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 拿了 25 美分。」 — Ted Friedman 回憶童年如何進入卡內基音樂廳
又一個白手起家的故事?#
**喬·弗洛姆(Joe Flom)**是 Skadden, Arps, Slate, Meagher and Flom 律師事務所的最後一位仍在世的「掛名合夥人」:
- 出身布魯克林 Borough Park,父母是來自東歐的猶太移民
- 大蕭條中長大,全家因為「房東給新房客一個月免租」而幾乎每年搬家
- 通過考試進入培育出三位諾貝爾獎得主的 Townsend Harris 高中
- 早晨 10 美分吃三個甜甜圈當早餐,下午到成衣區推手推車打工
- City College 夜間部兩年,當完兵直接申請哈佛法學院——他甚至沒有大學學位
- 寫了一封「為什麼我是最棒選擇」的信給哈佛,他們收了
從 1948 年加入 Skadden 開始,Flom 帶領這家事務所從三人小公司,成長到今天全球 23 處辦公室、近 2000 名律師、年收入超過 10 億美元。葛拉威爾說:希望讀完前四章後,你已經學會懷疑這種「白手起家」的劇本。Flom 的成功,不是孤膽英雄的勝利,而是三個 hidden advantages 共同作用的結果。
第一課:身為猶太人的重要性#
1940-1950 年代華爾街的「白鞋律所」#
當時紐約頂尖律所運作得像私人俱樂部:
- 全部位於曼哈頓下城花崗岩外牆的莊嚴大樓
- 合夥人來自同樣的常春藤名校、上同樣的教堂、夏天去長島同一個海邊小鎮
- 被稱為「白鞋律所(white-shoe firms)」——指鄉村俱樂部與雞尾酒會穿的白色麂皮鞋
- 招聘標準:「北歐血統、討喜性格、外表整潔、來自正確學校與正確社會背景」
Bickel 的面試#
Flom 的哈佛同學 Alexander Bickel——後來成為一代憲法學者——到 Mudge Rose 面試。資深合夥人在皮裝法律書圍繞的大廳告訴他:
「以你的『家世(antecedents)』而言,你已經走得很遠。但你必須了解,像我們這樣的事務所,能聘用你這種家世男孩的可能性非常有限。」
Bickel 後來成為憲法泰斗、曾在最高法院辯論、寫過經典著作。Mudge Rose 拒絕他,「就像芝加哥公牛因為不喜歡北卡羅來納的黑人小孩而拒絕 Michael Jordan」——根本說不通。
被推到「沒人要的業務」#
被白鞋律所拒之門外的猶太年輕律師(Flom、Bickel、Janklow……),只能:
- 自開小事務所
- 接「門口送上來的什麼都做」
- 承攬白鞋律所看不上的業務:訴訟(litigation)與委託書爭奪戰(proxy fights)
當時白鞋律所視這兩件事為「不紳士、上不了檯面」:
- 「律師的工作是在會議室解決爭端,不是在法庭。」
- 敵意併購(hostile takeover)在 1970 年代之前被視為醜聞——朋友的公司怎麼能被偷襲?
- 化學家 Louis Auchincloss 透過小說中的人物說:「我們做併購法的,根本就是訟棍。」
1970 年代風雲變色#
- 對訴訟的厭惡消退、借貸變容易、聯邦法規鬆綁、市場國際化
- 投資人變得更積極,敵意併購爆量
- 從 1970 年代中到 1980 年代末,併購交易金額增加 2000 %,年總額逼近 2500 億美元
- 突然之間,所有大律所都需要做敵意併購和訴訟
- 而這個領域唯一的專家,就是十五年前被白鞋律所拒之門外、被迫做這些「上不了檯面」業務的人
「起初看起來是逆境的東西,最後變成了機會。」Flom 像 Bill Joy、Bill Gates 一樣,在不被看好的領域默默累積一萬小時,等待世界轉向。
法學者 Eli Wald 補充:「Flom 不只是運氣好。WASP 律所不肯做併購是運氣,但他們確實抓住了那個被隱藏的機會、付出努力、發揮想像力。」
第二課:人口統計的幸運(Demographic Luck)#
兩代律師的對比#
父親 Maurice Janklow(生於 1902):
- 第一代家中知識分子,1919 年進布魯克林法學院
- 戴 Brooks Brothers 西裝、開大車、娶塔木德學者之女
- 1929 大蕭條摧毀了他的事務所——做一場 25 美元的房屋過戶,「累死自己」
- 早晨對妻子說:「我有一塊七毛五。10 分搭公車、10 分搭地鐵、25 分買三明治,剩的給你。」
兒子 Mort Janklow(生於 1930 年代):
- 1960 年代從零建立律師事務所
- 早期投入有線電視特許經營,賣給 Cox Broadcasting 賺進大筆財富
- 1970 年代創辦的文學經紀公司至今是全球最頂尖之一
- 「父親夢寐以求卻得不到的,兒子全部得到了。」
重新檢視 Termites#
把特曼的 Termites 依出生年份分組:
- 1903-1911 年生:成年正逢大蕭條,畢業時找不到工作;二戰爆發時已三十多歲、家庭事業都已展開——人口統計上不幸
- 1912-1917 年生:大蕭條時還在求學,二戰時年輕到還能當「機會」而非「打斷」(前提是別陣亡)
二十世紀最具毀滅性的事件,剛好在錯的時間擊中早幾年出生的人。
1930 年代:人口低谷(Demographic Trough)#
| 年份 | 每千人出生數 |
|---|---|
| 1915 | 29.5 |
| 1925 | 25.1 |
| 1935 | 18.7 |
| 1945 | 20.4 |
| 1950 | 24.1 |
大蕭條期間家庭乾脆不生孩子,造就了 1930 年代這一小波世代。經濟學家 H. Scott Gordon 描述他們的優待:
- 出生在前一世代為大量嬰兒所建造的寬敞醫院
- 進入學校時,校舍已蓋好、師資充裕——而且老師中有許多本來該是大學教授,因經濟蕭條無處去而選擇穩定的公校教職
- 大學殿堂寬敞,教授殷勤
- 進入就業市場時,新進供給少、需求大(後面那一波嬰兒潮要消費他們的服務)
兩個關鍵紅利#
1940 年代的紐約公校全美最強:Diane Ravitch 教授指出,當時全國最聰明的年輕人因為大蕭條無法當教授,跑去公校教書。Flom、Friedman、Janklow 這些 1930 年代生的孩子,獲得世界級的教育。
Ted Friedman 的故事:
- 兩個選擇:免費的 City College、$450 學費的密西根大學
- 第一年成績好就有獎學金,「所以只有第一年要付」
- 暑假在卡茲奇山區當服務生賺夠 $450、後來搭便車到密西根
- 在 Ann Arbor 高級餐廳當服務員、在 Ford 工廠夜班、暑假在建築工地(蓋 Chrysler 試車場)
Friedman 確實努力,但他剛好生在「努力就能讀完書」的時代——免費頂尖公校、便宜的州立大學、源源不斷的零工。
第三課:成衣業與「有意義的工作」#
Borgenicht 夫婦的故事#
1889 年,Louis 和 Regina Borgenicht 從漢堡搭船到美國。睡在輪機房上方的草蓆鋪,全程顛簸 13 天。
落腳在 Lower East Side、月租 $8 的小公寓。Louis 試了所有手推車買賣(鯡魚、毛巾、桌布、香蕉、襪子),都不順。直到第五天,他在 Hester Street 看到一個小女孩穿著小圍裙跳格子——他突然想起這幾天逛遍市區,從未看到圍裙在賣。
當晚 Regina 用古老縫紉機通宵裁縫做出 40 件圍裙。隔天上午十點完成、Louis 拿到 Hester Street 叫賣,下午一點全部賣光。
「Ma,我們有自己的事業了!」Louis 抓住 Regina 的腰,旋轉舞蹈。
兩天賣完十打、再進貨再賣完。三年內他們有 20 名員工、自己的工廠,客戶包括另一個移民家庭——Bloomingdale 兄弟。
為什麼是猶太人?#
跟其他歐洲移民(愛爾蘭農夫、義大利佃農)不同,猶太人在歐洲被禁止持有土地,世代在城鎮中從事都市行業:
- 一戰前 30 年間進埃利斯島的東歐猶太人中,70 % 帶有某種職業技能
- 大量人從事成衣業(tailors, dressmakers, hatmakers, furriers)
- 1900 年起,紐約成衣業幾乎完全由東歐猶太移民掌控
紐約成衣業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中是全市最大、最蓬勃的產業。Lower Manhattan 至今矗立的 SoHo、Tribeca 鑄鐵閣樓,就是當年的成衣工廠。
「1890 年代帶著縫紉手藝抵達紐約,就像 1986 年帶著一萬小時程式經驗抵達矽谷。」
三個讓工作有意義的條件#
當 Borgenicht 累得要命卻還快樂時,他擁有的是:
- 自主性(autonomy):自己當老闆,決定方向
- 複雜性(complexity):工作需要市場研究、製造、談判、追逐流行
- 努力與回報的連結:通宵縫多少圍裙,明天就賣多少錢
這三項——自主性、複雜性、努力與回報的連結——正是讓工作「有意義(meaningful)」的條件。
只要工作具備這三項,「辛勞」就不是牢籠,而是讓你抓著太太的腰跳吉格舞的事。Bill Gates 第一次坐在 Lakeside 的鍵盤前,是同樣的感覺;披頭四被告知要連演 8 小時,他們是迎上去的,不是退縮的。
辛勞只有在無意義時才是刑罰。一旦有意義,它就是讓你跳舞的事。
對比:愛爾蘭、義大利、墨西哥移民#
- 愛爾蘭與義大利移民來到紐約沒有都市技能,去當零工、家僕、建築工人——做三十年也學不到市場研究、製造、談判
- 1900-1929 年間到加州的墨西哥移民「只是把墨西哥的封建農夫換成加州的封建農夫」
- 「成衣業條件糟,但你站在產業中心——你能看見成功者怎麼做的。在加州田裡,你不知道蔬果上了卡車後發生什麼事。」
三代之後:意外的家族樹#
1982 年社會學研究生 Louise Farkas 訪問紐約與邁阿密的養老院,記錄猶太移民家族樹。她發現一個一再重複的模式:
俄羅斯裁縫工匠
↓
成衣業者 — 成衣業者 — 成衣業者
↓
律師 — 律師皮革鞣製工
↓
皮包製造者(×3)
↓
醫生 — 醫生 — 醫生 — 醫生 — 心理學家 — 律師 — 律師 — 律師結論不可迴避:猶太裔醫生、律師不是「儘管」出身卑微才成為專業人士,而是「正因為」出身卑微才成為專業人士。
成衣業是專業職的「新兵訓練營」——孩子在父母身上每天看到「靠自己的能力與想像力可以改變世界」這堂課。這正是 Alex Williams 的母親在去看醫生車上所教的「權利感」,只不過這群移民父母用一台縫紉機把它示範了一輩子。
葛拉威爾觀察到的家族脈絡#
- Joe Flom 的父親:縫女裝的肩墊
- Robert Oppenheimer 的父親:成衣製造商(與 Borgenicht 同行)
- Skadden 訴訟部前主管 Barry Garfinkel 的母親:在家做帽子
- Borgenicht 的兩個兒子:都讀法學院;九個孫子成為醫生、律師
Friedman 的卡內基音樂廳#
Ted Friedman 童年家窮,住在布朗克斯最遠的角落。他媽媽怎麼帶他去卡內基音樂廳?
「給驗票員 Mary 25 美分,她就讓你站在二樓不需要票。卡內基音樂廳不知道。這是你和 Mary 之間的事。」
Friedman 的母親是俄羅斯移民、英文勉強——她 15 歲就在成衣廠當縫紉工,後來成為工會組織者。她從工會裡學到:「靠自己的說服力與主動,就能帶孩子去卡內基音樂廳。」
對一個未來律師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一課。成衣業是專業職的訓練營(boot camp)。
完美的紐約律師:可預測的公式#
葛拉威爾說:在分析過 Bill Joy、Bill Gates、職業冰球員、天才、Flom、Janklow、Borgenicht 之後,完美的紐約律師長什麼樣已經不難預測:
- 出生在人口低谷的 1930 年代——獲得最佳公校與輕鬆的就業市場
- 是猶太人——被排擠出白鞋律所,被迫進入併購這片金礦
- 父母從事有意義的工作(成衣業)——把自主性、複雜性、努力-回報關係傳給下一代
- 讀過好學校——但不必是頂尖名校,只要夠聰明就好
- 出生年份精確一點:1930 年,這樣 1970 年敵意併購革命爆發時,他剛好 40 歲、有 15 年的「漢堡時光」累積
完美名單:Wachtell, Lipton, Rosen & Katz#
業界公認最頂尖的律所、按案件而非小時計費(為 Kmart 防禦兩週收費 2000 萬美元,客戶心甘情願)。四位創辦人:
| 姓名 | 出生年 | 背景 |
|---|---|---|
| Herbert Wachtell | 1931 | 烏克蘭猶太移民後代;父親經營女性內衣業;NYC 公校 → City College → NYU 法學院 |
| Martin Lipton | 1931 | 猶太移民後代;父親是工廠經理;Jersey City 公校 → 賓大 → NYU 法學院 |
| Leonard Rosen | 1930 | 烏克蘭猶太移民後代;父親是成衣熨燙工;NYC 公校 → City College → NYU 法學院 |
| George Katz | 1931 | 東歐猶太移民後代;祖父在家做計件縫紉;NYC 公校 → City College → NYU 法學院 |
如果你和這四個人剛畢業時一起坐在 Mudge Rose 的等候室,旁邊是個藍眼金髮的「正確背景」白人——你會押注白人。你會押錯。
本章的核心訊息#
- 成功不是隨機,而是來自可預測且強大的條件與機會集合
- Flom 的「劣勢」——窮、猶太、大蕭條成長——全部在多年後反轉為優勢
- 沒有任何一條路徑是純粹的個人努力;天時、族群、家庭、世代缺一不可
- 「Flom 們」不是因為才華比 Mudge Rose 那位北歐金髮型更好——而是他們的世界、文化、世代與家族歷史給了他們最好的機會
三條教訓——身為被排擠的猶太人、生在小世代、父母做有意義的工作——加上努力與才智,就是不可阻擋的組合。這就像 1 月 1 日出生的冰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