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色人種子嗣被生下,他們就將獲得自由(emancipated)。」 — 18 世紀觀察者描述西印度群島
一個雙胞胎的誕生#
1931 年 9 月 9 日,Daisy Nation 在牙買加聖凱瑟琳教區(Saint Catherine’s)的 Harewood 村產下雙胞胎女兒。她和丈夫 Donald 都是村裡的學校老師。當 Donald 得知是雙胞胎時,他跪下來,把孩子的命運交給上帝。
她們被命名為 Faith 與 Joyce。
Donald 的家#
- 住在英國國教堂旁的小屋
- 學校是隔壁的單間穀倉建築,墊在水泥支柱上
- 課堂時人數從 20 人到 300 人不等
- Donald 是個威嚴、安靜、愛書的人——藏書包括詩、哲學、Somerset Maugham
- 每天細讀報紙;晚上與好友 Archdeacon Hay 在門廊上探討牙買加問題
Daisy 的家世#
- 來自 Saint Elizabeth 教區
- 娘家姓 Ford,父親開小雜貨店
- 三姊妹之一,以美貌聞名
雙胞胎到倫敦#
11 歲時雙胞胎獲獎學金進入北岸的 Saint Hilda’s 寄宿學校(為英國神職人員、地主、監工的女兒設立)。後來兩人被倫敦大學學院錄取。
Joyce 在某位英國年輕數學家 Graham 21 歲生日派對上認識他——他站起來背一首詩,竟然忘詞了,Joyce 替他尷尬。兩人陷入愛河、結婚、移居加拿大。Graham 的姓氏是 Gladwell。
Graham 與 Joyce Gladwell——是本書作者 Malcolm Gladwell 的父母。整本書最後,葛拉威爾要把全書的論點套到他自己的家族故事上。
那個版本的故事——是假的#
葛拉威爾立刻揭露:「上面的故事不是事實的造假,而是省略的方式造成的虛假——就像不提 Lakeside 那台電腦來談 Bill Gates、不提稻田來談亞洲數學一樣。」
他要把母親的成功還原為機會與文化遺產的故事。
機會 1:MacMillan 與 1937 年暴動#
MacMillan 的警告#
1935 年,南非 Witwatersrand 大學歷史教授 William M. MacMillan 訪問牙買加。他寫了一本批判英國殖民地教育制度的書《Warning from the West Indies》:
- 牙買加正規教育只到 14 歲,沒有公立高中或大學
- 從小學「升上高中的橋」是「狹窄而不穩固的」
- 學校制度對「最卑微階層」毫無幫助,反而加深社會分化
- 警告:政府若不給予機會,將會出事
1937 年加勒比暴動#
書出版一年後,加勒比海一連串暴動:
- 千里達 14 死 59 傷
- 巴貝多 14 死 47 傷
- 牙買加宣布緊急狀態
恐慌中的英國政府採納 MacMillan 的建議,1941 年起設立「全島獎學金」,讓有學業天分的學生可以進入私立高中。
Joyce 與 Faith 在隔年參加考試——這就是她們得以接受高中教育的原因。如果她們早生兩三年,可能根本沒這條路。
機會 2:Daisy 的母親#
葛拉威爾承認最初描述祖母「以美貌聞名」是「草率而居高臨下」的描寫。Daisy 不只是美——她是驅動力:
- Donald 是書呆子、夢想家——有抱負但缺乏執行力
- Saint Hilda’s 是 Daisy 的主意——她看到富裕家庭的女兒去那裡上學,意識到那能改變人生
- 她不讓女兒和村裡其他孩子玩,而是讓她們讀書
- 高中需要拉丁文與代數,她請 Archdeacon Hay 來家教
Joyce 回憶:「如果你問她對孩子的目標,她會說『我希望她們離開這裡』。她不覺得牙買加的環境提供得夠多。」
機會 3:另一個女孩讓出的獎學金#
獎學金考試結果出爐:只有 Faith 中了,Joyce 沒有。
Joyce 記得父母站在門口商量:「我們沒錢了。」
- 第一學期學費和制服已掏空積蓄
- 第二學期 Joyce 的學費怎麼辦?
- 但兩姊妹不能只送一個
Daisy 堅持:兩個都送,並禱告。第一學期結束時,學校另一位女生贏了兩個獎學金——多出來的那個給了 Joyce。
機會 4:Mr. Chance 的貸款#
Faith 上倫敦大學時拿到「Centenary 獎學金」(紀念牙買加廢奴一百週年;全島每年男女各一人交替授獎,當年是「女生年」)。
Joyce 沒這個運氣。她要面對的支出:船費、食宿、學費——獎學金價值約等同祖父母一年薪資總和。沒有助學貸款,沒有為鄉下教師開的銀行信用額度。
Joyce:「如果我問父親,他會回:『我們沒錢。』」
Daisy 的解法#
她去隔壁鎮的「Chinee-shop(華人雜貨店)」,找老闆 Mr. Chance 借錢。
牙買加華人自 19 世紀就主導商業——「店」就是「Chinee-shop」。
- 沒人知道借了多少(一定是巨額)
- 也沒人知道為什麼 Mr. Chance 願意借
- 但 Daisy 在 Harewood 教過 Chance 家的小孩
- 牙買加孩子常欺負華人小孩(「Chinee nyan dog——華人吃狗」),Daisy 是仇恨海中的綠洲
- Mr. Chance 也許覺得自己虧欠她
Joyce:「她有告訴我她在做什麼嗎?我甚至沒問。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我憑信心地依賴我母親——卻甚至沒意識到我正在依賴她。」
Joyce 的大學教育,欠 W. M. MacMillan、欠那位讓出獎學金的女孩、欠 Mr. Chance、最大欠的是 Daisy Nation。
機會 5:膚色——一筆道德複雜的遺產#
葛拉威爾在尾聲不迴避這條路徑的源頭:奴隸制。
William Ford 的選擇(1784)#
Daisy 的曾祖父 William Ford 是愛爾蘭人,1784 年抵牙買加買下咖啡園。不久後他在 Alligator Pond 港口的奴隸市場上注意到一位來自西非伊博族(Igbo)的女奴隸,買下她做為情婦。
兩人生下兒子 John,是「mulatto(混血)」——從那一刻起,所有 Ford 家族的人都進入牙買加「coloured(有色但非黑)」階層。
牙買加 vs. 美國南方的差異#
| 美國南方 | 牙買加 |
|---|---|
| 跨種族性關係被視為道德不堪 | 黑奴與白人比例 10:1,幾乎所有白人男性都有黑或棕情婦 |
| 反異族通婚法直至 1967 年才被推翻 | 混血孩子被視為潛在盟友——在白人與大量奴隸間的緩衝 |
| 黑白混血後代仍是奴隸 | 混血孩子被解放,混血情婦受珍視 |
| 「進步」的階梯:每代膚色淺一階,社經地位升一階 | |
| 白人地主常在遺囑中留鉅款給混血情人,立法院曾立法限制 2,000 英鎊上限 |
18 世紀觀察者:「歐洲人到西印度群島安頓後,會認為有必要為自己安排一個情婦。可選的有黑、棕、混血、混血混血——購買價 100-150 英鎊。若有有色子嗣被生下,他們就獲得解放,且通常被父親送去英國接受教育。」
三代之後的優勢#
| 族裔(1950 年代) | 律師 % | 國會議員 % |
|---|---|---|
| 華人 | 3.1 | — |
| 猶太人 | 7.1 | — |
| 白與淺 | 38.8 | 10 |
| 橄欖色(Olive) | 10.2 | 13 |
| 淺棕 | 17.3 | 19 |
| 深棕 | 10.2 | 39 |
| 黑 | 5.1 | 10 |
但「黑」族群佔人口 80 %,「有色」族群只佔 20 %——卻佔據了專業階層的多數。
Daisy 的家族不是「無中生有」#
社會學家 Orlando Patterson:
- 1826 年「coloured」獲完全公民權(與牙買加猶太人同時)
- 牙買加白人精英不像美國南方那樣有「建國」野心,他們只想賺錢回英國
- 「建設社會」這個任務於是落到有色階層身上
- 1850 年,金斯敦市長是有色人;《Daily Gleaner》(牙買加最大報)創辦人是有色人
- 醫生、律師、教師、主教大多是有色人
Daisy 為女兒謀的志氣不是無中生有——她是一份特權傳承的繼承者:
- 哥哥 Rufus:教師、學者
- 哥哥 Carlos:在古巴後回牙買加開成衣廠
- 父親 Charles Ford:農產批發商
- 母親 Ann 是 Powell 家族——兩代後出了 Colin Powell
- 叔叔 Henry:地主
- 整個 Ford 家族延伸出三位 Rhodes 學者
Joyce 欠 Daisy;Daisy 欠 Rufus、Carlos、Ann、Charles、John。
黑暗的根:暴力與膚色階序#
不被選中的奴隸#
被選中當情婦的女人讓後代得以脫離奴隸命運;那些沒被選中的呢?
- 牙買加莊園主的策略:在奴隸還年輕時榨乾最大可能的勞力,等他們殘廢或死了再買新的
- 莊園主 William Thistlewood 一輩子記錄性愛日記——37 年睡了 138 個女人,幾乎全是奴隸
- 對情人 Phibbah 寵愛、視為終身伴侶;對逃跑奴隸卻施以「Derby’s dose」——鞭打後在傷口塗鹽、酸橙汁、辣椒,再讓另一名奴隸往他嘴裡排便、塞口 4-5 小時
棕膚階級的內化色階#
當棕膚階級內化了膚色等級為自己的優勢,他們也像白人一樣冷酷地玩這個遊戲。
牙買加社會學家 Fernando Henriques:
「同一家庭的孩子膚色不同時,最淺的會被偏愛,深色的孩子在淺色孩子接待朋友時被藏起來。膚色淺被視為提升家族地位,誰也不准擋路。淺色的孩子甚至會試圖斷絕與深色親戚的社交往來。」
葛拉威爾家族也不例外#
- Daisy 對丈夫 Donald 比她膚色淺這件事感到驕傲
- 但同樣的偏見回頭刺向她:婆婆會說「Daisy 不錯,可惜太黑」
Aunt Joan 的火車故事#
葛拉威爾的一位姨媽(化名 Joan):
- 自己是「白與淺」,丈夫是「Injun」(深膚色直黑髮的牙買加人),女兒們膚色像父親
- 丈夫過世後,某次火車旅程中認識一位淺膚色男士
- 下車時,她從女兒身邊走過,當作不認識——只因不想讓那位淺膚色的男人知道她有那麼黑的女兒
- 多年後她才把這個羞愧的祕密告訴葛拉威爾的母親
Joyce 自己的時刻#
1960 年代,Joyce 寫了一本書《Brown Face, Big Master》:
- 「Brown Face」指自己
- 「Big Master」在牙買加方言裡指上帝
書中她描述剛結婚、住倫敦帶大兒子時,與丈夫找到一間公寓,第二天卻被女房東憤怒地趕出來:
「你沒告訴我你太太是牙買加人!」
一個誠實的時刻#
Joyce 在書中寫她如何在憤怒中向上帝禱告:
「『我是黑種人為自由平等而抗爭的代表,受傷的代表!』
上帝有點被逗樂;我的禱告聽起來不真誠。我再試一次。然後上帝說:『**你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記得這個那個你避開或冷淡對待的人嗎,因為他們表面上不同,你怕被認同?你不也曾感謝自己沒有更黑嗎?感謝自己不是黑人嗎?』
我對房東的憤怒與恨融化了。我不比她好,也不比她壞……我們都犯了自我看重的罪——以驕傲與排他切斷自己與某些人。」
全書的結語#
葛拉威爾用最赤裸的家族故事為《Outliers》收尾:
- 對母親而言,把成功描寫成「戰勝受害者身分」會比較簡單——但那不誠實
- 對 Joe Flom 而言,被叫「史上最偉大律師」會比較簡單——但忽略族裔、世代、成衣業背景就不誠實
- 對 Bill Gates 而言,接受「天才」稱號比較簡單——但他**反覆說「我運氣很好」**正是某種謙卑
沒有任何 outlier——超級律師、數學奇才、軟體創業家、運動員、天才——能誠實地俯視眾生說「這一切都是我獨力完成的」。
真相:outlier 並非真的「異類」#
「他們是歷史與社區的產物,是機會與遺產的產物。他們的成功並不例外或神祕,而是建立在一張優勢與繼承的網絡上——有些是該得的,有些不是;有些是賺來的,有些只是純粹好運——但全都是塑造他們的關鍵。outlier,到頭來,根本不是 outlier。」
葛拉威爾家族的承襲鏈#
- 曾曾曾祖母在 Alligator Pond 被 William Ford 買走
- 那一個道德複雜的行為,讓兒子 John Ford 因膚色得以免於奴隸命運
- 西印度社會結構造就的「可能性文化」由 Daisy Ford 學起、發揮在女兒身上
- Joyce 的教育來自 1937 年暴動、Mr. Chance、那位讓出獎學金的女孩
一個更好的世界的呼籲#
葛拉威爾以一個假設作結:
「如果那位雜貨店主的資源、那場暴動的果實、那種文化的可能性、那種膚色的特權——能夠延伸給更多人——今天會有多少人在山上美麗的房子裡過著充實的人生?」
這就是《Outliers》全書真正想說的事:
- 成功不是例外,是可預測的條件組合
- 我們可以重新設計這套條件
- 把「拼湊式運氣」換成「為所有人提供機會」的社會
- 那將是個無比豐盛的世界
葛拉威爾的最後致敬#
對母親 Joyce、外祖母 Daisy、那位讓出獎學金的女孩、Mr. Chance、被賣到 Alligator Pond 的非洲女子——對所有讓他自己得以坐在加拿大鄉間的山丘房子裡寫書的人——葛拉威爾用整本書還了一個遲來的鞠躬。
讀完整本書,你會獲得一副新眼鏡。看見任何成功故事時,本能地問:「他來自哪裡?是誰托住了他?我們的社會能不能為更多人創造同樣的托舉?」這就是《Outliers》希望留給讀者的提問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