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就在我們身邊#
藝術是我們日常生活的豐富來源——無論是自己表演、繪畫、演奏樂器,還是去音樂廳、劇院、美術館和畫廊欣賞。我們也想閱讀關於藝術的文章,了解文化潮流。
有些藝術寫作是新聞性的——採訪新的交響樂團指揮、參觀新美術館——這類寫作和本書討論的其他形式沒有本質區別。但要從內部寫藝術——評價一部新作品、評估一場演出、辨別好壞——則需要一套特殊的技能和知識。簡而言之,需要成為一個評論者(critic)。
評論的誘惑與困難#
幾乎每個寫作者在職業生涯中的某個時刻都夢想當評論者。小鎮記者夢想有朝一日被派去評論鋼琴家或芭蕾舞團。他們會搬出大學教育中學到的詞彙——「intuit」「sensibility」「Kafkaesque」——向全郡展示他們知道 glissando 和 entrechat 的區別。
這正是衝動的一部分。評論是記者最愛炫技的舞台,也是機智之名誕生的地方。美國口語中充滿了名人評論家鑄造的警句——Dorothy Parker、George S. Kaufman 等人。Kaufman 暗示 Raymond Massey 在《伊利諾的林肯》中過度演繹主角:「Massey 要到被暗殺了才會滿意。」
但真正的機智是罕見的。每一支飛出去的箭,有一千支帶刺的箭落在射手腳下。靠挖苦來寫嚴肅評論太容易了——那些存活下來的警句之所以存活,恰恰是因為它們殘忍。埋葬凱撒遠比讚美他容易——這對克麗奧佩特拉也適用。但要用不陳腐的語言說明你為什麼認為一部戲好,是評論中最困難的事之一。
不要被評論的光環迷惑。 評論也沒有人們廣泛認為的那麼大的權力。可能只有《紐約時報》的戲劇評論能左右一部作品的生死。音樂評論幾乎沒有權力(評論的是已經消失在空氣中的聲音),文學評論也無法阻止 Danielle Steel 登上暢銷榜。
「評論者」vs.「書評人」#
Zinsser 區分了兩種角色:
- 評論者(critic):為報紙或通俗雜誌撰稿,主要覆蓋的是一個產業——電視業、電影業、出版業(包括大量的食譜書、健康書、「口述」書等商品)。你的工作更多是報導而非做美學判斷。你是一般讀者的代理人:「這部新電視劇是關於什麼的?」「這部電影對小孩來說太暴力了嗎?」
- 批評家(critic,更高層次):評估嚴肅的藝術作品,將它們放在該媒介既有作品的脈絡中。他們把自己視為學者,感興趣的是思想的碰撞。
好的評論和書評的通用原則#
無論你是哪一種,Zinsser 提出幾個適用於所有藝術寫作的原則:
1. 喜歡你評論的媒介#
如果你覺得電影都很蠢,就不要寫電影評論。讀者值得擁有一個帶著知識、熱情和偏見的影迷。評論者不需要喜歡每一部電影,但他應該帶著想要喜歡的心情走進每一場電影。如果他更常失望,那是因為電影未能發揮它最好的可能性。這和那種以厭惡一切為傲的評論者截然不同。
2. 不要透露太多情節#
告訴讀者剛好足夠讓他們判斷這是否是他們會喜歡的故事類型,但不要多到毀了他們的樂趣。通常一句話就夠了:「這是一部關於一位異想天開的愛爾蘭神父的電影,他讓三個孤兒扮成小妖精去一個刻薄寡婦藏了一罐金子的村莊鬧鬼。」
3. 使用具體細節#
避免用空洞的概括來處理事情。「這部戲總是很吸引人」是典型的評論者廢話——「吸引人」對你和對別人意味著不同的東西。舉幾個例子,讓讀者在自己的迷人量表上衡量。
比較兩句對 Joseph Losey 電影的評論:
- 模糊的: 「它試圖表現文明和克制,因而否定了自身的粗俗和品味低下的可能性。」(我們聞到了電影的情緒,但看不到任何畫面)
- 具體的: 「Losey 追求一種在燈罩和桌子擺設中找到預兆和意義的風格。」(我們幾乎可以看到鏡頭在家族水晶器皿上方帶著刻意的慵懶緩緩移動)
4. 讓作者的文字自己說話#
在書評中,引用作者的幾句精彩或古怪的句子,讓讀者自己判斷。不要只是宣稱 Tom Wolfe 的風格「引人注目且不同尋常」——引用他的幾句話。在戲劇評論中,不要只說佈景「令人驚嘆」——描述它的各個層次、燈光的巧妙、演員如何利用出入口。把讀者放進你的劇院座位上,幫助他們看到你看到的。
5. 避免狂喜的形容詞#
好的評論需要精簡而生動的風格。避免每個評論者箭袋裡都有的那些狂喜形容詞——「enthralling」「luminous」之類的詞佔了不成比例的空間。華麗的形容詞帶有 Vogue 雜誌那種喘息式散文的味道:「我們剛聽說了 Cozumel 最令人陶醉的迷人小海灘!」
評論(Criticism)是什麼#
評論是一種嚴肅的知識活動。它試圖評估嚴肅的藝術作品,並將它們放在該媒介和該藝術家既有作品的脈絡中。
如果你想成為評論者: 沉浸在你希望專攻的媒介的文學中。想當戲劇評論者?看遍每一部可能的戲——好的和壞的、舊的和新的。了解你的莎士比亞和蕭伯納、你的契訶夫和莫里哀、你的亞瑟米勒和田納西威廉斯。了解偉大演員和導演的方法差異。了解美國音樂劇的歷史。只有這樣,你才能把每一部新戲放在更大的傳統中定位。
影評的範例:Molly Haskell 論 Meryl Streep#
Haskell 評論 Meryl Streep 主演的 A Cry in the Dark 時,思考了 Streep 的「變色龍式」演技與好萊塢黃金時代明星的對比。舊時代的明星——Bette Davis、Katharine Hepburn——在每個角色中都投射出一個核心的自我認同。觀眾總覺得自己認識她們。Streep 則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夠久讓你定位她。
Haskell 接著用 Bette Davis 的具體角色來闡述——The Virgin Queen、The Old Maid、The Letter——展示 Davis 如何將自己的激情和強度融入每個角色。這段評論同時告訴我們關於 Streep 和關於好萊塢黃金時代明星制度的一切。
電視評論的範例:Michael J. Arlen 論越戰#
Arlen 在 1960 年代中期的 Living Room War 專欄中,用「鑰匙孔」的隱喻描寫美國人如何透過電視觀看越戰——就像一個孩子跪在走廊上,透過鎖孔窺視大人在房間裡爭吵。鑰匙孔的光圈太小,身影模糊,聲音難辨,只有零星的一瞥——手肘、衣裙的旋轉、一張臉、眼淚。
這是評論在最佳狀態下的樣子:時尚、含蓄、令人不安。它動搖我們的信念,迫使我們重新審視。核心問題是:這個國家最強大的媒體如何向人民傳達他們正在打——且正在升級——的戰爭?
音樂評論的範例:Virgil Thomson 論 Toscanini#
音樂和舞蹈是最難以文字捕捉的藝術——音樂是消逝的聲音,舞蹈是轉瞬的動作。許多音樂評論者躲在義大利技術詞彙的樹籬後面——rubato、tessitura。
但 Virgil Thomson(1940-1954 年《紐約先驅論壇報》音樂評論者)證明了即使在這個稍縱即逝的世界裡,好的英語也能讓人理解發生了什麼。他評論 Toscanini 時沒有用一個 rubato 或 tessitura,卻捕捉了 Toscanini 偉大之處的本質——「一劑額外的演藝成分」。如果粉絲們被冒犯了,他們可以繼續崇拜大師的「抒情色彩」和「管弦樂齊奏」。
文學評論的範例:Cynthia Ozick 論 T. S. Eliot#
文學評論尤其依賴歷史脈絡。所有作家都是一條長河的一部分。沒有比 T. S. Eliot 更具創新性和影響力的 20 世紀詩人,然而他百歲冥誕在 1988 年幾乎無人關注。
Ozick 在《紐約客》的文章中巧妙地把讀者帶回自己的大學歲月——Eliot 的聲音「帶著墳墓般的腔調,從學生的留聲機裡螺旋般傳出」,那個「扁平、穩定、出奇高亢、蒼白被動」的英國口音盤繞在「敬畏的英文系和崇拜的宿舍」之間。這段文字以其學術上的精確細節和對 Eliot 作為一個巨大物理存在的生動喚起而光芒四射。
評論、專欄與社論的共通點#
評論在新聞中有許多近親:報紙或雜誌專欄、個人隨筆、社論,以及評論者從一本書或一個文化現象延伸到更大論點的「書評-隨筆」形式。(Gore Vidal 為這種形式帶來了高度的放肆和幽默。)
所有這些形式的共同點是:它們都由個人意見構成。
堅定表達你的意見。 不要在最後一刻用逃避和閃躲來取消你觀點的力量。每日報紙中最無聊的句子就是社論最後那句「現在判斷新政策是否有效還為時過早」或「該決定的效果有待觀察」。如果現在判斷太早,就不要拿它來煩我們。一切都有待觀察。拿定你的立場,充滿信念地表達。
L. L. Engelking 的忠告#
Zinsser 在《紐約先驅論壇報》寫社論時,編輯是一個來自德州的大塊頭暴躁漢 L. L. Engelking。每天早上大家開會討論明天要寫什麼社論、要採取什麼立場。經常有人猶豫不決——「烏拉圭的政變可能代表經濟進步,但也可能顛覆整個政局……」
「好了,」這個德州人會打斷,「我們別兩條腿都尿吧。」
這是 Zinsser 收到過的最不優雅的建議,但在漫長的評論和專欄寫作生涯中,它可能也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