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無數個決定的累積#
這本書一直在談決定——寫作中無數個接連不斷的決定。有些決定很大(「我該寫什麼?」),有些小到一個字的選擇。但所有的決定都很重要。
上一章談的是大決定:形狀、結構、壓縮、焦點、意圖。本章談的是小決定:在組織一篇長文章時做出的數百個選擇。Zinsser 用自己的一篇文章——刊登在《Conde Nast Traveler》的〈The News From Timbuktu〉——作為解剖標本。
重點: 學會組織一篇長文章,和學會寫一個清楚悅耳的句子一樣重要。所有清楚的句子如果不記得寫作是線性的、按順序的,邏輯是把它們黏在一起的膠水,張力必須從頭維持到尾,那麼整篇文章就會散架。每一步都應該看起來是必然的。
開頭的決定(Lead)#
任何文章最困難的決定是如何開始。開頭必須用一個引人注目的想法抓住讀者,然後一段接一段地把讀者拉住,逐步加入資訊,讓讀者對整趟旅程保持興趣。
Zinsser 的 Timbuktu 文章用了六個段落作為開頭(lead),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它們安排到位。他承認也許別人能寫出更好的開頭,但他覺得讀者看完這六段之後會留下來跟到最後。
開頭段落的分析#
第一段——五個簡單的陳述句,沒有一個逗號。每個句子只傳達一個思想。Zinsser 刻意使用最簡單的結構,因為讀者一次只能處理一個想法。
第二段——承接第一段最後一句,不給讀者逃跑的機會。用讀者已知或半知的關於 Timbuktu 的知識(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之地),讓讀者覺得作者是同路人。
第三段——進入硬知識:三個塞滿資訊的句子,交代 Timbuktu 的歷史。但不要給雜誌讀者超過他們需要的資訊——想講更多就去寫書或學術論文。
第四段——回答讀者的問題:「你為什麼去?」交代旅行的起源,同時建立作者的個性和聲音。
第五段——引用旅行社的宣傳冊子。讓他人的文字為你工作——這裡的宣傳語言不僅告訴讀者旅程的類型,它浮誇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娛樂。
第六段——介紹同行旅伴。Zinsser 花了將近一小時琢磨一個句子中的用字選擇。
文字層面的決定#
對抗平庸#
每一個用字決定都值得花時間。一個事實——「我們五六十歲」——如果只是用「serviceable」(堪用)的方式表達,就只是在拖累文章。Zinsser 最後想到了 Medicare(美國老人醫保),寫出 “from late middle age to Medicare”,讓一個平凡的事實變得鮮活。
Venice 的誕生#
在另一個句子裡,Zinsser 需要提到幾個不太主流的旅遊城市。他花了將近一小時:
- 先想首都——倫敦、巴黎?太無趣
- 再想異國城市——羅馬、開羅、雅典、曼谷?太刻意
- 嘗試頭韻——馬德里和莫斯科?特拉維夫和東京?太花俏
- 改想觀光城市——Venice 浮現
- 需要一個比「turn up」更新鮮的動詞——想到「bob」(浮沉),完美地描繪物體在水面浮動的畫面
沒有一個寫作決定小到不值得花大量時間。 你和讀者都知道,當一個句子的每一部分都恰到好處時,那種回報是值得的。
結構的決定#
星號的功能#
文章中的星號(或空白)是一個路標,告訴讀者你已經按某種方式組織了文章,現在進入新的階段——也許是時間變化、主題轉換或語氣改變。這些分段幫助讀者追蹤路線,也減輕了作家的焦慮——把寫作拆成可管理的區塊,整體任務就不那麼令人恐懼了。
取捨的藝術#
Zinsser 在描述穿越馬利的旅程時,大量壓縮了沿途見聞。雖然可以寫的內容遠不止於此——很多學術著作討論過 Dogon 文化和尼日河流域民族——但這不是一篇關於馬利的文章,而是一篇關於尋找駝駱隊的故事。
重點: 在這種時刻,問自己一個非常有用的問題:「這篇文章到底在寫什麼?」(不只是「在寫什麼」,而是真正在寫什麼。)自律到近乎自虐的程度是必要的。你辛苦蒐集的材料如果不是故事核心的一部分,就不是收錄的充分理由。唯一的安慰是:那些失去的材料不會完全消失——它會以一種無形的方式留在你的文字中,讀者能感受到。
幽默與共鳴的決定#
Zinsser 在文中穿插了許多微小的幽默——「tiny jokes」——來維持輕鬆的語氣、推動讀者繼續往下讀。這些小笑點也是在維護一種 persona(作家面具)。
同樣重要的是**共鳴(resonance)**的運用。提到《乘乖乘客》(Beau Geste)和《乘風飛揚》(The Four Feathers)等經典電影,能在讀者心中喚起認同感——這些情感工作是作家無法獨自完成的。
精心選字#
兩個詞——「tremor」(顫慄)和「forsaken」(被遺棄)——花了很久才找到。Zinsser 在同義詞辭典裡找到「forsaken」,確認自己從未用過這個詞。作為耶穌在十字架上的遺言之一,它幾乎不可能更深刻地傳達孤獨和被遺棄的感覺。
結尾的決定#
讓故事告訴你在哪裡停下#
Zinsser 原本以為文章必須描述他們回到 Timbuktu 看鹽的交易完成。但越接近那個部分,他越不想寫——因為對他和讀者來說,那會變成苦差事。
突然他意識到:他不需要重建所有事情。 這篇故事的真正高潮不是找到鹽駝駱隊,而是在撒哈拉沙漠中發現游牧民族無時限的款待——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家庭邀請他分享晚餐。他在沙漠中入睡,被一群山羊和駱駝吵醒,早上發現沙上的豺狼腳印,但他太忙著做 Lawrence of Arabia 的夢而什麼都沒聽到。
故事經常會告訴你它想在哪裡結束。當你從素材中收到這個訊息——當故事說「結束了」——不管接下來還發生了什麼事,看向出口就走。
「上飛機」#
作為後記,Zinsser 提到非虛構作家需要為自己創造運氣。他常用的激勵是:「上飛機」(Get on the plane)。
他最重要的兩篇作品——跟隨音樂家去上海和去威尼斯——都是因為他決定登上飛機。他的書《Writing to Learn》源自一通陌生人的電話和一張飛往明尼蘇達的機票。
重點: 身為非虛構作家,你必須上飛機。如果某個主題讓你感興趣,去追它,即使它在隔壁縣或隔壁國家。它不會主動來找你。決定你想做什麼。然後決定去做。然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