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點不一樣的事,就不可能有更好的績效。」——約翰・坦伯頓(John Templeton)
從醫學到商業:研究「正向偏差者」#
《紐約客》專欄作家阿圖・葛文德(Atul Gawande)以「正向偏差者」(positive deviant)一詞描述醫學界中表現異常出色的個體,並主張我們應仔細研究這些異數,從中學習以提升整體績效。
奇怪的是,商業界對最佳實踐者的研究遠不如醫學、法律、政治或運動領域深入。本書作者在研究亨利・辛格頓(Henry Singleton)後,與一群哈佛 MBA 學生在 Baker Library 的資料庫中進行大量篩選,尋找符合下列兩項條件的執行長:
- 在任期內顯著擊敗同業
- 在相同期間顯著擊敗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的相對市場表現
最終,全美僅找到另外七位符合資格的執行長。如同巴菲特在前言所暗示,這個物種稀有得如「母雞的牙齒」。值得玩味的是,這些公司與執行長多半默默無聞,知名度遠不及今日許多高曝光度的明星 CEO。
反主流執行長的形象與一般想像截然不同#
媒體塑造的「明星 CEO」#
媒體筆下的成功現代執行長(威爾許就是典型)通常是:
- 富有魅力、行動派的領袖
- 在華麗的辦公大樓中,被一群勤奮的 MBA 部下簇擁
- 搭乘公司專機,整日巡視業務、與華爾街分析師會面、出席各種會議
- 經常被稱為「搖滾巨星」(rock star),常透過高曝光度的獵人頭流程從另一家知名公司挖角而來
2008 年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倒閉後,這類執行長被普遍批評為貪婪、冷血,搭著專機解雇員工、做著最終摧毀股東價值的交易,與《誰是接班人》(The Apprentice)中的川普(Donald Trump)相去不遠。
辛格頓鎮居民:完全相反的剪影#
本書聚焦的八位執行長則是強烈的反差:
- 全部都是首度擔任 CEO,多數先前管理經驗不多
- 全都不是從高曝光職位空降,且除一人外皆是該產業與公司的新手
- 僅兩位擁有 MBA 學位
- 他們不追求也不吸引鎂光燈,多在相對默默無聞中做事,僅獲少數老練投資人賞識
他們共享的是一組老派、近乎前現代的價值觀:
- 節儉(frugality)、謙虛(humility)、獨立(independence)
- 同時兼具保守與大膽的奇特組合
- 辦公室通常極為簡陋(且為此自豪)
- 多半放棄公司專機等特權
- 鮮少接觸華爾街與商業媒體
- 主動避開銀行家與顧問,傾向倚靠自己與少數核心圈
這群人多為婚姻穩定、生活平衡、低調行善的中年男性(外加一位女性),私生活看似平淡無奇,但在商業決策上卻絕不從眾或自滿。他們是真正的正向偏差者,也是徹頭徹尾的反主流者(iconoclast)。
「聰明的反主流」與《魔球》類比#
iconoclast 一詞源於希臘文,原意為「打破偶像者」。古希臘的 iconoclast 來自社會與神殿之外,挑戰既有規範。本書中的執行長同樣是局外人(outsiders),輕視長期被奉為圭臬的慣例(例如必發股利、避免回購股票),並以這份非正統為傲。
他們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建立在嚴謹分析之上的「聰明的反主流」(intelligent iconoclasm),且常以與業界、華爾街截然不同的財務指標來表達其結論。
這種思路與麥可・路易士(Michael Lewis)《魔球》(Moneyball)描寫的比利・賓恩(Billy Beane)如出一轍:
- 賓恩執掌長期缺錢的奧克蘭運動家隊(Oakland A’s),以統計分析尋找優勢
- 改用上壘率、長打率取代傳統的全壘打、打擊率、打點
- 連帶在選秀、交易、戰術(不盜壘、不犧牲觸擊)上採取極不正統的做法
- 結果:上任前六年中四次打進季後賽,薪資卻是聯盟倒數第二
辛格頓與其他七位執行長同樣建立起獨特而怪異的方法論,飽受同業與媒體質疑,最終卻全面壓倒威爾許及其產業同業。
狐狸與刺蝟:新鮮視角的力量#
這八位執行長背景多元:
- 一位曾繞月飛行的太空人
- 一位毫無商場經驗的寡婦
- 一位繼承家族事業
- 兩位是高度量化型的博士
- 一位是從未經營過公司的投資人
但他們有兩個共同特質:新鮮的眼光(fresh eyes)與對理性的堅定承諾。
以撒・柏林(Isaiah Berlin)的狐狸與刺蝟比喻
- 刺蝟:知道一件大事且非常透徹(多數 CEO 是這型,從基層做起、產業浸淫多年)
- 狐狸:知道許多事,能在不同領域間建立連結並創新
本書八位執行長毫無疑問都是狐狸:他們熟悉其他公司、產業與學科,這種跨域視野催生新方法,最終轉化為非凡成績。
歷史上,重大典範轉移多半也出自新進者或極為年輕的人,例如富蘭克林(Ben Franklin)馴服閃電、二十七歲專利局職員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推導出 E=mc²。
抵抗「制度性慣性」#
巴菲特在 1986 年波克夏(Berkshire Hathaway)年報中回顧前 25 年的執行長生涯,總結出最重要也最意外的一課:有一股神秘力量會驅使執行長去模仿同業的行為——他稱之為「制度性慣性」(institutional imperative),如同企業界的青少年同儕壓力,幾乎無所不在。有效的執行長必須找到方法將其屏蔽掉。
這八位執行長都成功避開了這股暗流。他們的共同解藥是一套相似的管理哲學:
- 採用極度去中心化的組織
- 至少做過一筆極大的收購
- 發展出以現金流為基礎的非主流指標
- 進行大量股票回購
- 不發放有意義的股利
- 不對華爾街提供盈餘預測(guidance)
- 受到同業與媒體的同等比例的訕笑、驚奇與懷疑
- 在二十年以上的長任期中創造令人瞠目結舌的成果
商業世界傳統上分為「經營公司的人」與「投資公司的人」。這群反主流執行長的成功提示我們重新理解 CEO 的角色:少一點魅力領導,多一點對公司資源的審慎部署——他們的思維模式比較接近投資人,而非經理人。
投資人式的執行長思維#
這群執行長有以下行為模式:
- 對自己的分析能力高度自信
- 在價值與價格出現顯著落差時,敢於大刀闊斧出手
- 股票便宜時大量回購;股票昂貴時用來收購其他公司或募資
- 找不到值得投入的標的時,能夠長期觀望(迪克・史密斯〔Dick Smith〕掌舵 General Cinema 時曾整整等了十年)
- 長期而言,這種「低買高賣」的系統化節奏,創造出非凡的股東報酬
遙遠的鏡子:1974–1982
評估這些執行長對當代的相關性,最好的對照是二戰後最像今日長期經濟低迷的 1974–1982:
- 石油危機外部衝擊
- 災難性的財政與貨幣政策
- 美國史上最嚴重的政治醜聞(水門案)
這八年間:
- 嚴重通膨
- 兩次深度衰退與熊市
- 利率高達 18%
- 油價漲為三倍
- 一位現任美國總統史無前例地辭職
1979 年 8 月《商業周刊》(BusinessWeek)封面甚至刊出「股權之死?」(Are Equities Dead?)一文。
多數經理人在這段不確定的時期動彈不得;但這八位反主流 CEO 個個都處於職涯最活躍的階段——不是進行大規模股票回購,就是進行一連串大型收購(湯姆・墨菲〔Tom Murphy〕兩者皆做)。用巴菲特的話說,他們在同業極度恐懼時極度貪婪。
跳脫「經驗萬小時」迷思#
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異數》(Outliers)提出的一萬小時定律,說明跨領域成為專家所需的訓練時間。但本書這群「菜鳥 CEO」如何在缺乏管理經驗下取得非凡成功?
葛拉威爾的法則指向精通(mastery),但精通與創新並非同一件事。
卓越的相對績效需要的是新思維。本書執行長共有的世界觀核心,是對理性、分析、獨立思考的承諾。
他們的特質:
- 不是有領袖魅力的願景家,也不愛發表宏大的策略宣言
- 性格務實、不認教條
- 以單純的專注力與略帶生澀的文化氛圍,主動屏蔽傳統智慧的雜訊
- 量化能力強(擁有工程學位的比 MBA 多)
- 擅長在複雜性的另一端找出單純的本質
為何聚焦於現金流而非帳面盈餘#
多數上市公司執行長以「最大化每季帳面淨利」為目標,因為這正是華爾街最看重的指標。但帳面淨利是一支鈍器,會被以下因素嚴重扭曲:
- 債務水準的差異
- 稅務處理
- 資本支出
- 過往收購的會計影響
這群反主流執行長的資產負債表通常更複雜(活躍的併購、較高的負債),他們堅信長期價值創造的關鍵是最大化自由現金流(free cash flow)。這份對現金的執著貫徹於各個面向:
- 收購的支付方式
- 資產負債表管理
- 會計政策
- 薪酬制度設計
對現金的單一聚焦讓他們鎖定少數關鍵變數,並走向與同業迥異的策略:
| 執行長 | 1970–80 年代的核心聚焦 |
|---|---|
| 亨利・辛格頓(Henry Singleton) | 股票回購 |
| 約翰・馬龍(John Malone) | 不停增加有線電視訂戶 |
| 比爾・安德斯(Bill Anders) | 出售非核心事業 |
| 巴菲特(Warren Buffett) | 創造並運用保險浮存金(insurance float) |
把每股價值放在規模之上#
這群執行長共有的核心信念:
執行長的首要目標是最大化每股長期價值,而非組織的規模成長。
雖然聽起來理所當然,但美國商業文化深植「越大越好」的衝動:大公司獲得更多媒體關注、其經理人領取更高薪水,並更容易進入聲望很高的董事會與俱樂部。因此,主動讓自己「變小」的公司極為罕見。
但這群執行長幾乎全都透過股票回購大幅縮減股本;多數人也透過資產出售或分拆(spin-off)縮減營運範圍,毫不猶豫地賣掉或關閉表現不佳的部門。事實證明:成長率與股東價值的最大化,並不必然正相關。
以辛格頓的話作結#
1979 年辛格頓在罕見地接受《富比世》(Forbes)訪問時說:
「我們收購了不少業務後反思,結論是:關鍵在於現金流……我們對現金生成與資產管理的態度,是我們自己思考出來的。」
接著他補了一句近乎多餘的:「這不是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