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透過數個精神科臨床案例,展現邪惡如何以看似尋常、難以辨識的方式存在於日常生活中,並探討邪惡是否應被歸類為精神疾病,以及「命名」邪惡對治療受害者的關鍵意義。
Roger 與他的父母#
第一次諮詢#
十五歲的 Roger 成績持續下滑,學校建議進行精神科評估。Peck 醫師觀察到 Roger 與 Bobby 有類似特徵:眼神空洞、沉默寡言、明顯憂鬱。
在「神燈許三個願望」的遊戲中,Roger 的第三個願望令人意外——他想去寄宿學校。這透露出他迫切想離開家的渴望,但他無法說出原因。
Roger 的父母是一對衣著光鮮、談吐優雅的上流社會夫婦,表面上配合度極高,回答問題滴水不漏。然而 Peck 察覺到幾個令人不安的跡象:
- 父母對 Roger 想去寄宿學校一事先是「忘記」,被提醒後才聲稱記得
- 以費用為由拒絕寄宿學校,但聲稱「為了孩子,金錢不是問題」
- 對推薦的心理師提出反猶暗示和對其資歷的質疑
- 試圖阻止 Peck 再次與 Roger 談話,彷彿兒子不需要知道自己的事
第二次諮詢#
七個月後,Roger 的父母完全無視 Peck 的建議——既沒帶 Roger 去看推薦的心理師,也沒讓他去寄宿學校,而是逕自把他送進天主教學校。
在新學校裡,Roger 的社交表現出色,尤其在與智障兒童的志工服務中展現了罕見的同理心與熱忱,甚至獲得資助前往紐約參加研討會。但他的父母以「房間沒收乾淨」為由禁止他參加——一個與獎勵完全不成比例的懲罰。
Roger 在聖誕假期後明顯更加憂鬱,隨後犯下了闖入老神父房間偷竊的行為。Peck 認為這是壓抑憤怒的爆發。
在第二次面談中,Peck 直接建議父母接受心理治療,指出他們對 Roger 缺乏同理心,並且在過去一年中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錯的。父母的反應是:用律師式的辯論技巧將問題歸咎於 Roger 可能有「遺傳性、不可治癒的缺陷」——寧可相信兒子無可救藥,也不願面對自己需要治療的可能性。
結局與分析#
數週後,Peck 收到 Mrs R. 的信,聲稱「遵照醫囑」將 Roger 送去寄宿學校——但實際上是一所北卡羅來納州的軍事學院,專門收問題兒童。這封短信中至少包含了三個謊言,扭曲在同一個句子裡。
Peck 透過 Roger 的案例闡述邪惡的幾個關鍵特徵:
- 邪惡通常是微妙的:不像 Bobby 案例中的明顯暴行,Roger 父母的每個決定表面上都像是正常的教養選擇
- 判斷邪惡需要觀察整體模式: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持續一致地漠視 Roger 的感受
- 選擇性的冷漠:這對夫婦並非天生遲鈍,他們在社交場合敏銳精明,但唯獨對 Roger 毫無同理心——這是一種選擇
- 謊言無處不在:從遺忘兒子的請求,到扭曲醫師建議,他們是不折不扣的「謊言之人」
- 偽裝愛的假象:前來諮詢本身就是一場表演,為的是日後能說「我們帶他看過精神科醫師了」
Hartley 與 Sarah#
Hartley 是一位嚴重憂鬱、三度自殺未遂的中年男子。他連走進診間都需要妻子 Sarah 陪同,無法獨自開車、購物或做任何事。
Sarah 表面上是個盡責的妻子,但在診療過程中展現出驚人的控制與摧毀:
- 公然在醫師面前羞辱丈夫:稱他為「窩囊廢」、「連蒼蠅都傷不了」
- 每當 Peck 試圖肯定 Hartley 的優點(如曾就讀耶魯、曾有高收入),Sarah 就立即插嘴貶低
- 未經 Hartley 檢查就斷定他不孕,並阻止他去檢查
- 聲稱「沒有什麼值得愛的」,與 Hartley 在一起只是「責任」
- 當被質疑時,爆發出一段思維混亂的獨白(關於蘋果和橘子、「偽科學迫害者」),顯示出類似精神分裂的思維瓦解
Hartley 的案例揭示了一個重要原則:成年人成為邪惡的受害者,往往並非純粹的意外,而是某種程度上自己選擇的結果。Hartley 因極度的被動與依賴,自願將靈魂交給 Sarah 掌控——這是一種「自願的奴役」(willing thralldom)。
邪惡夫妻的共謀#
Peck 觀察到,邪惡往往以夫妻聯手的形式出現。Bobby 的雙親、Roger 的雙親都是如此。他推測在每對邪惡夫妻中,通常有一方對另一方有某種程度的控制,類似 Sarah 對 Hartley 的支配關係,只是程度不同。
精神疾病與邪惡的命名#
Peck 主張邪惡應被正式歸類為精神疾病,並逐一駁斥三個反對理由:
反對一:邪惡者不覺得自己有病#
- 許多身體疾病(如高血壓、早期癌症)在初期毫無症狀
- 許多患者(如心臟病發的農夫、酒精戒斷譫妄的病人)拒絕承認自己有病——無法自我認知疾病本身就是疾病的一部分
- 邪惡者雖然自身不痛苦,但他們製造痛苦,在其支配範圍內創造了一個「迷你病態社會」
反對二:邪惡是自找的,不算疾病#
- 許多公認的疾病(如酒精成癮、壓力性疾病)都有自我造成的成分
- 疾病應定義為:阻礙我們實現人類潛能的任何身體或人格缺陷,而非以受害者身分來界定
反對三:邪惡無法治療#
- 許多無法治療的疾病(如多發性硬化症)仍被稱為疾病
- 正因為目前不知如何治療邪惡,才更需要將它命名為疾病,使其成為科學研究的對象
建議的診斷分類#
Peck 建議在精神科分類中新增一種人格障礙的亞型,其特徵包括:
- 持續的、往往十分微妙的破壞性替罪羊行為
- 對批評有過度但通常隱蔽的不容忍
- 極度重視公眾形象與自我形象的體面
- 智識上的狡詐,壓力下可能出現類似精神分裂的思維紊亂
巫毒夢的案例#
Angela 是一位三十歲的教師,因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係而求助。她在治療中極度難以開口說話——這是童年時期為抵抗母親無孔不入的侵入性而建立的心理防線。
她的母親:
- 在 Angela 十一歲時強迫她把黑髮染成金色
- 禁止 Angela 關房門,完全不尊重她的隱私
- 一旦 Angela 反抗,就陷入長達一個月的憂鬱,迫使 Angela 承擔所有家務
治療第三年,Angela 做了一個關於邪惡巫毒儀式的夢:她同時是儀式的參與者和受害者。Peck 引導她發現,這個夢映射的正是她與母親之間反覆上演的「邪惡儀式」。
具體事件:Angela 的母親坐擁三棟公寓大樓(價值至少五十萬到一百萬美元),卻在借給 Angela 一千美元買車時百般刁難——先答應再拖延,接著讓弟弟傳話說自己可能需要手術,最後寄來正式的借據要求簽署。
Peck 指出一個關鍵原則:邪惡的所在之處,必定有謊言存在。Angela 母親的「邪惡儀式」之所以邪惡,正是因為它建立在謊言之上——一位百萬富翁裝作借不起一千美元。
Angela 需要面對的最艱難課題是:承認自己的母親可能就是邪惡的。她的治療師堅持,必須正確命名邪惡的來源,受害者才有可能真正療癒。
蜘蛛恐懼症的案例#
Billie 十六歲時因成績不佳被母親帶去治療。治療持續了七年以上,過程曲折而漫長。
共生關係的表象#
Billie 和母親表面上親密無間:互相分享戀愛細節、聯手憎恨沉默寡言的父親,彷彿是最好的朋友。但 Billie 的生活模式暴露了問題:
- 極度無法忍受獨處,導致她在戀愛中反覆黏著、窒息對方、被拋棄
- 無法完成需要獨處的學校作業
- 對蜘蛛有嚴重的恐懼症
逐步覺醒#
治療師要求 Billie 租自己的公寓。在這個過程中,三件事浮現:
- Billie 發現自己幾乎無法在自己的公寓過夜,恐懼之深令她自己都感到荒謬
- 一直被視為冷漠的父親展現出細膩的關愛——默默送來精心挑選的家具和禮物
- 母親的阻撓行為變得清晰可見:每當 Billie 試圖遵守「週三晚上回自己公寓」的承諾,母親就在八點半準時挑起話題或爭吵,甚至在 Billie 衝出門後打電話說自己「可能有膽結石」
蜘蛛的隱喻#
某天 Billie 脫口而出:「她就像一隻該死的蜘蛛。」治療師等了很久的突破終於到來。
蜘蛛恐懼症是一種「置換」:Billie 將對母親邪惡的恐懼與厭惡,轉移到了蜘蛛身上。因為沒有孩子願意相信自己的母親是惡意的,所以 Billie 讓蜘蛛成為邪惡的替代品。
最困難的認知#
治療師更進一步指出:Billie 自己身上也有蜘蛛的影子。她在戀愛中黏著對方、不顧對方感受,正如母親黏著她一樣。她的蜘蛛恐懼症不僅掩蓋了母親的邪惡,也掩蓋了她自己內化的邪惡模式。
Billie 在她的詩中寫道:
令我驚訝的是,你的病 / 不斷在我身上冒出 / 是我存在的一部分 / 我甚至渾然不覺 / ……感覺像是三 K 黨裡的混血兒 / 憎恨自己的一部分本質 / 努力根除自己的一部分
要從邪惡的共生關係中掙脫,最困難的不是離開對方,而是離開已經內化在自己身上的對方。Billie 的故事說明,療癒的關鍵在於:先命名邪惡,然後辨識自己身上已被邪惡感染的部分,最後才有可能真正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