍,甚至可能是常態。我們正生活在機構化的時代,責任在大型組織中被無限稀釋
  • 當組織變得龐大到沒有靈魂時,邪惡就可能趁虛而入

預防的核心路徑#

  • 群體邪惡的根源是懶惰與自戀,預防之道就是消除或大幅削減這兩者
  • 影響群體的唯一途徑是影響群體中的個人——每一個個人的心靈轉變都可能改變歷史進程
  • 預防工作本質上是一種教育,應在學校中教導孩子:
    • 邪惡的本質及其預防原則
    • 每個個人都具有神聖的重要性
    • 人在群體中自然傾向放棄道德判斷,這種傾向必須被抵抗
    • 每個人都有責任持續自我檢視,清除自身的懶惰與自戀

Peck 認為,個人的自我淨化不僅攸關個人靈魂的救贖,也攸關整個世界的存亡。群體邪惡的戰場,最終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