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全書中最長、最詳盡的個案描述。Peck 以親身治療經驗,記錄了一位名為 Charlene 的女性長達四年、超過四百次的心理治療過程。這是一個治療失敗的案例,但 Peck 認為從失敗中學到的東西遠比成功多。
起初的困惑#
Charlene 三十五歲時因與男友分手後的憂鬱前來求診。表面上她看似普通:外貌端正、聰明、有幽默感。但她是個明顯的低成就者——多次從普通大學輟學、被教會解聘後又陸續失去七份工作、所有戀愛關係都以失敗收場,且沒有任何真正的朋友。
- 她的父親只關心繼承來的財富,對女兒毫不在意
- 母親是狂熱的聖公會信徒,嘴上掛著耶穌的話語,卻毫不掩飾對丈夫的憎恨
- Charlene 的妹妹 Edie 成為女同性戀者,Charlene 自認為雙性戀
令 Peck 困惑的是:經過近五十次療程,他仍然完全無法診斷她的問題所在。直到第九個月,一個偶然的發現揭開了謎底——Charlene 每次付款的支票都使用不同圖案,這是一種「愛的獻祭」儀式。她甚至為了取得新圖案而更換銀行。
當 Peck 追問她為何早先否認有任何儀式行為時,她坦然回答:「我只是不想告訴你。」她承認自己在說謊,並且理直氣壯地表示:「除非我覺得你準備好了,否則我不會告訴你任何事。」
Charlene 是一個「謊言之人」(person of the lie)。她始終隱瞞資訊、控制治療過程,讓治療師持續處於困惑之中——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嬰兒還是成人:無法解決的兩難#
Charlene 很快表現出對 Peck 強烈的性慾望。然而,與一般病人的含蓄不同,她的挑逗極為露骨且帶有侵入性:
- 未經許可坐在 Peck 家花園裡
- 多次在非預約時段坐在 Peck 家門前的車裡
- 擅自進入 Peck 家中的書房
- 兩度在療程結束時企圖擁抱他
Peck 對她產生了異常的反感,甚至是噁心感。另一位病人也曾不約而同地表示:「她身上有某種邪惡的東西。」
核心問題:前伊底帕斯期的口腔固著#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Charlene 最根本的問題不是未解決的伊底帕斯情結,而是更早期的前伊底帕斯期口腔固著。她渴望的其實是母親般的無條件呵護——嬰兒期被剝奪的溫暖擁抱。
但問題在於:
- Peck 願意以父母般的角色來滋養她
- Charlene 卻拒絕扮演孩子的角色,堅持以成年人和平等對象的身分與他互動
- 她要求的是性關係,而非親子式的照顧
- 她拒絕退行(regression),而深層治癒必須通過退行才能實現
Peck 指出:「沒有退行,就沒有治癒」(No regression, no healing)。病人需要允許自己在治療關係中重新成為脆弱的孩子,才能重建早期缺失的心理基礎。
Charlene 的核心要求是一個不可能的要求:她要 Peck 像母親愛嬰兒那樣無條件地肯定她,但同時要以成人對待她。這等於要求治療師肯定她的疾病本身。
自成法則#
到了治療的第三年,Peck 意識到 Charlene 實際上是自閉式的(autistic)——不是臨床意義上的自閉症,而是一種極端的自我中心,對現實的關鍵面向完全無感。
自閉式自戀的表現#
- 「愛」只存在於她的腦中:她聲稱愛所有人,但她的「愛」完全忽視對方的真實存在。她認為與 Peck 一起虹吸汽油是「有趣的冒險」,完全無法理解她造成的不便
- 不斷迷路:因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而忽視路標
- 無法保住工作:每到新崗位都按自己預設的規則行事,完全無視雇主的要求,然後不理解為什麼別人對她生氣
- 無法完成學業:論文從不按時交、也從不切題,儘管她的智商極高
生命意義的對話#
在一次關鍵對話中,Peck 追問她生命的意義:
- Charlene 勉強說出基督教的答案:「我們的存在是為了榮耀上帝」
- 但隨即爆發:「那裡面沒有我的位置。那等於我的死亡。我不要為上帝而活。我要為自己而活!」
這段對話揭示了邪惡的核心特質:拒絕將自己臣服於任何高於自我的事物。心理健康要求人的意志服從於某種更高的原則——無論是上帝、真理、愛、還是現實的要求。
奇妙機器之夢#
治療第四年,Charlene 描述了一個意義深遠的夢:
- 她在另一個星球上,她的族群正與外星種族交戰
- 她建造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奇妙機器,擁有多種攻防武器系統
- 一個敵方的男人(外貌像 Peck)來到她的實驗室企圖破壞機器
- 她想先與他性交再除掉他,但他突然跳起攻擊機器
- 她急忙按下防禦按鈕,但機器尚未完成測試,無法運作
夢的詮釋與爆發#
Peck 提出那台機器代表的是她的神經症(neurosis)——一個龐大複雜、用於戰鬥的防禦系統,把人們隔離在外。
Charlene 的反應是震耳欲聾的**「不!」**——Peck 形容自己被這聲吼叫「炸」回了椅子裡。
她深情地描述那台機器的美麗與精巧,堅持它「還沒完成測試」但一定會運作。當 Peck 指出它的功能僅限於戰爭用途時,Charlene 認真地回答:「它底部有一個可以修復受損角質層的部件。」
這個夢精確地呈現了 Charlene 與治療師的真實關係:她視 Peck 為敵人,想用性引誘來控制他;而她最珍視的「奇妙機器」——她的神經症防禦系統——是她絕不允許被觸碰的東西。她想要治癒,但不想改變。
此後六個月的治療再無進展,Charlene 禁止 Peck 再提及這個夢。
無法取勝#
Peck 描述了 Charlene 身上一種超越常規精神動力學理解的「非人性」特質,他將之稱為邪惡——但也承認無法完全確定這究竟是因為它是邪惡的,還是因為它太過陌生。
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Charlene 只喜歡灰暗的天氣——不是秋天的薄霧或夏日的海霧,而是新英格蘭三月那種最沉悶、最醜陋的灰色日子。
直面邪惡的嘗試#
Peck 兩次直接面質 Charlene 的邪惡:
- 第一次:Charlene 承認製造混亂「很有趣」,能帶來權力感。當 Peck 稱這有某種邪惡時,她毫不在意,反問:「你認識附近好的驅魔師嗎?」
- 第二次:四個月後 Peck 表示已研究過驅魔,可以幫她找到驅魔師。Charlene 冷淡地說她現在「比較有興趣研究生物能量學」
最後的離場#
在第 421 次療程中,Charlene 出人意料地做了一次完美的自由聯想——誠實、流暢、毫無保留。Peck 驚喜地讚嘆。
然而 Charlene 說:「我想讓你看看我做得到。」然後宣布這是她的最後一次療程。在剩下的三十秒內,Peck 無論如何懇求都無法改變她的決定。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完美退場」——一個權力的終極展示。
邪惡與權力#
Charlene 對權力的渴望是為了權力本身,不服從於任何更高目的:
- 不為改善社會
- 不為照顧家庭
- 不為提升自我能力
- 不為任何創造性的目標
因此她的權力運用是毫無品味、毫無意義的。她只是不斷地製造小麻煩、小混亂。
Peck 強調:Charlene 之所以只是一齣鬧劇而非悲劇,僅僅因為她沒有政治權力。如果給她一個丈夫,她可能變成 Sarah(前述案例的邪惡母親);給她一個孩子,可能變成 R 太太;給她一個國家,可能變成希特勒或阿敏。
如果能重來#
Peck 坦承當年對人類邪惡所知甚少,缺乏相關訓練和概念框架。如果能重新來過,他會做以下改變:
- 更快診斷:三個月而非三年。從治療師自身的困惑入手——邪惡的特徵之一就是製造困惑的欲望
- 更有權威地面質:以確信而非試探的態度指出邪惡的本質。邪惡——無論是惡魔的還是人的——出人意料地服從權威
- 針對她的恐懼:表面上 Charlene 無所畏懼,但她控制一切的堅持源自深層的恐慌。Peck 會向她表達真正的同情:「天哪,Charlene,我不知道你怎麼能帶著那麼多恐懼活下去」
- 提供驅魔與釋放:Peck 承認單靠精神分析方法和個人力量不足以治癒這種病症,如果能發現她有一部分確實渴望被治癒,他會提供釋放與驅魔(deliverance and exorcism)作為可能的救贖途徑
Peck 強調,對邪惡的真正權威來自巨大的付出加上知識,而這種付出只能源於愛。與邪惡真正戰鬥的人必須預期自己會被消耗到超乎想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