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化繁為簡到重返「採集」#

人類意識的基本功能之一,是過濾掉無關訊息。文明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就是減少每個人取得生活必需品所需的時間與心力:

  • 採集 → 自給農業
  • 工藝 → 貿易
  • 製造業與商業 → 雜貨店一站式購物

然而過去幾十年,這條「化繁為簡」的曲線反向折回。施瓦茲(Barry Schwartz)指出,現代生活幾乎每個層面都迫使我們重返耗時的「採集」行為——只是這次採集的不是漿果,而是各種選項。

公共事業:解除管制後的選項爆炸#

一個世代以前,公用事業是受管制的壟斷,消費者不必選擇電話與電力供應商。

  • 「貝爾媽媽」(Ma Bell)拆分後,長途電話、本地電話、行動電話的服務商與資費方案急遽倍增
  • 電力市場開放競爭後,各州情況不一:某些州順利、某些州波折,加州甚至釀成災難

公用事業專家斯梅洛夫(Edward A. Smeloff)描述的轉變極為精準:「過去我們相信州監管者會替我們把關。新模式則是『自己想辦法』。」

一份 Yankelovich 民調顯示出時代的弔詭:多數人既想要更多生活掌控也想要更簡單的生活

實際數據透露人們如何回應:

  • 電話解除管制近 20 年後,AT&T 仍佔市場 60%,其中半數客戶仍付基本費率
  • 費城電力競爭剛開放時,僅約 15% 的客戶真的去比價

解除管制後,州監管者不再扮演守門人。即便消費者選擇「不變」,仍可能在不知情下,為相同服務支付遠高於合理價格的費用。

健保:規模龐大、後果致命#

過去多數人只能加入單一的健保組織(如 Blue Cross 或 Kaiser Permanente)。如今則是 HMO、PPO、自負額、處方藥計畫、牙齒、視力 ⋯⋯ 一層套一層。

2000 年美國總統大選,高爾(Al Gore)與小布希(George W. Bush)對「老人處方藥保險」的立場差異,正是「選擇=自由」這個信念的縮影:

  • 高爾:把處方藥納入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由專家小組決定給付,老人不需做決定
  • 小布希:交給民間保險公司提供多種藥品方案,由老人自行選擇最適合的

健保是極少數施瓦茲坦承自己只見過一個人「真正搞懂」的領域。然而下錯一個決定,老年人可能在「食物」與「藥物」之間二擇一——而這正是處方藥保險原本要避免的處境。

退休金:156 種方案還不夠#

退休金制度的演變,把投資風險與決策責任一起轉嫁給了員工:

制度特性
確定給付(defined benefit)雇主依年資與終職薪資承諾固定退休金
確定提撥(defined contribution)員工與雇主共同提撥,退休所得取決於投資績效
  • 美國市面上有超過 5,000 檔基金可選
  • 施瓦茲的親戚所在的會計師事務所,原本提供 14 種退休方案,今年某幾位合夥人嫌太少,改成 156 種——而第 156 種,就是「自己設計」

平均分配的陷阱#

研究顯示,當員工面對大量選項時,常採取「平均分配」策略:

  • 兩個選項 → 50/50
  • 四個選項 → 25/25/25/25

結果是員工的退休布局完全取決於雇主列出的選項組合。若雇主提供 1 檔保守 + 5 檔積極基金,員工平均分配後,竟會把 83% 的資金綁進股市波動,自己卻渾然不知。

醫療:從父權醫師到「資訊武裝的患者」#

施瓦茲妻子的一次年度體檢,成為新醫療文化的縮影——醫師不再有「標準體檢項目」,每次檢查都是醫病協商的結果,患者必須像告訴髮型師一樣告訴醫師你想要什麼

外科醫師葛文德(Atul Gawande)描述了這個轉變:

「不過十年前,是醫師做決定,患者照辦。今天的新教條卻難以承認一個尷尬的真相:患者常常不想要我們給予的自由。」

葛文德舉自己新生女兒呼吸困難的真實經歷為例——他坦承自己當下無法承擔下決定的重量,他需要醫師承擔責任。研究顯示:

  • 65% 的人說:如果罹癌,會想自己選擇治療方式
  • 真的罹癌的人,只有 12% 想自己選

患者真正想要的是醫師的能力與善意,而善意當然包括對自主的尊重,但不該把自主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目的。

這個負擔尤其落在女性身上——她們往往同時是自己、丈夫與孩子健康的守護者。再加上網路、健康雜誌、另類療法(1997 年美國人花了 270 億美元在未經證實的另類療法上),1997 年解除處方藥廣告限制後,醫師甚至成了執行病患決定的工具。

美:從天賦變成成就#

整型手術讓「外貌」成為選擇對象。1999 年美國人接受了:

  • 100 萬件以上美容手術
  • 23 萬件抽脂、16.5 萬件隆乳、14 萬件眼瞼手術、7.3 萬件拉皮、5.5 萬件腹部整形

89% 的接受者是女性,但男性比例上升中。美國整型外科醫師協會發言人表示,整型「就像修指甲、做 SPA,或穿件好毛衣」一樣稀鬆平常。

記者卡明納(Wendy Kaminer)一針見血:「美麗過去是少數人被賦予的天賦,多數人只能欣賞。今日美麗是一種成就——而平凡不再是不幸,而是失敗。」

工作:你永遠在找下一份工作#

職業選擇從一次決定,變成每分每秒的決定:

  • 平均 32 歲的美國人已經換過 9 個雇主
  • 1999 年估計 1,700 萬美國人自願離職換工作
  • 在同一雇主待滿 5 年的人會被質疑「忠誠 vs. 沒野心」

「該何時開始找新工作?」答案竟是:從你上工那天就該找。 「我該在哪裡工作?」「我該做什麼工作?」這兩個問題從此再也沒有答案。

電信革命讓「在哪裡、什麼時候工作」也變成決定:

  • 該不該睡前查 email?
  • 該不該帶筆電去渡假?
  • 在餐廳上菜空檔該不該打進公司語音信箱?

連「便服日(casual day)」這種原本要讓員工放鬆的政策也帶來新麻煩。《紐約客》整理出至少六種「casual」:

  • active casual、rugged casual、sporty casual、dressy casual、smart casual、business casual

作家西布魯克(John Seabrook)的吐槽:「這場便服運動最令人沮喪的地方,就是再也沒有衣服是真的『便』的了。」

愛:戀愛不是一次決定,是一連串決定#

施瓦茲以一位昔日學生「約瑟夫」為例:

  • 與「珍」相戀 → 確定了人生伴侶
  • 接下來必須決定:是否同居?何時結婚?要不要婚禮?哪一方的宗教?財務合併或分開?
  • 接著:要不要小孩?什麼時候?孩子要從父或從母的信仰?
  • 然後:兩人事業優先誰?住西岸還是東岸家人附近?要不要分隔兩地?

過去這些選擇大多由「預設選項」自動填入——按時結婚、生小孩、按既有路徑活下去。今日,預設選項幾乎全數失效,每一步都成為真正的選擇。電視上同時存在已婚、未婚、再婚、異性戀、同性戀、無子家庭、多子家庭 ⋯⋯ 所有戀愛模式都「上桌」可選,這是自由的爆炸,也是焦慮的爆炸。

信仰:信仰也成了消費#

蓋洛普民調顯示:

  • 96% 美國人相信「上帝或某種宇宙精神」
  • 87% 認為宗教在自己生活中至少「有點重要」

但宗教「規範」逐漸被視為「建議」:

  • 多數人繼承父母的宗教歸屬,卻自由選擇其「口味」
  • 信仰社群被當成市場,「宗教消費者」逛到滿意為止
  • 社會學家沃爾夫(Alan Wolfe)在《道德自由》中發現,受訪者幾乎一致認為價值觀與道德是個人的事

矛盾的是,連「保守教派」也被當成一種選項——其吸引力反而在於幫信徒減少其他生活面向的選擇負擔

身分:你是誰,由你選#

過去身分由出身決定——種族、族裔、國籍、宗教、階級。今日:

  • 階級可以跨越
  • 信仰可以拋棄或重新選擇
  • 族裔傳承可以彰顯或壓抑
  • 跨族婚姻讓種族外觀變得流動,自我認同也更具彈性

沈恩(Amartya Sen)指出,人們其實一直擁有選擇身分的能力——對被強加的身分說「不」一向是可能的,只是代價巨大。今日的差異在於:選擇身分已從「心理上不真實」的能力,變成「真實且突出」的決策——好處是解放,代價是責任。

「選擇」到底是什麼?#

施瓦茲引用卡繆(Albert Camus)的問題收束本章:「我該自殺,還是喝杯咖啡?」存在主義的核心是——人生每分每秒都是選擇。

但若如此,憑什麼說我們今日比過去面對更多選擇

施瓦茲的答案在於兩種選擇的區分:

類型特性
隱性、心理上不真實的選擇出於習慣與自動化,「邏輯上可選」但「心理上沒在選」
顯性、心理上真實的選擇必須有意識地比較、評估、決定

早晨刷牙、穿內褲、淋浴,理論上都可以不做,但你從未真的考慮——這是好事,否則人會被決策成本壓垮。

現代生活的根本轉變是:生活中愈來愈多面向,從「隱性自動」轉成「顯性決策」——這帶來人類史無前例的選擇負擔。

小決策的暴政再現#

如果單獨問人是否願意放棄某項選擇自由,多數人會說「不」——這就是赫希(Fred Hirsch)所謂「小決策的暴政」(the tyranny of small decisions)的核心:

  • 在每一個具體領域,我們都對「擁有選擇」說「好」
  • 我們從來沒有對「總和」這個整體投票
  • 而總和的累積,正是現代人感到難以負荷的根源

下一部分(Part II)將檢視我們如何做出選擇,以及這個過程為何如此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