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恐懼,一個解方#

Zinsser 指出兩種對稱的恐懼:

  • 文科學生對科學的恐懼——「不要!不要寫科學!」他們從小被告知「沒有科學頭腦」
  • 科學家和工程師對寫作的恐懼——「不要!不要叫我們寫東西!」他們從小被告知「沒有文字天賦」

兩種恐懼都是不必要的。本章的基礎是一個簡單的原則:寫作不是英文老師的專利。寫作就是把思考呈現在紙上。 任何能清晰思考的人,都能清晰地寫出任何東西。科學被去神秘化後,只是另一個非虛構主題;寫作被去神秘化後,只是科學家傳達所知的另一種方式。

核心原則: 科學和技術寫作的原則適用於所有非虛構寫作——引導什麼都不知道的讀者,一步一步,理解他們以為自己不懂或害怕不懂的主題。

描述過程的力量#

Zinsser 給學生的科學寫作作業很簡單:描述某個東西如何運作。 不要求風格或其他優雅,只要告訴他縫紉機怎麼做到它做的事、幫浦怎麼運作、蘋果為什麼會掉下來、眼睛怎麼告訴大腦它看到了什麼。

描述過程的好處有二:

  1. 它迫使你自己真正搞清楚這個東西怎麼運作
  2. 它迫使你帶領讀者經歷同樣的思路和推理順序

一個耶魯二年級學生,期中考時還在用模糊的概括噴灑紙面,突然來問能不能讀他寫的滅火器論文。那篇文章以簡潔和邏輯清晰地解釋了三種不同的火如何被三種不同的滅火器攻擊。他的蛻變令人驚喜——到大三他已經寫了一本暢銷的 how-to 書。

倒金字塔模型#

把科學寫作想像成一個倒立的金字塔

  • 底部(最窄處):讀者在繼續閱讀前必須知道的一個事實
  • 第二句擴展第一句所述的內容,使金字塔變寬
  • 第三句再擴展第二句
  • 如此逐步從事實推進到意義和推測——一項新發現如何改變既有認知、開啟什麼新的研究方向、可能如何應用

金字塔可以變得多寬沒有限制,但讀者只有從一個狹窄的事實開始,才能理解更廣泛的含義。

Harold M. Schmeck 的範例#

Schmeck 在《紐約時報》頭版的一篇文章示範了這個方法:

  • 第 1 段:加州有隻黑猩猩會玩井字棋(一個有趣的事實)
  • 第 2 段:科學家能透過腦波分析辨識黑猩猩的「心理狀態」(為什麼這值得上頭版?)
  • 第 3 段:這不只是偵測粗略的清醒或睡眠狀態——這是理解大腦運作的新一步
  • 第 4 段:這是全美乃至全球大腦研究浪潮的一部分
  • 第 5 段:最終目標是理解人腦——那個能想像宇宙最遠端、卻無法理解自身運作的三磅組織

從一隻會玩井字棋的猩猩開始,文章延伸了四個專欄,涵蓋家庭壓力、尖峰時段駕駛壓力、醫學和心理學的多個領域。

尋找人的元素#

你可以透過幫助讀者認同進行科學工作的人來消除科學寫作的神秘感。尋找人的元素——如果找不到人,至少找一隻黑猩猩。

方法一:用自己的經驗作為切入點#

Will Bradbury 寫記憶這個複雜主題時,從一個個人經歷開始——30 多年前一個玩伴往他臉上扔沙子的記憶。然後他引入了一個令人驚奇的觀察:亞麻仁油也有一種「記憶」——它會「記得」第一次接觸光線的經歷。人體至少有四種記憶。

方法二:圍繞某個人編織科學故事#

Berton Rouech 多年來為《紐約客》寫的「醫學年鑑」專欄就是偵探故事——總是從一個被神秘疾病擊中的普通人開始,然後一個像私家偵探般的醫生來追查元兇。他不從醫學史或毒理學教科書開始,而是給我們一個人——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藍色的人(一個 1944 年倒在人行道上的老人,鼻子、嘴唇、耳朵和手指是天藍色的)。

方法三:把陌生事實連結到熟悉事物#

建築師 Moshe Safdie 在解釋自然如何啟發設計時,用了所有人都能想像的例子:

  • 鸚鵡螺的螺旋形——它的頭不會卡住的唯一生長方式
  • 禿鷹翅膀的骨骼結構——一個精密的三維太空骨架
  • 楓葉和仙人掌的不同形態——各自為了在不同氣候中生存的最佳策略
  • 長頸鹿的脖子——看似不經濟,但它的食物就在樹頂

Safdie 的洞見: 「自然中的經濟和生存是兩個關鍵詞。美,正如我們在自然中理解和欣賞它的那樣,從來不是任意的。」

方法四:像個人而非科學家般寫作#

Loren Eiseley 在 The Immense Journey 中展示了一個自然學家可以不被學科的乾枯學究風嚇退。他用新鮮的英語寫作,傳達的不只是知識,還有熱情。他寫章魚——「頭足類動物非常古老,它們經歷了無數變形……有些生物是古怪的,但我覺得情況令人振奮而非沮喪。」

Eiseley 的天賦在於讓我們感受到作為科學家是什麼感覺

科學家也能寫好文章#

Lewis Thomas 是科學家能寫好文章的科學證明。這位細胞生物學家在 Lives of a Cell 中寫道:「你以為我們住在海灣裡,四面被趨人性的細菌包圍,只靠化學技術擋住感染和死亡。」

Rachel Carson 不是「作家」,她是一位海洋生物學家,因為清晰的思考和對主題的熱情而寫得好。Darwin 的 The Voyage of the Beagle 既是自然史經典也是文學經典。

不要假設英文系壟斷了「文學」: 每一個科學學科都有自己精彩的文學。讀讀 Primo Levi、Oliver Sacks、Stephen Jay Gould、Freeman Dyson 等科學家的作品,模仿他們的線性風格、避開術語的方式、把深奧過程與任何讀者都能想像的事物連結起來的能力。

線性寫作的典範#

Robert W. Keyes 在《科學美國人》上寫電晶體的文章,示範了科學家如何用精確工具般的英語寫作。他的開頭:「我正在一台包含約一千萬個電晶體的電腦上寫這篇文章……然而它的價格比硬碟、鍵盤、顯示器和機箱都低。一千萬支訂書釘的價格差不多等於整台電腦。」

這就是一個科學家用讀者熟悉的事物來解釋陌生概念的完美示範。

I.E.E.E. Spectrum 的啟示#

Zinsser 以 I.E.E.E. Spectrum(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的旗艦雜誌)為例作結。該雜誌的編輯 Donald Christiansen 說:「I.E.E.E. 內有 37 個不同的可識別學科,如果你不能用文字描述某件事,我們自己人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該雜誌一篇獲得全國雜誌獎的文章「伊拉克如何逆向工程製造炸彈」讀起來像偵探小說,描述 IAEA 如何追蹤伊拉克的秘密核武計劃。即使涉及高度技術性的內容(電磁同位素分離、迴旋加速器、內爆裝置),作者從未忘記人的元素——它不是一個關於「科學」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人在做科學的故事。

Zinsser 的結論: 如果一個如此複雜的科學主題可以用好的英語寫得如此清晰有力——只需要少數幾個技術詞彙(krytons 可以快速解釋,fissile 可以快速查閱)——那麼任何主題都可以被所有認為自己害怕科學的作家、和所有認為自己害怕寫作的科學家寫得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