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e 的最後歲月#
盧雲(Henri Nouwen)開始寫這本書的十天前,Maurice Gould(Moe)離世。Moe 是盧雲在 Daybreak 第一週入住的「Green House」成員,天生患有唐氏症(Down’s syndrome)。四十出頭時加入 Daybreak,兩年前開始出現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症狀,直到去世。
Moe 最後的日子,疾病一一奪走:
- 他的記憶
- 認人的能力
- 方向感
- 連自己進食都成問題
他變得越來越焦慮,再也不是那個總愛擁抱、跳舞、模仿別人逗人發笑的 Moe。
盧雲特別記得:Moe 總會張開雙臂走向他,在擁抱中低聲說 “Amazing Grace”——那是要盧雲和他一起唱他最愛詩歌的暗號。如今 Moe 走了,盧雲彷彿還聽見他執著地重複著「Amazing Grace, Amazing Grace」——成了神向他宣告 Moe 一生奧祕的方式。
一個信心的選擇#
Moe 的疾病以戲劇性的方式展示了我們每個人終將走過的路。旅程終點,我們究竟看見什麼?
- 是一個失去所有人類能力、成為眾人負擔的人?
- 或是一個越來越成為神孩子、純粹恩典器皿的人?
Daybreak 裡有人不能走、有人不能說話、有人不能自己進食、有人不能讀寫——沒人在等待治癒。隨著年歲,「能」與「不能」的差距越來越小。我們究竟正成為什麼?
這是一個信心的選擇(the choice of faith)。這選擇根植於一個信念:我們在耶穌的十字架上,看到的不只是失敗,也是勝利;不只是毀滅,也是新生;不只是赤裸,也是榮耀。
我們看著 Moe 被阿茲海默症完全掏空的身體與心智時,仍能看見——藉著他的垂死與死,神把「amazing grace」帶給了我們。
關懷不是買賣#
盧雲最近參與一場基督教身障機構領袖的會議。他們告訴他,在自由市場經濟下,人們用「供需」(supply and demand)語言談論照顧:
- 病人成了照顧的「買家」
- 專業人員成了照顧的「賣家」
盧雲認為這種語言把人降格為高金融世界中競爭的商品。「Amazing grace」被「不那麼 amazing 的商業考量」取代。
真正的關懷,不是因為對方需要才活得下去、不是因為保險公司在付錢、不是因為這是工作機會、不是因為法律禁止我們加速死亡、也不是因為對方可被用於醫學研究——
而是因為:他們如我們一樣,是神的孩子。
關懷臨終者,就是幫助他們越來越充分地活出他們已經是的身分——神的兒女——並在他們臨終的時刻,讓神的靈從他們心裡呼喊「阿爸,父」(加 4:9)。關懷臨終者,就是不停地對他們說:「你是神所愛的女兒,你是神所愛的兒子。」
如何說這句話#
方法千千萬萬:
- 透過話語、禱告、祝福
- 透過溫柔的撫觸、牽手
- 透過清潔身體、餵食
- 透過聆聽、單純地陪伴
透過這份「同在的關懷」(caring presence),我們持續宣告一個神聖真理:死亡不是甜美感性的事件,而是極大的掙扎——要完全交出自己的生命。
這不是人的自然反應,所以臨終之人常有極大的痛苦。他們像耶穌一樣,常把完全的無力感當作被拒絕與被遺棄:
「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太 27:47)
若無人陪伴,他們很難走到下一句: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路 23:46)
Moe 的掙扎:「Call me, call me, call me」#
Moe 也未能倖免。當阿茲海默症奪走他僅有的自主能力時,他心中產生極大的痛苦。他常在夜裡痛哭、想起來去工作。他能說的最後幾句話中,有一句是:
「Call me…call me…call me…」
Moe 的恐懼與盧雲的恐懼並無不同——
- 害怕被拒絕、被丟下
- 害怕被視為負擔或麻煩
- 害怕被嘲笑或被認為無用
- 最深處:不被歸屬、被逐出、最終被神遺棄的恐懼
越深認識身障朋友,盧雲越確信:他們最深的苦不在於不能讀、不能說、不能走,而在於這份深深「被拒絕」的恐懼——在這一點上,他們與所有人都一樣。我們最大的痛苦,來自於失去與自己「被愛身分」的連結,以為自己只是無用、不被需要的存在。
馬利亞在十字架下#
關懷,首先就是陪伴人面對那巨大的「自我拒絕」(self-rejection)的試探。關懷就是站在垂死之人旁邊,成為一個活生生的提醒:這個人的確是神所愛的孩子。
馬利亞站在十字架下,正是這份關懷最動人的表達。她不說話、不哀求、不哭泣——只是在那裡。她靜默的同在提醒耶穌:即使她自己留不住祂,祂真正的兒子身分屬於天父,祂的父永遠不會撇下祂。她幫助祂記起自己所說:「我不是獨自一人,因為父與我同在」(約 16:32)。
正是這份母性的關懷,讓耶穌得以戰勝被遺棄的試探,最終把整個自己交託給父。
我們不能獨自關懷#
我們不能靠自己這樣關懷。連馬利亞都不是獨自一人——愛徒約翰也在十字架下。
黑暗的勢力很強,獨自承擔很容易把我們也拖進同樣的自我懷疑與無力感,甚至生出「希望一切快結束」這類不自覺的渴望。
關懷要一起關懷——不是耐力測試(Care is not an endurance test)。要建立一圈愛的群體站在十字架腳前,對垂死的朋友說:「你是神所愛的孩子,現在是,一直都是。」盧雲在 Moe 身上看見這樣的事,也在愛滋與癌症的支持網絡中看見。
一個有趣的觀察:人們真正願意彼此委身,不是當他們相互凝視的時候,而是當他們一同望向自身之外那更大的世界——那需要被照顧的孩子、陌生人、貧窮人、垂死的人——之時。共同的關懷既呼喚群體,也創造群體。
飛人與接者#
Freiburg 的一次經驗深深打動盧雲。他與父親一起去看 Simoneit-Barum 馬戲團,看到「飛翔的 Rodleigh 家族」(The Flying Rodleighs)的空中飛人表演。隔天他重返馬戲團認識了他們,與團長 Rodleigh 成為朋友。
某天盧雲問 Rodleigh 飛人的祕訣。Rodleigh 說:
「身為飛人,我必須完全信任接我的人。大家以為飛人是明星,其實真正的明星是我的接者 Joe。他必須在分秒不差的瞬間,把空中飛來的我抓住。」
「祕訣是什麼?」盧雲問。
「祕訣是——飛人什麼都不做,接者做所有的事。當我飛向 Joe 時,我只需要伸出雙臂雙手,等他抓住我,把我穩穩拉過捕桿後面的圍欄。」
「飛人最糟的一件事,就是試圖去抓接者。我若抓住 Joe 的手腕,我會折斷他的,他也會折斷我的——我們兩個就完了。飛人必須飛、接者必須接,飛人必須張開雙臂去信任:接者一定會在那裡。」
聽到這話,耶穌的話閃過盧雲心頭:「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
死去,就是信任那位接我們的主。關懷臨終者,就是說:
「別怕,記得你是神所愛的孩子。當你縱身一躍時,祂必在那裡。不要去抓祂,祂會抓住你。只要張開雙手雙臂,信靠、信靠、信靠(trust, trust, tru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