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矛盾的開場#

施瓦茲(Barry Schwartz)以一個無法忽略的弔詭打開第三部分:

自由與自主是幸福的關鍵;選擇是自由與自主的基礎;現代美國人擁有人類史上最多的選擇。那為什麼我們在心理上似乎並未因此受惠?

選擇有什麼意義?#

工具價值(instrumental value)#

選擇讓人能在自己的資源範圍內,追求最契合個人偏好的事物。需求中許多是普世的(食物、住所、醫療、教育、社會支持),但「用什麼方式滿足這些需求」高度個別化:

  • 同樣是吃飯:你可以是素食者,我可以是肉食者
  • 同樣是音樂:你可以聽嘻哈,我可以聽 NPR

只要選擇被限制,總會有某個人在某處的偏好被剝奪。亞當・斯密(Adam Smith)兩百多年前就指出,個人選擇自由也保證了最高效的生產與分配——競爭市場敏銳回應消費者需求。

表達價值(expressive value)#

施瓦茲認為,選擇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功能——讓你向世界宣告你是誰

  • 我們穿的衣服、開的車、住的房、聽的音樂、讀的書、捐錢的對象、出席的集會——每一項選擇都帶有表達功能
  • 有些選擇幾乎只有表達價值

投票就是純粹表達性選擇的例子。理性算來,單張選票對結果幾乎不產生影響——但人們仍去投票,因為投票本身宣告了「我是負責的公民、我重視民主」。書中提到兩位美國政治學者在歐洲投票日當天,明知道彼此支持對立陣營、選票會互相抵銷,仍開三小時車去寄出缺席選票。

表達價值需要「真實的選擇」#

關鍵但常被忽略的是:只有自由選擇下的承諾才有表達意義

  • 若離婚被法律禁止 → 婚姻誓言只是社會宣言,不是個人宣言
  • 若離婚雖合法但社會嚴厲制裁 → 婚姻誓言仍多半是社會宣言
  • 若社會對離婚相對寬容 → 信守婚姻誓言才真的反映個人選擇

自主性的心理重要性:習得性無助#

1960 年代心理學家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的經典實驗揭示了「自主性」的深層心理根基。

三組動物實驗

  • 第一組:直接學跨欄逃避電擊
  • 第二組:先學過其他逃避反應 → 跨欄學得稍快
  • 第三組:先被施以無法逃避的電擊 → 完全學不會逃避,被動躺著挨電

第三組學到的不是動作,而是「怎麼做都沒用」——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後續數百項研究確認此現象的普遍與深遠:

  • 削弱未來的嘗試動機
  • 削弱在新情境中察覺「自己其實有控制權」的能力
  • 抑制免疫系統,使生物更易得病
  • 在特定條件下會導致臨床憂鬱症

換句話說,幸福感根本上取決於我們能否對環境施展控制,並意識到自己有能力控制。

為什麼選擇暴增反而讓無助感增加?#

按理說,現代社會選擇暴增,無助感應該越來越少才對。然而 Louis Harris 的民調顯示:

陳述1966 年同意比例1986 年同意比例
「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9%37%
「我說的話已不重要」36%60%

施瓦茲提出兩個解釋:

  1. 期望同步上升:選擇越多,期望也越高,殘存的限制反而更刺眼——就像狗賽場上的機械兔,永遠跑在獵犬之前
  2. 超過某個臨界點,選擇 ≠ 控制:當選項多到無法應付,反而從「有控制」滑入「無法因應」

「沒罹癌的人」中 65% 說罹癌時想自己選療法,「真正罹癌的人」卻有 88% 表示不想選。期望中的吸引力與實踐中的負擔,不是同一回事。

結論:我們必須學會「有所選擇地行使選擇權」——個別判斷哪些決定真的重要,把心力集中在那些地方,接受其他機會從身邊流逝。決定「什麼時候要當選擇者」可能是最重要的選擇。

衡量幸福:金錢之外的證據#

研究者使用「生活滿意度量表」(Satisfaction with Life Scale)等工具,搭配「經驗取樣法」(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由電腦隨機嗶嗶提醒受試者填寫即時感受),逐漸建立起對「主觀幸福感」的可信度量。

金錢的「貢獻有上限」#

  • 富國居民比窮國居民幸福,這不令人意外
  • 只要超過基本溫飽門檻,國家財富的進一步增加幾乎不再提升幸福感
  • 波蘭人和日本人一樣快樂——儘管平均日本人富裕近 10 倍
  • 過去 40 年美國人均所得翻倍、家電普及率大幅上升、日本人均財富甚至成長 5 倍——幸福感未見上升

真正提升幸福的:親密人際連結#

  • 已婚、有好朋友、家庭緊密的人較幸福
  • 參與宗教社群的人較幸福
  • 「連結感」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比財富大得多

但這裡有個關鍵弔詭:親密的社會連結會限制自由與選擇——婚姻封閉了某些感情可能、友誼帶來義務、家庭有牽絆、宗教參與要求生活方式。讓人最幸福的事物,反而是那些「綁住」我們而非「解放」我們的東西。

富足背後的下滑#

兩本研究這個悖論的代表作:

  • 心理學家梅爾斯(David Myers):《美國弔詭:富足年代的心靈飢渴》(The American Paradox
  • 政治學者萊恩(Robert Lane):《市場民主中的幸福流失》(The Loss of Happiness in Market Democracies

兩本書共同指出,物質富足並未帶來幸福增長,反而出現顯著下降。1960 年至今的美國數據:

  • 離婚率 → 翻倍
  • 青少年自殺率 → 增為 3 倍
  • 暴力犯罪率 → 增為 4 倍
  • 監禁人口 → 增為 5 倍
  • 非婚生比例 → 增為 6 倍
  • 同居率 → 增為 7 倍
  • 重度臨床憂鬱症 → 過去兩世代翻 3 倍以上;1900 至 2000 年增加近 10 倍

萊恩的精煉解讀:

選擇太多……卻無人關注由此造成的負擔……加上習俗約束的消失……要求每個人去發現或創造身分,而非接受一個被給予的身分。」

關鍵悖論:自主增加,憂鬱卻爆發#

把塞利格曼的研究與現代生活並置,會得到一個讓人不安的悖論:

  • 控制感增加 → 應該減少無助 → 應該減少憂鬱
  • 然而,現代社會卻在經歷憂鬱症大流行

塞利格曼的理論並沒有錯。問題在於:我們以為的「自由」,可能不再是真正的控制感。萊恩指出,富足與自由的代價是社會關係品質與數量的下滑

  • 賺得多、花得多,但花在他人身上的時間更少
  • 超過 1/4 美國人感到孤獨——孤獨來自缺乏親密,而不是獨處
  • 鄰居、父母、親戚的相處時間都在減少
  • 「過去由鄰里與工作自動賦予的人脈,如今要靠自己主動經營」——社會結構不再是與生俱來,而成了一連串費神的選擇

時間的問題#

社會連結需要時間:

  • 建立親密關係需要時間(只有好萊塢電影才會瞬間相愛)
  • 維護親密關係更需要時間(衝突要處理、需要時要在場)

時間是終極的稀缺資源。每一項「省時」科技問世,反而讓我們的時間負擔更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選擇本身需要花時間:訂哪間餐廳?哪家網路服務商?要不要重整投資組合?換健保?換信用卡?花在這些選擇上的每一分鐘,都是不再陪伴朋友、伴侶、孩子、社群的時間。

自由 vs. 承諾:退出 vs. 發聲#

經濟學家赫希曼(Albert Hirschman)在《退出、發聲與忠誠》(Exit, Voice, and Loyalty)區分兩種應對不滿的方式:

場域不滿時的典型反應
市場退出(exit):餐廳難吃就換一家、品牌漲價就換品牌
社會關係發聲(voice):嘗試影響、表達不滿、努力修復

社會關係不能像挑早餐穀片那樣對待人。但維繫關係要求我們即使不滿也願意被綁住——而現代人對「自由 vs. 承諾」的平衡,必須個別摸索。失敗時,我們只能怪自己。

施瓦茲提示一個被忽視的可能性:社會制度若能為個人設下若干「不可隨時違反」的限制,反而能減輕個人的決策負擔——這需要付出個人自由的代價,但有時「限制」帶來解放,「自由」反而帶來奴役

第二序的決策(second-order decisions)#

法學家桑斯汀(Cass Sunstein)與哲學家烏爾曼—瑪格利特(Edna Ullmann-Margalit)提出 second-order decisions 概念:對「何時做決定」做出決定

graph TD
    A["第二序決策<br/>second-order decisions"] --> B["規則 rules<br/>例:永遠繫安全帶"]
    A --> C["預設 presumptions<br/>例:Word 預設字型"]
    A --> D["標準 standards<br/>例:朋友需具備的特質"]
    A --> E["習慣 routines<br/>例:每天運動 30 分鐘"]
機制嚴格程度例子
規則最高「永遠繫安全帶」「絕不出軌」——一次決定,終身免於反覆抉擇
預設預設字型 Times 12,99.9% 時候不需思考
標準把世界分成「夠好」與「不夠好」兩類,只在前者中挑
習慣一旦選定就維持,不每天重評

朋友關係正是「標準+習慣」的組合:我們依標準(智慧、善意、品德、忠誠、幽默)篩選朋友,遇見就維持下去。我們不會每天重新評估「跟瑪麗當朋友是否比跟珍當朋友更划算」。每一個第二序決策都有代價(放棄了某些更好的可能),但若沒有它們,我們連一天都過不下去

文化必須提供約束#

20 世紀初生物學家烏克斯庫爾(Jacob von Uexküll)觀察到,演化讓生物的感知與行為精準對應於其生存——他評論:「安全比富足更重要。

  • 松鼠沒有人類的選擇豐富度
  • 但松鼠擁有「生物上的約束」,讓它能辨識食物、配偶、掠食者,並做出存活所需的少數活動
  • 對人類而言,這種約束必須來自文化——而現代消費文化幾十年來竭力卸除約束

施瓦茲的核心立場:約束過多與約束過少,都會壓迫人。問題不在「要不要約束」,而在「適當的約束在哪裡」。

想要 vs. 喜歡:兩個不同的腦系統#

近年神經科學顯示,「想要(wanting)」與「喜歡(liking)」分屬不同的腦系統:

  • 毒癮患者強烈想要毒品,即使早已不再從中獲得快樂
  • 對特定腦區施以刺激的老鼠想要食物,但吃時並未表現出享受

施瓦茲把這個發現連回開頭的問卷:

  • 65% 沒罹癌的人說罹癌時會想自己選擇治療
  • 88% 真正罹癌的人說不想自己選

我們總以為自己想要選擇,但真正得到時未必喜歡——而這個落差正在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造成不被察覺的痛苦。

下一章將檢視一個關鍵機制——機會成本:為什麼每多一個選項,都可能讓我們對選定的選項更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