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原則：讓人開口說話#
讓人們說話。 學會提出能引出最有趣、最生動回答的問題。沒有什麼比一個人用自己的話講述他的想法或工作更能為寫作注入活力。
受訪者自己的話永遠比你的話更好——即使你是全國最優雅的文體家。他們的話語承載了說話的語調、組織句子的習慣、地域色彩、行話術語和熱情。這是一個人直接對讀者說話，不經過作家的過濾。
重點： 無論你寫什麼形式的非虛構作品，你能編織進去的「引語」（quotes）越多，文章就越有生命力。
到處都有人的故事#
Zinsser 分享了幾個親身經歷來說明這個原則：
- 紐約公共圖書館 50 週年：表面上是一棟大理石建築和塵封書卷的故事，但背後有 19 個研究部門，每個都有策展人守護著寶藏——從華盛頓的手寫告別演說到 75 萬張電影劇照。透過訪談這些策展人，一個機構的編年史變成了一個關於人的故事。
- Sotheby’s 拍賣行：同樣分成銀器、瓷器、藝術等部門，每位專家都有獨特的軼事。
- Book-of-the-Month Club 40 週年：透過超過一千頁的歷屆評審訪談紀錄，四十年的個人記憶匯聚成美國閱讀品味變遷的故事。
尋找人的元素： 即使你正在寫一篇看似無聊的文章——某個機構的歷史、某個地方議題——都要去找到那些對工作充滿熱情的人。在每個無聊的機構裡，都有對自己工作懷有強烈情感的人。找到這些人，讓他們來說你的故事。
如何開始採訪#
選擇採訪對象#
- 如果你是大學生，不要採訪室友——走出去，進入真實世界
- 選擇工作有趣、重要或不尋常到一般讀者會想了解的人
- 不一定要是銀行總裁——可以是披薩店老闆、漁夫、護士、理髮師
- 關鍵原則：選擇觸及讀者生活某個角落的人
採訪技巧是可以學習的#
採訪是一種只會越做越好的技能。第一次嘗試時你會很不自在，可能永遠不會完全習慣去追問別人的答案。但大部分技巧是機械性的，其餘的靠直覺——知道何時推進、何時傾聽、何時停止。這些都可以靠經驗學會。
採訪的實務要點#
基本工具#
- 紙和削尖的鉛筆（不是錄音機）
- 隨時準備好，但先把筆記本收起來，等需要時再拿出來
事前準備#
- 絕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採訪——如果是市政官員，了解他的投票紀錄；如果是演員，知道她演過什麼
- 列出可能的問題清單，以防採訪中途腦袋一片空白
- 但如果對話轉向有趣的方向，放下清單，跟著走
建立信任#
- 不要一到就像速記員一樣開始記錄，先聊天、建立關係
- 大多數人其實很樂意被採訪——他們渴望有人傾聽
- 如果第一次不順利，改天再來，通常第二次會好很多
關於錄音機#
Zinsser 對錄音機持謹慎態度：
優點：
- 對於捕捉特定文化或方言的語言特色很有價值
- Studs Terkel 的口述歷史作品就靠錄音完成
缺點：
- 錄音後的逐字稿編輯工作量巨大
- 看似流暢的口語在文字上往往是「在語言的沙灘上漫無目的地踉蹌」
- 錄音機會壞——沒有什麼比記者按下 PLAY 鍵後只聽到寂靜更沮喪的了
-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的採訪都在錄音帶上，你就變成了聽眾，而不是作家
Zinsser 的建議： 做一個作家，而不是聽眾。把東西寫下來。用手、用削尖的一號鉛筆。
手寫筆記的技巧#
- 省略常用詞和小連接詞，發展自己的速記法
- 採訪結束後立刻補上遺漏的詞、完成未寫完的句子——大部分記憶仍在可回想的範圍內
- 回家後把筆記打出來，在安靜中重新審視對方真正說了什麼
整理與編輯引語#
篩選精華#
- 你會發現對方說的很多話並不有趣、不切題或重複
- 挑出最重要或最精彩的句子
- 不要因為費力記下來就全部用上——那是自我放縱，不是為讀者服務
- 你的工作是提煉精華
兩個標準：簡潔與公平#
你對受訪者有什麼義務？可以刪改到什麼程度？答案很簡單，只要記住兩個標準：
- 簡潔（brevity）：讀者應該得到最精煉的內容，大多數人的對話充滿離題和瑣事
- 公平（fair play）：準確呈現受訪者的立場，不要斷章取義、不要只引用華麗的俏皮話而忽略嚴肅的反思
可以整理引語嗎#
- 可以重新排列引語順序、選擇、刪減、調換位置，把好的留到最後
- 但不要改動任何詞語，也不要讓斷句扭曲原意
- 如果對方措辭謹慎，就逐字引用
- 如果對方語句凌亂、思路混亂到會讓他難堪，作家別無選擇，只能幫忙整理文法和補上缺失的連接
不要過度忠實#
有時「太忠於原文」反而是陷阱：當你按原樣打出引語，發現好幾句話其實不太通順——因為口語中聽起來流暢的話，到了紙上可能有語言或邏輯上的漏洞。只需要加一兩個澄清的詞，或用筆記中另一句更清楚的話來替換即可。
組織採訪文章#
開頭（Lead）#
開頭要清楚告訴讀者為什麼這個人值得閱讀——他對我們的時間和注意力有什麼主張？
平衡引語與敘述#
- 如果連續三四段都是引語，會變得單調
- 引語需要被打斷——讓作家的聲音定期出現，扮演引導角色
- 但不要為了打斷引語而插入無意義的句子
引語的呈現技巧#
不好的寫法：
Mr. Smith said that he liked to “go downtown once a week and have lunch with some of my old friends.”
好的寫法：
“I usually like to go downtown once a week,” Mr. Smith said, “and have lunch with some of my old friends.”
關鍵差異：以「Mr. Smith said」開頭的句子是死的。讓受訪者自己說出來，用溫暖、人性化的語氣開場。
打斷引語的位置#
在引語中插入「he said」時，要選在不會破壞節奏或意義的地方。注意以下三種都有問題的變體：
- “I usually like,” Mr. Smith said, “to go downtown once a week…”
- “I usually like to go downtown,” Mr. Smith said, “once a week…”
- “I usually like to go downtown once a week and have lunch,” Mr. Smith said, “with some of my old friends.”
「他說」的同義詞#
- 不要費力為「he said」找同義詞來避免重複
- 讀者的眼睛會自動略過「he said」
- 如果你想要變化，選擇能反映對話轉換性質的詞：「he pointed out」「he explained」「he replied」「he added」
- 但不要用「he added」來表示對方只是在重複剛才說的話
引語的倫理問題#
Zinsser 提到兩個著名案例：
- Janet Malcolm 被判定在 New Yorker 的人物側寫中「捏造」了引語
- Joe McGinniss 在參議員 Edward M. Kennedy 的傳記中承認「從我推斷為他的觀點出發，撰寫了某些場景」，但從未採訪過 Kennedy 本人
這種模糊事實與虛構的做法困擾著認真的非虛構作家。
Joseph Mitchell 的啟示#
Zinsser 以 Joseph Mitchell 的作品為例，討論引語處理的分寸。Mitchell 為 The New Yorker 撰寫的紐約水岸人物報導（1938-1965），是影響了一整代非虛構作家的經典。
Mitchell 的代表作 “Mr. Hunter’s Grave” 中，87 歲的 George H. Hunter 老人講述了一段關於摘野菜的長篇獨白——沒有人認為 Hunter 先生真的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Mitchell 進行了拼接，但所有的詞語和語調都是 Hunter 的，聽起來就是他本人。Mitchell 用了劇作家的手法來壓縮和聚焦故事，但從未操縱 Hunter 先生的真實面貌。
Zinsser 的標準： 寫作是一種公共信任。非虛構作家的珍貴特權是擁有整個真實世界可以書寫。當你讓人們開口說話，要像對待珍貴的禮物一樣對待他們所說的話。不要捏造引語，不要臆測別人可能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