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記憶體業務的危機——以及我們處理它的方式——讓我學到了策略轉折點的真正意義。」 ——葛洛夫

這是葛洛夫在書中分享的最重要的一個親身案例:英特爾如何離開它賴以為生的記憶體(DRAM)業務、轉進當時還相對冷門的微處理器,最終把自己重塑為「微電腦公司」。他刻意把細節攤開,因為他相信:故事是英特爾的,但教訓是普世的。

英特爾的舊身份:記憶體公司#

起點:以記憶體為核心的核心理念#

  • 1968 年成立,押注半導體技術會讓單顆晶片上能放下越來越多電晶體
  • 更多電晶體在單顆晶片上代表兩件事:成本更低、效能更高
  • 順理成章的應用方向:做電腦的記憶體晶片——把更多電晶體用在擴大記憶容量

從技術好奇心走向真正的市場#

  • 第一款產品:64-bit 記憶體(不是打錯字,真的是 64 個數字的容量)
  • 第二款:256-bit;又一輪日以繼夜的開發
  • 真正的爆發是第三款 1103(1,024-bit):技術上更冒險,但「中了大獎」
  • 這顆晶片用矽版的「鐵絲與口香糖」勉強撐起良率,從此把英特爾推進了真正的商業,記憶體也成為一個產業

葛洛夫強調這段早期奮戰深深刻在英特爾的「集體心理」(psyche)裡:

  • 善於解決問題
  • 高度聚焦於有形的成果(output)
  • 從爭吵中發展出**「建設性對抗」(constructive confrontation)** ——激烈辯論,但仍是朋友

到了 1970 年代末,產業裡有十幾個玩家輪番在每一代記憶體中拿下優勢;英特爾代表記憶體,記憶體(多半)就是英特爾

進入策略轉折點:日本廠商來了#

1980 年代初,日本記憶體製造商以壓倒性力量出現:

  • 一家大型日本公司據說有整棟大樓做記憶體開發——每一層分別在做 16K、64K、256K,甚至傳言已開始秘密研發 1Mbit
  • 惠普(HP)的經理人指出:日本記憶體的品質遠超美國同業——一開始英特爾全公司的反應是「否認」,攻擊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數據
  • 確認屬實後才開始補品質,但已經落後
  • 日本廠商還有資金優勢——背後可能是政府、母公司交叉補貼或日本資本市場的低成本資金

全球半導體市場份額:日本與美國的交叉走勢(Worldwide Semiconductor Market Share)

葛洛夫他們手上拿到一份日本公司寄給業務的內部備忘錄,赤裸地寫著:

用 10% 法則拿下訂單 ⋯⋯ 找出 AMD 與英特爾的腳座,比他們的價格低 10% 報價 ⋯⋯ 如果他們再報,再低 10%⋯⋯ 不到贏不停手!

英特爾試了無數方法:聚焦於記憶體市場的利基、開發特殊用途的「value-added」記憶體、推出更先進的技術。當時公司裡有一句話:

「如果我們做得好,可以拿到日本記憶體兩倍的價格——但如果那個 X 一直變小,2X 又有什麼用?

研發投入仍然以記憶體為主軸,新型微處理器只能擠在某個老舊廠房的角落——因為「記憶體就是我們」。

失去方向:在死亡之谷裡徘徊#

1981 年原版 IBM PC 採用英特爾的微處理器,1983 ~ 1984 年初市場過熱,英特爾在預訂與擴產的循環中焦頭爛額。但秋天景氣急轉:

  • 訂單像春雪般融化
  • 雖然立刻削減產量,仍跟不上市場下滑速度
  • 記憶體業務早已虧損,好景氣時還能撐,景氣一壞就立刻見骨

內部會議無休:

  • 一派主張「全力一搏」(go for it):蓋一座超大記憶體專用廠正面對抗日本
  • 一派主張用前衛技術做日本人造不出來的東西
  • 還有人堅持特殊用途的記憶體還有救

葛洛夫形容那一年:「我們失去了方向。我們在死亡之谷裡徘徊。」

「為什麼不是我們自己回來做?」#

1985 年中的某天,葛洛夫與英特爾董事長兼執行長戈登·摩爾(Gordon Moore)在辦公室對話。窗外是 Great America 樂園的摩天輪。

  • 葛洛夫問:「如果我們被踢出去,董事會找來新的 CEO,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 摩爾不假思索:「他會讓我們退出記憶體業務。
  • 葛洛夫看著他,麻木了片刻,然後說:「那為什麼不是我們自己走出去、再走回來,自己動手做?

這就是這一章標題的由來:「Why Not Do It Ourselves?」

走出去再走回來:執行的艱難#

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困難#

葛洛夫坦白:剛開始連把「退出記憶體」這幾個字說清楚都極其困難——

  • 對全公司而言,Intel 等於記憶體
  • 公開立場上,記憶體是公司身份的核心
  • 越想說清楚越被婉拒,越被婉拒就越說得不清楚

英特爾還有兩條近乎宗教信條的內部信念:

  • 「技術驅動者」教條:新技術總是先在記憶體上磨出來——退出記憶體,技術從哪推進?
  • 「完整產品線」教條:業務員需要完整產品線才能服務客戶——少了一塊,客戶就會跑

在這兩條教條的籠罩下,任何理性、開放的討論幾乎都不可能

半步之遙的「妥協」#

最終葛洛夫換掉了負責記憶體的資深主管,並對接任者直接說:「讓我們退出記憶體!」即便如此,新主管也只走了半步——停止新一代產品的研發,但說服葛洛夫把手上正在做的最後一代記憶體研發完。

葛洛夫事後反省:

我合理化地告訴自己「重大改變必須分小步走」。但幾個月後我們得到不可避免的結論:這種半套決定根本撐不住。最後我們才真正下定決心、整個組織共同接受——徹底退出記憶體業務。

當局者反而是最後知道的人#

向客戶宣布時,他們以為會引爆怒火,結果反應幾乎是「打了個哈欠」:

  • 客戶都心知肚明英特爾在記憶體已不是主要供應商
  • 大多數人早已找好替代來源
  • 有些客戶甚至說:「你們花的時間還真久

沒有情感包袱的人,往往最早能看到必須做什麼。

葛洛夫由此引申到當前 CEO 高頻換人潮:

  • 新 CEO 多半並不比前任「更會管理」
  • 但他們有一個關鍵優勢:沒有過去的情感糾葛,能用客觀的邏輯看局勢
  • 想保住位子的既有管理者,必須學會以外人式的智識客觀看待自己的事業——這正是葛洛夫所謂「走出去、再走回來」的真意

重新定位:歡迎來到主流#

退出記憶體之後,最迫切的問題是:那麼下一個焦點是什麼?

  • 微處理器是顯而易見的候選:
    • IBM PC 採用英特爾微處理器已近五年
    • 英特爾是最大的玩家
    • 下一代「386」已準備量產
  • 把奧勒岡(Oregon)那批最強的記憶體研發團隊轉到微處理器
  • 葛洛夫親自飛去做了一場演講,主題是:「歡迎來到主流」(Welcome to the mainstream)——英特爾的主流業務從今以後是微處理器,他們將是扛旗的人

結果比他預期得好得多——這群工程師其實早於高層認知到變化的方向,得知公司全力投入後反而鬆了一口氣,全心投入並交出漂亮的成績單。

代價同樣巨大:

  • 裁員數千人
  • 關閉記憶體生產所用的矽晶圓廠(fab)
  • 關閉所屬的封裝與測試廠(其中許多是英特爾最古老、地點不便、規模太小的廠房)

回望:策略轉折點教給葛洛夫的事#

「我學到了轉折點裡的「點」是個誤稱——它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場漫長、折磨的奮鬥。」

時間軸:

  • 日本人從 1980 年代初開始打贏記憶體戰
  • 1984 年中產業整體疲軟、英特爾業績滑落
  • 1985 年中與摩爾那場關鍵對話
  • 1986 年中才真正執行退出
  • 又花了一年才回到獲利
  • 整段策略轉折點,足足耗了三年

葛洛夫從中歸納出幾個原則:

  • 在抗拒不可避免的事時,每多耗一天,虧損更深、最後該做的決定更激烈
  • 策略轉折點雖然痛苦,但它正是把企業推上更高高原的契機——若不變,英特爾將被困在艱難的小角色裡
  • 結果是 386 大成功、英特爾自我重塑為「微電腦公司」(microcomputer company);1992 年成為全球最大半導體公司,比當年擊敗我們的日本廠商還大

中階主管悄悄完成了戰略轉向#

最重要的一個體會:

當高層還在尋找聰明的記憶體策略、互相爭辯時,較低層的男男女女在不為人知地、為英特爾完成了未來的轉向

具體機制:

  • 在無數次的產能分配會議中,生產規劃與財務人員把更多矽晶圓產能配給更賺錢的微處理器
  • 沒有任何高層下達戰略指令,他們只是在做日常工作
  • 等高層終於決定退出記憶體時,8 座晶圓廠中只剩 1 座還在做記憶體 ——退出的代價已被中階主管悄悄稀釋

葛洛夫由此給出一條原則:

戰壕裡的人通常最早察覺即將來臨的變化。

  • 業務比管理層更早理解客戶需求的轉移
  • 財務分析師最早知道事業基本面在改變

高層被「過去的成功」塑造的信念綁住,反而需要等到危機與紅字逼近,才有勇氣真正轉向。

葛洛夫總結:英特爾並非特殊個案。它有強健的文化、優秀的員工與良好的戰績——但仍差一點就成為下一個 Unisem、下一個 Mostek、下一個 Advanced Memory Syste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