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與奧秘#
Peck 開宗明義指出,理解人類行為可以採用不同的模型(models)。以前一章 George 與魔鬼的契約為例:
- 從醫學模型來看,契約不過是強迫症患者「魔法思維」的又一個症狀,平淡無奇
- 從基督教宗教模型來看,這是一個人的靈魂在善惡之間做出生死抉擇的關鍵時刻,具有宇宙性的意義
Peck 主張,當我們必須選擇模型時,應選擇賦予事件最大意義的那個模型。但更好的做法是不要只依賴單一模型,而是從多重視角來理解現象——就像物理學家同時把光視為粒子和波。
科學與宗教在十七世紀後分道揚鑣,世界被劃分為「自然」與「超自然」,科學自我定義為「價值中立」。然而 Peck 認為這種分離已經不再可行——沒有宗教價值的科學會導向軍備競賽的瘋狂,沒有科學自省的宗教則會走向邪教。科學與宗教的重新整合是當務之急。
至今心理學幾乎不存在關於「邪惡」的科學研究,因為:
- 科學號稱價值中立,而「邪惡」本身就是一個價值判斷
- 邪惡的問題過於龐大,不易用還原論方法拆解
- 邪惡的問題與善的問題密不可分——事實上,善的奧秘甚至比惡的奧秘更大
生與死的問題#
Peck 以他八歲兒子的話作為起點:evil 就是 live 反過來拼。邪惡與生命對立,本質上關乎殺戮——不是生存所必需的殺戮,而是不必要的殺戮。
殺戮不僅限於肉體上的謀殺,也包括殺害精神:
- 「馴服」一匹馬或一個孩子,壓制其自主性和生命力
- Erich Fromm 所描述的「戀屍性格」(necrophilic character)——透過控制他人、培養依賴、壓制獨立思考,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服從的自動機器
- 與之相對的是「愛生性格」(biophilic),珍視生命的多樣性與個體的獨特性
Peck 強調,研究邪惡不能是一種冷酷抽象的學術活動,而必須是一種療癒性的心理學,充滿對生命的愛。這門科學需要整合文學(特別是神話)、硬科學(生化研究、遺傳統計)以及宗教傳統的洞見。
Bobby 與他的父母#
案例經過#
Bobby 是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因偷車被捕後入院治療。他的哥哥 Stuart 在半年前用一把 .22 口徑步槍自殺。Bobby 隨後成績一落千丈,變得明顯抑鬱、退縮、不與人溝通。
在第一次會談中,Bobby 表現出極度抑鬱的特徵:
- 目光呆滯,面無表情,像集中營倖存者一樣麻木
- 不斷摳挖自己手臂和手背上的傷口
- 幾乎無法開口說話
當 Peck 試圖聊一些輕鬆的話題時,問到聖誕禮物——Bobby 說父母送了他一把槍。不只是同型號的槍,而是哥哥自殺時用的那把槍。Bobby 原本要求的禮物是一副網球拍。
與父母的會面#
Bobby 的父母是典型的藍領上層階級——整潔、守序、每週上教堂。面對 Peck 的質疑,他們的反應模式是:
- 否認:聲稱不知道 Bobby 的抑鬱有多嚴重
- 合理化:「我們是工薪階層,買不起新槍」「槍不是問題,是使用槍的人有問題」
- 敵意:「你是在審問我們嗎?」「你是反槍人士吧?」
- 推卸責任:「我們沒受過高等教育,不能期望我們想到這些」
- 毫無愧疚:對大兒子的自殺沒有表現出任何自責
最終 Peck 安排 Bobby 去跟他喜歡的 Helen 阿姨同住,離開原生家庭。Bobby 在轉換環境後迅速好轉。
Peck 的分析#
Peck 提出了兩條兒童發展法則:
- 當父母的愛有重大缺失時,孩子幾乎必然會認為自己是造成缺失的原因,從而發展出不切實際的負面自我形象
- 當孩子在父母身上遭遇重大的邪惡時,孩子最可能誤認為邪惡存在於自己內心
Bobby 摳挖自己的傷口,就像在試圖挖出自己體內某種「壞的東西」。哥哥自殺後,他自然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正常的家庭會及時給予安慰和解釋,但他的父母什麼都沒做。當學校建議尋求輔導時,父母也置之不理。最後,父母把哥哥的自殺武器作為聖誕禮物送給他——在 Bobby 看來,這等同於一個訊息:「拿去,你也去死吧。」
Bobby 偷車,實際上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求生方式——把自己貼上罪犯的標籤,讓社會來「懲罰」和「保護」他。
關於治療師的反移情#
Peck 坦承他對 Bobby 的父母感到厭惡(revulsion),並指出這種反應其實具有診斷價值:
- 厭惡感是面對邪惡時健康人的本能反應,是一種「早期預警雷達」
- 困惑感也是常見反應——邪惡之人是「謊言之人」,謊言天生令人困惑
- 只有在治療師確認了診斷、並從足夠的心理和靈性力量出發時,才可以嘗試跨越厭惡去進行治療
Peck 警告,除非你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面對邪惡時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遠離它。邪惡具有污染性,會摧毀在其面前停留太久的人。
邪惡與罪#
Peck 明確區分了邪惡(evil)與一般的罪(ordinary sin):
- 罪的最廣義定義是「偏離靶心」——我們每個人都是罪人,因為沒有人能持續完美
- 邪惡之人的特徵不在於罪行本身的嚴重程度,而在於罪行的一致性(consistency)和隱蔽性(covertness)
- 邪惡的核心缺陷不是犯罪,而是拒絕承認自己的罪
關鍵特徵:
- 替罪羊機制(scapegoating):邪惡之人認為自己無可指摘,因此必須攻擊任何指責他們的人,犧牲他人來維護自己完美的自我形象
- 投射(projection):因為不能承認自己的壞,就把壞投射到他人身上
- 偽裝(disguise):邪惡之人極度渴望看起來善良,但他們的善良純粹是表演,是一個謊言——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是「謊言之人」(People of the Lie)
「不犯邪惡的是那些對自己的正義感到不確定的人,那些質疑自己動機的人。這世上的邪惡是由靈性上的肥貓所犯下的——我們時代的法利賽人——那些自以為無罪的人,因為他們不願承受自我省察的不適。」
Peck 將邪惡之人與反社會人格者(psychopath/sociopath)做了區分:
| 邪惡之人 | 反社會人格者 | |
|---|---|---|
| 良心 | 有,但拒絕讓良心發揮作用 | 似乎完全缺乏良心 |
| 外在形象 | 極度注重社會形象,表現得體 | 犯罪時往往魯莽、隨意 |
| 行為模式 | 一致性的替罪羊行為 | 隨機的破壞性 |
| 對犯罪的態度 | 精心自我欺騙,永遠有合理化說辭 | 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不太在意 |
自戀與意志#
Peck 認為邪惡的核心心理問題是 Erich Fromm 所稱的「惡性自戀」(malignant narcissism),其特徵是未臣服的意志(unsubmitted will)。
- 心理健康的人會將自己臣服於某種更高的事物——上帝、真理、愛或某種理想
- 邪惡之人則在良心與意志的衝突中,總是讓良心讓步、意志獲勝
- 這種拒絕臣服的模式在撒但和該隱的故事中都有體現:撒但拒絕接受基督優於他的事實,該隱拒絕承認亞伯的獻祭比他的更蒙悅納
驕傲(pride)正是惡性自戀的通俗說法,教會傳統中一向被列為首罪。這裡所指的不是完成工作後的正當成就感,而是一種不切實際地否認自身罪性與不完美的傲慢。
邪惡的起源#
Peck 列出幾種可能的解釋,認為它們並非互斥:
- 防禦理論:病態自戀可能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在不健康的童年環境中,幼兒的自戀未能正常發展消退,反而固化成一座心理堡壘——就像中世紀教堂上的石雕怪獸(gargoyle),本身就是邪惡的象徵,卻被用來抵禦更大的邪惡
- 漸進選擇理論(Fromm):人不是被創造或被迫成為邪惡的,而是通過一連串的錯誤選擇逐漸變得邪惡。每一步錯誤的選擇都讓心更硬,每一步正確的選擇都讓心更活
- 純粹意志的行使:有些人做出邪惡的選擇,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有不受約束的自由——「我知道什麼是對的,但我偏不這樣做,因為那是我的自由」
Peck 以一個悖論作結:自由意志是真實的——我們可以不受任何制約地自由選擇。但我們無法選擇「自由」本身。最終只有兩種存在狀態:臣服於上帝與善,或拒絕臣服於任何超越自我意志之上的事物——而後者必然使人淪為邪惡力量的奴隸。正如耶穌所說:「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喪掉生命的,必得著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