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策略而無戰術,是通往勝利最慢的路。有戰術而無策略,是敗北前的噪音。
——孫子
蘇菲最後的十年#
幾年前,作者飛往舊金山,參加大學好友(這裡稱她為 Becky)母親的葬禮。Becky 的父母住在帕羅奧圖附近——作者念醫學院預科的地方——曾多次邀他吃飯,常常就在 Becky 的母親蘇菲(Sophie)親手打造、細心照料的花園裡。
在作者記憶中,蘇菲是個生氣勃勃、熱愛運動、彷彿不會變老的女人。但十五年前他結婚後就沒再見過她。從 Becky 口中他才知道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
- 七十出頭時,蘇菲在園藝時跌倒,肩膀肌肉撕裂,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 隨之而來的是嚴重的背痛與頸痛,強烈到她不得不放棄園藝和高爾夫——她退休後最愛的兩件事
- 她只能整天坐著,逐漸陷入憂鬱
- 生命的最後幾年,她的失智日益嚴重,八十三歲時死於呼吸道疾病
在追思禮拜上,所有人都強調蘇菲沒有受失智折磨太久是一種「恩典」。但坐在教堂長椅上的作者想的卻是:她生命的最後十年,再也無法做任何曾讓她快樂的事,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疼痛。這件事沒人提起。
大家聚在一起哀悼蘇菲生物學上的死亡;讓作者更難過的,卻是她生命最後那些年過得如此毫無喜樂。
作者常向病人講蘇菲的故事——不是因為它罕見,而是因為它悲哀地典型。我們都見過父母、祖父母、配偶或朋友走過類似的路。
最糟的是:我們幾乎已經預期老人就是會這樣,卻只有極少數人真正採取行動避免同樣的命運。即使是在艱難的最後幾年照顧母親的 Becky,恐怕也從未想過自己可能落得同樣下場。對多數人而言,未來是一團抽象的迷霧。
邊緣十年,還是紅利十年#
作者講蘇菲的故事,是為了點出他長壽取徑的一個根本概念:我們必須為人生後段的那幾十年——七十、八十、九十歲甚至更老——思考並制定計畫。
對許多人來說,生命最後十年並不是什麼快樂時光:
- 通常受四騎士中至少一位所苦,外加治療帶來的副作用
- 身心能力衰弱甚至喪失
- 再也無法從事曾經熱愛的活動:園藝、下棋、騎車,或任何曾帶來喜悅的事
作者稱這段時期為邊緣十年(Marginal Decade)。對許多人、甚至多數人而言,這是一段不斷縮減與受限的時光。
因此他請每位病人為自己勾勒一個替代版本的未來:你在人生後段想做什麼?你餘生的計畫是什麼?
每個人的答案略有不同——旅行、打高爾夫、健行,或跟孫子曾孫玩(這在作者自己的清單上排第一)。這個練習有兩個用意:
- 逼你直視人生的終局階段——多數人不喜歡想這件事。經濟學家稱之為「雙曲貼現(hyperbolic discounting)」:偏好眼前報酬勝過未來潛在收益的天性,尤其當那些收益需要辛苦付出時。
- 讓你看見健康壽命的重量——如果 Becky 想在老年過上健康充實的生活、不重蹈母親的覆轍,她就得從現在起,在每一個十年裡維持並盡可能改善身心功能。否則老化的重力終將把她像她母親一樣壓垮。
把長壽曲線「平方化」#
身為數學迷,作者喜歡把總壽命與健康壽命畫成一個函數圖:
- 橫軸(x 軸):總壽命,你活了多久
- 縱軸(y 軸):你身心功能的總和,也就是健康壽命的兩個維度(當然健康壽命無法真的量化,這是粗略的簡化)

圖 2:醫學 2.0 與醫學 3.0 之下的總壽命與健康壽命——三種軌跡:無介入(實線)、醫學 2.0(短虛線)、醫學 3.0(長虛線)
三條軌跡分別是:
一、自然歷程(無重大醫療介入)
出生時身心健康算 100%,大約到第五個十年為止維持相對強健,之後開始緩慢但穩定地下滑,最終在六十幾或七十出頭離世。這大致相當於狩獵採集者或原始農業社會成員的典型壽命——前提是他們躲過了傳染病或其他早夭的打擊。
二、醫學 2.0 的典型現代軌跡
拜相對舒適與更高的安全性所賜,你活得久了一些。但中年時你會逐漸察覺變化:
- 失去部分年輕時的力量與體能
- 偶爾忘記密碼、剛認識的人的名字、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演員叫什麼
- 一些朋友和同齡人罹患癌症、心血管疾病,或有高血壓、糖尿病、糖尿病前期
- 你開始參加中學同學的葬禮
到了某個點,下滑會變陡。大約七十到七十五歲時,你的身心能力已折損約一半。
這是一個關鍵門檻:從此你想做的事不再輕鬆可及。你受到限制,意外與失誤更頻繁、後果也更嚴重。四十歲滑雪摔斷股骨、身體仍強健有韌性是一回事;七十五歲被路緣絆倒摔斷股骨、而你只剩過去 25% 的承受力,則完全是另一回事。與此同時,慢性病風險呈指數上升。
醫學 2.0 正是在此登場:治療你的癌症、心血管疾病或其他病症,替你多爭取幾個月、運氣好的話幾年。所以曲線在那裡變平、往右延伸,代表死亡被推遲了。
但看看那發生在什麼位置——你的健康壽命在那時早已跌到極低。也就是說:死亡被延後了,生活品質卻沒有顯著改善。這正是醫學 2.0 的專長,也正是現行體系下多數人將面對的邊緣十年。
三、理想軌跡(你真正想要的)
健康壽命不在中年就開始下滑,而是一路走進五十幾歲仍維持水平甚至改善:
- 五十五歲、甚至六十五歲時,你比四十五歲時更健壯、更健康
- 一路到七十幾、八十幾,甚至更久,身心都維持在良好狀態
- 你看起來像比身分證上年輕十歲、甚至二十歲
- 曲線下方多出來的巨大面積,就是你更長、更好的人生:更多時間給家人、熱情、旅行,或持續充實的職業生活
- 當下滑終於開始時,它雖然陡,卻相對短
作者稱之為長壽曲線的平方化(squaring the longevity curve)。
在這個劇本裡,我們活得更久,也更久地活得更好。我們超越了平均餘命,也違逆了社會對「老年應該長什麼樣」的預期。取代淒涼的邊緣十年的,是一段(或好幾段)紅利十年。
這就是我們的目標:推遲死亡,並把多賺到的年頭活到最好——讓餘生成為享受的對象,而不是恐懼的對象。
別跳過策略#
下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是:怎麼做到?
這裡正是多數人走錯路的地方。 他們想抄捷徑,直接跳到戰術:該吃什麼(或不該吃什麼)、該怎麼運動、該吃哪些補充品或藥物。市面上整車整車的書號稱握有答案,但這本書不是其中之一。作者認為我們必須在這裡停下、退一步,才不會跳過整個過程中最重要的環節:策略。
回到本章開頭的孫子:「有戰術而無策略,是敗北前的噪音。」
要達成目標,我們首先需要策略——一個更高層次的取徑、一套思考架構或心智模型,立基於科學實證、貼合我們的目標、並提供多種選項。
戰術由策略推導而出,策略由目標推導而出。 目標我們已經知道了;通往勝利的路,是策略。
人們常犯的大錯是把策略與戰術混為一談,以為兩者是同一件事。並不是。
延伸案例:阿里如何擊敗福曼——「叢林之戰」
1974 年薩伊金夏沙的「叢林之戰」(Rumble in the Jungle):阿里(Muhammad Ali)對上福曼(George Foreman)。
目標:擊敗福曼,奪回重量級世界冠軍。
問題:福曼更年輕、更強壯、更凶狠,是被看好會把對手輾碎的大熱門。這和今天那位賣煎烤爐的和藹大叔難以連結,但當年人們說喬治·福曼是戴過拳套的人裡最狠的一個,字面意義上被視為不可戰勝。所有專家一致認為,無論阿里多耀眼多受歡迎,都毫無機會。
正因如此,他需要策略。
阿里知道自己對福曼有幾項微弱優勢:更快、更有經驗、心理更穩定。他也知道福曼是個暴躁易怒的人。
於是他決定:不去正面對拚每一記重擊,而是讓這位更年輕、更沒經驗的對手耗盡自己——讓他受挫、疲憊,因而露出破綻。策略因此成形:激怒福曼,讓他不斷猛揮,直到他斷氣,你再轉守為攻。
由這個策略推導出的戰術已成傳奇:
- 先用一連串前手直拳攻擊福曼——這種打法無禮到必然讓他抓狂。沒有人會這樣打重量級世界冠軍!
- 接著任由暴怒的福曼把他趕過擂台、逼到繩邊——這極度消耗體力——同時阿里專注於把自己承受的傷害壓到最小。這就是著名的**「倚繩戰術」(rope-a-dope)**。
前幾回合,所有人(包括福曼)都以為阿里會被輾碎。但因為阿里的策略是「比對手撐得更久」,他的訓練就是為了挨打而設計的。大約第五回合,你幾乎能從福曼臉上看到那個念頭浮現:該死,我沒氣了。 阿里因為體能狀態更好,儲備明顯更多。第八回合,他以 KO 獲勝。
關鍵在於:戰術是你已經站上擂台後才使用的東西。 制定策略才是更大的挑戰,因為它要求你在踏進擂台之前很久,就仔細研究對手、辨識其強弱,並想清楚如何把這些轉為己用。
這套三段式取徑——目標 → 策略 → 戰術——正是我們追求長壽時要走的路。
我們的策略:對手是「衰老」本身#
阿里踏進場時知道時間站在他這邊:只要能持續激怒對手使其疲憊、同時避免被擊倒,勝算就愈大。而我們的不幸在於,時間絕對不站在我們這邊。生命的每一刻,疾病與死亡的風險都在往下壓我們,像重力把跳遠選手拉回地面。
當然,不是每個問題都需要策略——事實上幾乎都不需要。想避免曬傷不需要策略,戰術選項一目了然:擦防曬、穿長袖長褲、戴大帽子,或乾脆別曬太陽。但要「活得更久且更好」就需要策略,因為長壽是遠比曬傷複雜的問題。
活得更久意味著推遲四騎士造成的死亡,而牠們共有一個重大風險因子:年齡。隨著年齡增長,體內生成一種或多種這類疾病的風險呈指數上升。
我們無法對抗自己的年代學年齡——但「衰老」到底是什麼?它不只是時間流逝,而是身體表層之下、器官與細胞裡逐步發生的事。
2013 年一篇關於「衰老的標誌(hallmarks of aging)」的重要論文寫道:「衰老過程的特徵是生理完整性的逐步喪失,這損害功能並提高死於疾病或損傷的風險……這種衰退是人類重大健康損害——癌症、糖尿病、心血管疾病與神經退化疾病——最重要的風險因子。」
衰老過程本身讓我們易受這些疾病侵襲,同時侵蝕健康壽命。因心肌梗塞倒下的人,不是一小時前才生病的——疾病在體內悄無聲息地推進了數十年。隨年齡增長,身體的防禦機制被削弱,疾病於是占了上風。
COVID-19 疫情呈現的是類似圖像:病毒感染所有年齡層,卻在高齡人口中造成相對高得多的死亡,因為它殘酷地暴露並利用了他們對疾病與死亡的脆弱性——衰弱的免疫系統、心血管與呼吸道問題。
因此我們的策略必須把衰老的效應納入考量,正如阿里在思考如何擊敗福曼時把自己較大的年齡納入考量。沒有正確的策略,阿里幾乎必輸。
這也是為什麼作者不直接衝向戰術告訴你該做什麼。如果你等不及,他的建議是:停一下,深呼吸,坐好。
若不先熟悉策略與其背後的科學,戰術起不了什麼作用,你只會陷入一個無限迴圈:不斷嘗試當紅飲食法、時髦訓練課程和號稱有奇效的補充品。你仍被困在醫學 2.0 的心態裡,因為你在找問題的速效解。
唯有接受醫學 3.0,你才會成為聰明的戰術家——而它的前提是你先成為一位老練的策略家。
接下來幾章會深入衰老的若干機制,並逐一檢視四騎士的運作方式:它們如何、何時開始?哪些內外力量推動其發展?是什麼讓它們永久紮根?最重要的是,如何推遲、甚至完全防止它們?
這也正是百歲人瑞得以如此長壽的原因:他們把慢性病的發病時點推遲或迴避了比平均人多數十年。
衰退的三個向量#
我們也要更深入地檢視健康壽命,超越陳腔濫調與表面觀察。「沒有疾病或失能的人生階段」這個標準定義遠遠不夠——難道只要沒生病、沒被困在家裡,我們就算「健康」?
這樣想吧:總壽命由死亡定義,而死亡是二元的——先是活著,然後死了,就這樣。但在此之前,有時遠在此之前,多數人會經歷一段衰退期,而那可以說是慢動作的死亡。蘇菲無疑正是如此。它可能因一場重大意外而迅速發生,但通常慢到我們幾乎察覺不到變化。
作者用三個向量來定義健康壽命及其惡化:
一、認知衰退#
- 處理速度下降
- 不再能像從前那樣快速輕鬆地解決複雜問題
- 記憶力衰退
- 執行功能變得不可靠
- 人格改變;若這個過程持續得夠久,我們甚至失去把自己感知為一個獨立自我的能力
幸運的是多數人不會發展成完全的失智,但許多人確實會經歷老年認知能力的下降。我們的目標是把這個過程最小化。
二、身體功能衰退#
這可能發生在認知衰退之前或之後,順序並不固定。但隨年齡增長,我們變得虛弱:
- 失去肌肉量與肌力,失去骨密度、體能與穩定性
- 平衡感受損,最後連把一整袋雜貨拎進家門都困難
- 慢性疼痛阻止我們做過去輕而易舉的事
- 血管鈣化的持續進展,可能讓我們走到車道盡頭拿報紙就氣喘吁吁
- 或者我們原本仍相當健康活躍,直到像蘇菲那樣跌一跤或遭遇意外傷害,被拖進一個再也無法脫身的下降螺旋
病人幾乎從不認為自己會遭遇這種衰退。作者請他們具體描述心目中理想的未來,結果總是驚人地樂觀——他們理所當然地假設自己七十幾、八十幾歲還會去玩單板滑雪或踢拳。
這時作者必須踩煞車:那些活動需要一定程度的肌力與耐力。而事實上,早在五十二歲時,許多人的肌力與最大攝氧量(VO2max)就已經勉強不足,而且幾乎必然會繼續下降。他們的選擇因此只有兩個:接受衰退,或者立刻制定並執行一套計畫。
無論你對晚年的目標多有野心,都建議熟悉一份叫做**「日常生活活動(activities of daily living)」**的清單——用來評估年長者健康與功能的基本項目:自己備餐、無需協助行走、盥洗與個人衛生、打電話、採買食物、管理個人財務等等。
想像一下你再也無法為自己準備食物、無法盥洗、無法走幾百公尺去跟朋友喝杯咖啡。這些我們現在視為理所當然——但若想在老年繼續主動地過生活、至少保住這些最低限度的能力,就必須替體能打下穩固的基礎並認真維護。
三、心理健康衰退#
與前兩者不同,這一項大致與年齡無關:
- 可能發生在外表健康的二十幾歲年輕人身上
- 可能在中年成為問題(作者自己就是如此)
- 也可能出現在更晚的人生階段
調查顯示生活滿意度的谷底落在四十幾歲(精確地說是四十七歲)。但如作者以自身痛苦經驗所知,中年的不滿與痛苦,其成因往往可回溯到很久以前——青少年時期或童年。我們有時要到危機中才察覺自己一直處於險境;作者正是如此。
我們如何處理這一項,對身體健康、生活滿意度,乃至存活,都有決定性的影響。
三者缺一不可#
在作者看來,長壽的概念唯有在我們同時對抗或迴避這三個衰退向量時才真正成立。這些組成部分若缺了其他,各自的價值都不大:
- 活到一百歲卻身心已毀,沒有人想要
- 過著精彩的人生卻早早死去,同樣不值得追求
- 老年時身體狀態良好,卻沒有愛、友誼與有意義的志業,那是作者連最大的敵人都不忍加諸的地獄
兩個關鍵事實:
一、死亡本身無可避免,但上述衰退並非必然。 不是每個活到八、九十歲的人都必然穿越認知、身體或心理衰退的深谷。你可以選另一條路——作者相信是否墜入這些深淵,主要取決於我們自己,儘管隨著時間推移,要繞開它們會愈來愈難。用對戰術,這三種衰退都能被減緩,有時甚至逆轉。
二、總壽命與健康壽命不是獨立變數,兩者緊密糾纏。 強化肌肉、改善心肺(有氧)體能,對降低全因死亡風險的效果遠勝於任何藥物組合;心理與認知健康亦然。幾乎所有為改善健康壽命而做的事,都會同時延長總壽命——這正是我們的戰術首要瞄準健康壽命的原因。
五大戰術領域#
醫學 2.0 與醫學 3.0 最重要的差別,在於何時、如何運用戰術。
- 醫學 2.0 通常等到急性損害(感染、骨折)出現才介入,然後用短期措施處理。
- 醫學 3.0 的戰術必須融進日常生活——字面意義上的吃、呼吸、睡覺。
醫學 2.0 大體只倚賴兩類戰術:處置(如手術)與藥物。醫學 3.0 的戰術則涵蓋五大領域:
- 運動
- 營養
- 睡眠
- 心理健康
- 外源分子(藥物、荷爾蒙、補充品)
關於外源分子,作者在書中著墨不多——否則篇幅要翻倍。他只強調一點:他不會因為某樣東西「不天然」就害怕它。 許多藥物與補充品(例如降血脂藥)在他看來是長壽工具箱中不可或缺的,他也希望不遠的將來能有更多這類有效工具。
運動:最有效的那顆藥#
「運動」和「健康壽命」一樣,是個惱人地過度寬泛的統稱——從公園散步到汗流浹背地騎車翻越山口、打網球、上健身房舉重,全都算「運動」,但效果(與風險)顯然天差地遠。
因此作者把它拆成幾個主要成分:
- 肌力
- 穩定性
- 有氧效率
- 最大有氧能力
若想最大化總壽命與健康壽命,就得在每一個面向上推高自己的上限。
目標不是教你怎麼快速減重或練出六塊肌,而是在各種不同動作模式下維持力量、體能與穩定性,同時免於疼痛與失能。
作者的看法也隨時間改變:他以前把營養放在首位,但就總壽命與健康壽命而言,他現在認為運動是長壽藥櫃裡最有效的「藥」。數據說得很清楚:運動不只讓人活得更久,更能在防止認知與身體衰退上勝過任何其他手段。此外運動通常讓人感覺更好,意味著它對心理健康大概也有影響(儘管更難測量)。
營養:談生化,不談教派#
作者不會叫你該吃這個不該吃那個,也不會開一份人人適用的飲食處方,更絕不會在低碳 vs. 原始人飲食 vs. 純素這場無止盡的無謂爭鬥中選邊站。
我們放棄這些宗教式論戰,改依據生化事實。根據目前最好的科學認識:吃什麼確實有影響,但決定性的是吃多少——我們送進身體的熱量有多少。
沒有任何戰術是刻在石頭上的。我們會盡可能廣泛地援引各種來源來判斷什麼有效、什麼無效。好的策略允許採納新戰術、淘汰舊戰術,只要那有助於達成目標。
睡眠:被低估太久#
睡眠是作者和許多人忽視太久的一項,所幸近十年來它終於得到應有的重視。今天我們對它的重要性、以及睡眠受損後遲早會出什麼問題(劇透:出很多問題)有了好得多的理解。
- 好睡眠對身體與生俱來的修復過程至關重要,在大腦尤其如此
- 壞睡眠引發一連串負面後果:從胰島素阻抗到認知表現下降與心理健康問題
作者也曾是那種熬夜、認為「睡覺是給沒事幹的人」的人。他以極其戲劇化的方式學到了教訓。今天他確信:當年那個發福的 Peter,最大的問題並不是他吃什麼,而是他睡得多少。
心理健康:長壽的前提#
最後是心理健康——作者認為它作為健康壽命的一部分,重要性絲毫不亞於其他四項。
這個領域他缺乏專業知識,卻有大量親身經驗。因此他無法像其他章節那樣端出大量實驗數據與研究,但他會講述自己那段漫長痛苦的旅程:處理過去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並修補他親手破壞的關係。至少那能當作一個警世案例——也促使你在必要時檢視自己的心靈狀態。
治療師佩雷爾(Esther Perel)在他們合作之初對他說的話,幾乎成了他的箴言:
「你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幫助人們活得更久,卻完全沒有投入任何精力讓自己少一點痛苦、少一點心理上的折磨——這不是很矛盾嗎?」
接著她問:「如果你這麼不快樂,為什麼還想活得更久?」
這個邏輯扎實到從根本上改變了他對長壽的思考。
從「實證基礎」到「實證知情」#
策略立基於科學實證當然重要。可惜的是,醫學 2.0 最強大的工具——隨機對照試驗(RCT)——在追求長壽這件事上力有未逮。
RCT 擅長在相對單純、短期的情境中判定因果。要做一項證明防曬乳能預防曬傷的研究相當容易;但在長壽的探求上,這類研究的用處有限。
實證醫學的純粹主義者要求先有 RCT 數據才肯做任何事。這類研究確實是醫學證據的黃金標準,但它們也暴露了醫學 2.0 的重大侷限——首先就是視野太窄:
- RCT 最適合處理範圍明確的介入(疫苗、降膽固醇藥)所對應的臨床問題
- 這類治療研究涵蓋的時間相對短:六個月到最多五、六年
- 它們回答的是特定終點:疫苗是否降低重症與死亡率?藥物是否降低膽固醇並在高風險族群中預防猝死或心肌梗塞?
但若目標是長壽,情況就複雜了。一項為期一年、甚至五年的臨床試驗,無法告訴我們任何關於「發展跨度長達數十年的疾病過程」的必要知識。
永遠不會有一項臨床試驗,能為一位四十歲者的心血管疾病預防策略提供依據——那樣的試驗根本耗時太久。此外,藥理學以外的介入極其複雜,運動、營養與睡眠尤其如此。
用這種方式研究長壽實務上不可能——除非我們能把十萬個嬰兒隨機分成四、五組、各自施以不同介入,並觀察他們一輩子。那樣(但願)能得到一份紮實的實證處方,可惜障礙無法跨越,光是時間就要整整一個世紀。
方案 B:五種資料來源的合成#
於是我們走方案 B:分析手上各種可得的數據,據此發展策略。這或許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但至少能指出方向。
方案 B 的策略建立在五種資料來源的組合上——單獨看每一種大概都不夠有力,合起來卻能為戰術提供穩固基礎。原本純粹「實證基礎」的架構,必須讓位給一種實證知情、且經風險校正(納入病人個別風險)的精準醫學。
一、百歲人瑞研究
活到一百歲以上、且常保有良好健康的人,是極端的特例——一個把常規預期壽命超額達成二、三十年的極小族群。大體上,他們推遲或避開了殺死我們多數人的疾病。
我們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彼此有何共通點?共享哪些可能帶來優勢的基因?如何解釋他們的存活與看似更慢的老化?最重要的是:其他人能做什麼來效法他們?
這類證據的強項是研究對象就是「待研究物種」——人類。弱點是人瑞的數據幾乎從不來自實驗,而是來自觀察,因此無法明確推論因果。他們的生命史與習慣,客氣地說,並不一致;加上人數相對稀少,要得出任何有效結論都可能很困難。
二、動物模型的壽命數據
以實驗鼠為例(通常只活兩到三年),從倫理與後勤角度測試延壽戰術都容易得多。關於各種介入(飲食面與外源分子面)對小鼠壽命影響的數據多得是。
限制當然是:老鼠不是人。 許多藥物在小鼠身上有效,到人體試驗卻慘敗。其他動物模型還包括常被研究的線蟲 C. elegans、果蠅、狗、靈長類,甚至單純的酵母細胞,各有優缺點。
作者的經驗法則是:若一項介入在橫跨十億年演化史的多個物種上(例如從線蟲到猴子)都被證實能延長總壽命或健康壽命,他才認為它有份量。
三、四騎士的人體研究
心血管疾病(含心肌梗塞與腦中風)、癌症、阿茲海默症與相關神經退化疾病、第二型糖尿病與相關代謝失調。
我們追問:這些疾病如何開始?如何進展?哪些風險因子參與或加劇其形成?它們共有哪些底層因素?對「晚期」患者最好的治療是什麼——而這如何幫助我們發展預防策略?
我們要把每一種疾病摸得裡外通透,研究它們的弱點與可攻擊處——正如阿里在開戰前把福曼徹底研究了一遍。
四、衰老的分子與機制研究
在人類與動物模型上,我們已經對衰老過程與特定疾病中出現的細胞變化了解甚多,並據此發展出如何影響這些變化的想法——透過外源分子(如藥物)或行為改變(如運動)。
五、孟德爾隨機化(Mendelian randomization, MR)
MR 是一種極聰明的分析方法,它是能判定因果的 RCT 與常常無法判定因果的純流行病學之間的橋樑。
流行病學在某些情況下確實有用(例如證明吸菸與肺癌的關聯),但在更複雜的場景中效力就差。MR 讓我們能在傳統隨機實驗難以執行時,判定可修改的風險因子(如 LDL 膽固醇)與待研究結果(如癌症)之間的因果關係——做法是讓大自然替我們做隨機分派。
延伸案例:LDL 膽固醇與癌症的因果之謎
部分流行病學研究曾暗示 LDL 膽固醇與癌症風險呈反向關係:LDL 較低的人罹癌風險較高。
但這個關係是因果嗎?這是個複雜卻重要的問題。若真是因果,那意味著用他汀類藥物降 LDL 會提高癌症風險——顯然不妙。而流行病學無法告訴我們因果的方向,因此必須動用 MR。
MR 的做法是使用那些會導致 LDL 偏低、中等或偏高的基因變異。由於這些基因是隨機分布的,它們形同一場隨機自然實驗的替身。透過檢視「基因所導致的 LDL 濃度」與「癌症發生率」之間的關係,我們就能排除傳統流行病學裡的常見混淆因子。
結果:低 LDL 膽固醇不會導致癌症,也不會提高癌症風險。
而用同樣方法檢視 LDL 對心血管疾病的影響,則發現:較高的 LDL 膽固醇確實是心血管疾病發展的原因之一。
沒有絕對的確定性#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本章從頭到尾都沒提到「絕對確定」。作者從數學轉向醫學時必須先消化這一點:
我們最多只能期望降低不確定性。一個好的生物學實驗,僅僅是提高或降低我們對「假說為真或為假」的信心。(當然有些事我們可以相當確定——例如「替你開刀的醫師事先洗手並戴無菌手套是好事」這個假說,證據相當充分。)
在缺乏多次重複、長達數十年、能給出明確答案的隨機臨床試驗的情況下,我們只能仰賴機率與風險權衡。
這有點像制定投資策略:在納入個人風險承受度的前提下,尋找依目前知識水準最可能帶來超額報酬的戰術。華爾街把這種超額優勢稱為 Alpha。
我們把這個概念借來用在健康上——作者主張:只要做出一些非正統但極為合理的生活方式改變,你就能把總壽命與健康壽命面臨的最嚴重威脅降到最低,取得屬於你自己的長壽 Alpha。
作者想給你的是一整套工具,讓你能套用到自身處境——無論你要關注的是血糖調節、體重、體能,還是阿茲海默症風險。
你的個人戰術永遠不該僵化,而應隨著你走過充滿變數的人生、隨著我們對衰老科學與癌症等疾病特性的理解不斷加深,而持續演化。戰術可以(也必須)隨你的生活處境改變。因為正如偉大的哲學家泰森(Mike Tyson)所說:
「每個人都有計畫,直到他們被揍了一拳。」
——這句忠告,福曼當年很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