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地方:非虛構的雙支柱#

除了學會寫人,你還需要學會寫地方。人和地方是大多數非虛構寫作的雙支柱。每一個人類事件都發生在某個地方,讀者想知道那個地方是什麼樣子。

有時你只需要一兩段文字勾勒事件的場景。但更多時候,你需要喚起整個街區或城鎮的氛圍,為故事增添質地。而在旅行文章中——描述性細節將是主要內容。

旅行寫作為什麼這麼難#

令人沮喪的事實是:旅行寫作看似容易,實則非常困難。這是大多數作家——無論專業或業餘——產出最差作品的領域。

問題出在哪裡?熱情。

  • 旅行者太享受自己的旅行,想把一切都告訴我們——而「一切」正是我們不想聽的
  • 我們只想聽到一些有趣的部分:什麼讓你的旅行與眾不同?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 我們不需要你告訴我們大峽谷很壯觀,或威尼斯有運河

常見陷阱: 僅僅堆砌細節不能自動引起讀者興趣。細節必須是有意義的——重要的、不尋常的、有色彩的、有趣的,或為敘事服務的。

旅行寫作的兩大陷阱#

1. 主觀的自我沉溺#

每個人去到新地方都會覺得自己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但作為作家,你必須嚴格控制主觀自我的韁繩——被新景象、新聲音、新氣味觸動的那個旅行者——並保持客觀的眼光。那篇記錄你旅途中一切的文章,因為是你的旅行所以令你著迷,但它會令讀者著迷嗎?不會。

2. 風格上的陳腔濫調#

非虛構寫作中,沒有其他領域像旅行寫作這樣充斥著甜膩的詞語和呻吟般的陳腔濫調:

  • 形容詞如 “wondrous”、“dappled”、“roseate”、“fabled”、“scudding” 到處氾濫
  • 一天觀光中半數景點都是 “quaint”(古樸的),特別是風車和廊橋
  • 山丘中的城鎮總是 “nestled”(依偎的)
  • 鄉間總是 “dotted with byways”(點綴著小路)
  • 在歐洲你「彷彿聽到馬蹄的嗒嗒聲」和「鵝毛筆的沙沙聲」

這就是所謂的 Travelese(旅行體)——一種軟綿綿的文風,經不起仔細檢驗。寫「這座城市本身就有吸引力」毫無幫助——誰來定義「吸引力」?一個人的浪漫日出是另一個人的宿醉。

兩個核心原則#

Zinsser 將建議歸結為兩個原則——一個關於風格,一個關於實質

原則一:選詞要格外小心#

  • 如果一個短語輕易浮上腦海,用深深的懷疑去審視它——它很可能是無數陳腔濫調之一
  • 抵制用華麗的抒情詞句去形容壯麗的瀑布——充其量讓你聽起來做作,最糟則顯得自大
  • 追求新鮮的詞語和意象,把 “myriad”(無數)留給詩人,把 “ilk”(同類)留給想要的人

原則二:高度選擇性#

  • 如果描寫海灘,不要寫「岸邊散落著石頭,偶爾有海鷗飛過」——岸邊有石頭和海鷗是已知事實
  • 淘汰每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不要告訴我們海裡有浪、沙子是白的
  • 找出有意義的細節——它們可能不尋常、有色彩、有喜感、有娛樂性,但務必確保它們做了有用的工作

大師的範例#

Zinsser 引用了多位作家的範例來說明好的地方寫作:

Joan Didion 寫加州聖貝納迪諾谷#

Didion 的 “Some Dreamers of the Golden Dream” 用具體細節——挑逗的髮型、華爾茲長度的白色婚紗、蒂華納離婚、活動住宅——捕捉了新加州的廉價感和虛假的夏威夷浪漫。所有細節——統計數據、名字、標誌——都在做有用的工作。

John McPhee 寫阿拉斯加#

Coming Into the Country 中,McPhee 只用幾句話就讓我們理解了 Juneau 的問題(風速達每小時 200 英里、與世隔絕的孤立感),以及 Anchorage 的本質。他用一段精彩的比喻概括了 Anchorage:

Anchorage 是「城市膨脹到爆裂、擠出了一個肯德基上校」的那種地方……它不是邊疆城鎮,它是被風從美國本土吹來的——一個巨大的餅乾模具從 El Paso 帶下來,降落在 Anchorage。

Jonathan Raban 寫密西西比河#

Raban 從飛機上俯瞰明尼蘇達的農場開始,然後寫到密西西比河如何像一條「頑固且未被馴化的蛇」蜿蜒穿過整齊方正的路德教國度。當地人賦予河流性別,以日常口吻表達對它的敬畏。

旅行寫作者的首要任務: 找到你所書寫的地方的核心概念(the central idea)。McPhee 捕捉了 Juneau 和 Anchorage 的「概念」,而不只是它們的外觀。

美國各地的獨特性#

Zinsser 引用了三段描寫截然不同的美國地區的文字:

  • Jack Agueros 寫紐約東哈林區的波多黎各社區——每個街區都有不同的族群勢力範圍,一個城市裡存在著不同的公國
  • Prudence Mackintosh 寫德州邊境小城——打破德州就是南方的迷思,她的小鎮沒有牛仔帽和馬,街道叫 Wood、Pine、Olive
  • Tom Wolfe 寫加州莫哈韋沙漠的 Muroc 空軍基地——化石般的荒涼地貌、約書亞樹、乾湖床,美國在這裡突破了音障

不必去遠方#

練習寫旅行文章,不必去莫斯科或蒙巴薩。去你的購物中心、保齡球館、日託中心就可以。但無論你寫什麼地方,都要深入到足以找出使它獨特的品質——通常是那個地方和居住在那裡的人的某種結合。

V. S. Pritchett 寫伊斯坦堡#

英國作家 Pritchett 訪問伊斯坦堡,他注意到土耳其有兩種人——站著的和坐著的——而坐著的人「用他整張臉在坐」,彷彿繼承了歷代蘇丹的藝術。短短四個字 “his very face sits” 就捕捉了一個民族的特質。

從地方中提煉思想: 英國人擅長一種旅行寫作形式——作家從一個地方提取的不只是景物描寫,而是思想和洞察。如果旅行具有拓展視野的功能,它應該不只拓展我們對哥德式教堂的認識,還應該激發對人們如何工作、遊戲、養育子女、信仰、生活和死亡的思考。

讓地方活起來的關鍵:人的活動#

最終,讓一個地方活起來的是人的活動。Zinsser 引用了 James Baldwin 在 The Fire Next Time 中描寫哈林區教堂的段落——Baldwin 把自己從純粹的場景描寫推向了更高的文學層次,進入共同信仰和共同情感的領域。

American Places 的方法論#

Zinsser 分享了自己寫 American Places 一書的經歷。他選了 15 個深具美國意義的地標——拉什莫爾山、尼加拉大瀑布、黃石公園、珍珠港、阿拉莫、迪士尼樂園等。

他的方法是:

  • 不問遊客「你覺得怎麼樣?」——因為答案永遠是主觀的「太棒了!」
  • 而是採訪當地的守護者——公園巡警、圖書管理員、商人——問他們:「你覺得為什麼每年有兩百萬人來拉什莫爾山?為什麼三百萬人去阿拉莫?」
  • 這些人的日常口才——平實而深刻——成為書中最強烈的情感內容

小心煽情: 如果你寫的地方是神聖的或深具意義的,把煽情留給別人。Zinsser 在珍珠港學到,亞利桑那號戰艦自 1941 年沉沒至今仍在滲油——當管理員說「它們會記得那些油——如果他們看到那艘船仍在流血」,這比任何作家的抒情都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