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ie 的腦瘤#

去年聖週中,盧雲(Henri Nouwen)正在多倫多市中心與朋友吃晚餐時接到電話:Connie Ellis——他六年來的祕書與摯友——突然病倒住院。那天下午 Connie 本想趕完一份盧雲復活節後要帶到歐洲的文件,回家後突然感到迷失與焦慮。她還能打電話給媳婦 Carmen,但口齒含糊;Carmen 趕到家時發現情況不對。

隔天檢查發現是腦瘤引起的中風。受難日那天,她接受了大手術。手術「成功」,但她左半身癱瘓、不能獨自行走、隨時有跌倒危險。後續放射治療後,醫生說癌症暫時緩解,但她依然脆弱,難以再回到「正常」。

多年來 Connie 以充沛的生命力、能幹、高效率著稱:

  • 是盧雲的「右手也是左手」
  • 認識辦公室所有來電、來信的人
  • 她的事工與盧雲自己的事工同等重要

一瞬間,一切都結束了。那位總是熱心助人的強壯女人,突然完全依賴家人朋友。但盧雲也看見:這劇變並未改變她信靠又有愛的本性。她常說:

「我心裡有深深的平安。我相信神會為我行神蹟,但若不行,我也準備好了。我擁有過美好的一生。」

從行動到被動#

人無法活在無意義中,我們總要問:「為什麼是我?這有什麼意義?」盧雲指出:很多意義必須從「等候的被動」中生出來

耶穌的一生從行動走向受難(from action to passion)。多年來祂積極講道、教導、醫治,總被群眾圍繞。但在最後晚餐之後、在客西馬尼園,祂被交在恨祂的人手中——從那一刻起,耶穌不再主動,祂不再做任何事。一切都是別人對祂做的:祂被逮捕、被下監、被嘲笑、被折磨、被定罪、被釘十字架。

耶穌一生的奧祕在於:祂的使命不是透過行動完成,而是透過成為別人行動的對象完成。當祂說「成了」(約 19:30),祂不只是說「該做的我都做了」,也是說「該對我做的也都已對我做了」。

耶穌如此,我們也被呼召如此。耶穌對彼得說:

「你年少的時候,自己束上帶子,隨意往來;但年老的時候,你要伸出手來,別人要把你束上,帶你到不願意去的地方。」(約 21:18)

我們也必須從行動走向被動、從掌控走向依賴、從主動走向等候、從活走向死。

隱藏的果實#

這條路痛苦且幾近不可能——但正是在這條路上,真正的果實才顯明

  • 行動的歲月帶來成功、成就,是可以驕傲陳述的
  • 但這些終將留在身後
  • 成功之外是果實(fruitfulness),果實來自「受難」(passion / suffering)——因為地必須被犁開才能結實

相信我們的生命藉依賴結出果子,需要極大的信心跳躍。社會的價值觀完全相反:看重的是成功,不是果實——尤其不是從被動中生出的果實。但「受難正是神的方式」,這是十字架所啟示的。

這就是為什麼關懷臨終者如此重要:關懷臨終,就是幫助他們從行動走向受難、從成功走向果實——讓他們不再追問「我還能做多少」,而是讓他們的生命本身成為禮物——在他們日漸衰弱之時,神的力量反而變得可見

「神揀選了世上軟弱的,叫那剛強的羞愧。」(林前 1:27)

這裡的「軟弱者」不只是貧窮人、身障者、心智疾病者——也是正在死去的人,而我們所有人有一天都會在那行列中。

Connie 的雙重渴望#

腦部手術後,Connie 常表達兩個看似衝突的渴望:

  1. 奇蹟——完全康復、過正常生活
  2. 平靜離世——不讓兒孫太難過

當全然康復的可能越來越小時,她開始談論如何預備自己與家人面對她的死。某天她對盧雲說:

「我不怕死。我在神的愛裡感到安全。我知道你和許多人天天為我禱告,沒有壞事能臨到我。但我擔心孩子們。」

說著她便哭了。她最掛念孫子 Charles 與孫女 Sarah,不希望他們因她受苦變得悲傷。她希望他們記得她是那個強壯可靠的奶奶,而不是因放療掉髮、癱瘓在床的老人。

「我希望他們現在快樂,我走後也快樂。」

Connie 很少想自己——掛念辦公室的工作交接、掛念兒女的家庭不要因她中斷、最重要的是孫子們的快樂。

在軟弱中成為「真正的老師」#

盧雲希望 Connie 能超越憂慮,相信她對家人朋友的愛會結出果實。重要的不只是她還能為別人做什麼,更是她在疾病中如何活、如何面對

Connie 需要孫子們的時刻,與孫子們需要她的時刻同樣重要。事實上,在她的疾病中,她已成為他們真正的老師

  • 向他們訴說對生命的感恩
  • 對神的信靠
  • 對死後生命的盼望
  • 坦然表達淚水與恐懼,卻總能回到笑容

Connie 自己看不見自己的美好,但盧雲與許多探訪者都看得見。如今在她日漸軟弱的時候,這位曾度過長久富有成效人生的女人,反而給出了她在強壯時無法給出的禮物:讓人瞥見「愛比死強」的真理。她的孫兒們將享受這份真理的完整果實。

許多聖徒都成了世代的父母#

在我們的死中,我們成為將來世代的父母。許多聖徒早已過世,卻仍與我們親近:

  • 聖方濟(St. Francis of Assisi)
  •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 紐曼(John Henry Newman)
  • 小德蘭(Thérèse de Lisieux)
  • 甘地(Mahatma Gandhi)
  • 默頓(Thomas Merton)
  • 若望二十三世(John XXIII)
  • 哈馬紹(Dag Hammarskjöld)
  • 桃樂西‧戴(Dorothy Day)
  • 以及我們自己家庭與朋友圈中已離世的人

他們的思想、話語、夢想、異象不僅屬於他們自己,也屬於許多在他們之前死去、如今仍活在我們裡面的人。他們的喜樂、盼望、勇氣、信心並未隨他們死去,反而在我們以及許多愛他們的人心中繼續綻放。他們不斷把耶穌的靈差遣給我們,給我們力量繼續忠於旅程。

關懷的群體#

缺乏關懷,社會就讓我們相信「我們就是我們所擁有、所做的、以及別人如何看我們」。若真的這樣相信,死亡就是一切的終結——因為死去時,財產、成功、名聲都消失了。

缺乏彼此的關懷,我們就忘了自己真正是誰——神的孩子、彼此的弟兄姊妹——也就無法成為將來世代的父母。

但作為一個關懷的群體(community of care),我們可以彼此提醒:我們所結的果實要遠遠超過在世短短的年日。那些在我們死後仍要活的人,將從我們在軟弱中撒下的種子得著果實,從中找到新的力量。我們作為關懷的群體,把耶穌的靈傳遞給彼此,成為擁抱過去、現在、未來的「結果之民」,在黑暗中作光。

Daybreak 的晚餐:從軟弱生出的果實#

Daybreak 團體每晚的晚餐讓盧雲看到從軟弱中生出的果實——這是日常生活的高峰,像一場小小的慶典:

  • 吃得很慢,因為很多人不能自己吃,需要被餵
  • 桌上的對話很簡樸,因為很多人不能說話
  • 禱告總是為別人,每個名字都被提起
  • 桌上常有蠟燭、花,特別日子還有彩旗與氣球

置身其中,盧雲強烈感受到:聖靈的恩賜是在軟弱中賜下的

雖然許多人承受身心之苦、有些甚至無法表達需求,但平安、喜樂、溫柔、饒恕、盼望、信任這些屬靈恩賜卻非常真實地臨在。我們共享的脆弱,似乎正是耶穌最喜歡用來展示祂愛的氣候。在這張貧窮的餐桌周圍,耶穌強而有力地臨在,慷慨地差遣祂的靈。

紀念的晚餐#

每次餐後禱告時,這些晚餐就有了紀念(memorial)的品質:他們把自己的生命舉起獻給神,也把那些軟弱者、正在死去或已死去的人的生命舉起,成為「軟弱的團契」(fellowship of weakness)。

這些紀念餐也是彼此關懷、彼此預備「最終的脆弱」的方式。雖然不太可能有人把他們的晚餐稱為「最後的晚餐」,但盧雲仍想對同伴說:

「當我不再這裡時,每當你們一起吃、喝、慶祝時,要紀念我;我也會差耶穌的靈給你們,加深並堅固把你們聯結在一起的愛。」

因此每一頓紀念耶穌與已死親友的餐,也在為我們自己的死作預備。如此,我們不只餵飽自己,也餵養彼此,每一天都更成為那我們始終都要歸屬的——關懷群體

選擇善待#

善待臨終者,需要我們深深信靠:

  1. 他們如我們一樣被愛——並透過我們的同在讓這份愛被看見
  2. 他們的死亡會加深他們與人類大家庭的合一——並引導他們進入聖徒相通
  3. 他們的死亡如同我們自己的死,會在世代中結出果子

我們要鼓勵他們放下恐懼,盼望那超越死亡邊界的盼望。

善待和善終一樣,是一個選擇。雖然關懷的恩賜在我們每個人裡面,但這恩賜唯有在我們選擇了它時才會被看見。

我們常以為自己沒什麼可以給人——他人的絕望嚇到我們,我們覺得「既然改變不了什麼,不如不要靠近」,這在面對垂死之人時特別明顯。但若逃避瀕死者,我們就把這份珍貴的關懷恩賜埋葬了

當我們認領這份恩賜,選擇擁抱自己與他人的必死性,我們就能成為真正的醫治與盼望的源頭。當我們有勇氣放下「治癒」(cure)的需要,我們的關懷反而能在遠超我們夢想之外的方式上「醫治」(heal)。憑著關懷的恩賜,我們可以溫柔地帶領垂死的弟兄姊妹,越來越深地進入神的心,進入神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