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章零碎但重要的寫作忠告，Zinsser 將許多小主題收在同一把傘下。
動詞#
除非沒有其他舒適的寫法，否則一律使用主動語態。主動語態與被動語態之間的差異——在清晰度和力道上——就是作家的生與死。
- 「Joe saw him」強而有力。「He was seen by Joe」軟弱無力。
- 被動語態的句子必然更長，而且含糊——Joe 看到他是一次？每天？每週一次？
- 一種由被動語態構成的文風會耗盡讀者的精力。
動詞是你所有工具中最重要的。 它們推動句子前進、賦予動能。主動動詞用力拉，被動動詞無精打采地拖。主動動詞也讓我們能夠視覺化一個動作，因為它們需要一個代名詞或名詞來啟動動作。
使用精確的動詞。 不要說公司總裁「stepped down」——他是辭職了？退休了？被開除了？英語擁有大量色彩繽紛的動詞：glitter、dazzle、twirl、beguile、scatter、swagger、poke、pamper、vex。不要選一個沉悶的或僅堪使用的動詞。
Zinsser 偏好短的盎格魯-撒克遜詞源的動詞，而非冗長的拉丁詞源動詞。林肯第二次就職演說的 701 個單字中，505 個是單音節詞，122 個是雙音節詞。短的通常比長的好。
副詞#
大多數副詞是多餘的。如果你選擇了一個本身就帶有特定意義的動詞，然後又加一個傳達相同意義的副詞，就造成了累贅：
- 不要寫「the radio blared loudly」——「blare」本身就意味著大聲
- 不要寫「clenched his teeth tightly」——還有其他方式可以咬牙嗎？
同樣要退休的還有「decidedly」和它所有滑溜的近親。每天報紙上都有「decidedly better」和「decidedly worse」，但我永遠不知道是誰在做這個判斷。還有「arguably」——如果可以用論證來證明，就證明吧；如果只是意見，那就用 perhaps。
不要使用副詞，除非它們做了必要的工作。 省下那些「winning athlete grinned widely」之類的新聞。
形容詞#
大多數形容詞同樣不必要。它們像副詞一樣被隨手撒進句子裡，而作者沒有停下來想：那個概念是否已經包含在名詞裡了。
- 不要用形容詞來標示已知顏色的東西：「yellow daffodils」、「brownish dirt」
- 如果你想對水仙花做一個價值判斷，用一個像「garish」這樣的形容詞
- 「形容詞配名詞」的習慣應該戒掉——不是每棵橡樹都必須是「gnarled」的
規則很簡單：讓你的形容詞做需要做的工作。「He looked at the gray sky and the black clouds and decided to sail back to the harbor.」——灰色的天空和烏黑的雲是他做決定的原因，這些形容詞有工作要做。少用，才有威力。
小限定詞#
刪掉那些限定你感受和所見的小字：「a bit」、「a little」、「sort of」、「kind of」、「rather」、「quite」、「very」、「too」、「pretty much」、「in a sense」等等。它們稀釋你的風格和說服力。
- 不要說你「a bit confused and sort of tired and a little depressed and somewhat annoyed」——直接說 confused、tired、depressed、annoyed
- 不要說旅館「pretty expensive」——說它 expensive
- 「Very」偶爾可以用來強調，但大多時候是贅語
每一個小限定詞都在削弱讀者對你的信任。 讀者想要一個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的作者。不要猶猶豫豫。不要有點大膽——要大膽。
標點符號#
句號#
多數作者不夠快到達句號。如果你發現自己陷在一個長句子裡，大概是因為你試著讓句子做超出它能力的事——也許它表達了兩個不同的想法。最快的解決辦法是把長句拆成兩三個短句。好的作家以短句為主。
驚嘆號#
除非你必須達到某種效果，否則不要使用。它帶有一種膩人的氣息。幽默最好透過低調陳述（understatement） 來達成，而驚嘆號沒有任何含蓄可言。也不要用驚嘆號來提示讀者你正在開玩笑或說反話。
分號#
分號帶有一種十九世紀的霉味。它應該被現代非虛構作家少量使用。分號會讓讀者停下來（即使不是完全停頓），所以要謹慎使用，記住你追求的是二十世紀末的節奏感，多依靠句號和破折號。
破折號#
破折號是一個被低估的工具。它有兩種用法：
- 放大或佐證前半句的想法：「We decided to keep going——it was only 100 miles more and we could get there in time for dinner.」
- 用兩個破折號在較長句子中插入一個括號式的想法：「She told me to get in the car——she had been after me all summer to have a haircut——and we drove silently into town.」
冒號#
冒號看起來比分號更古老，但它依然好用——它在你即將進入一個列表或引述之前，讓句子簡短地暫停。
語氣轉換詞#
學會盡早提醒讀者前一句話的語氣即將改變。至少有十幾個詞可以做這件事：「but」、「yet」、「however」、「nevertheless」、「still」、「instead」、「thus」、「therefore」、「meanwhile」、「now」、「later」、「today」、「subsequently」等。
「But」是最強的轉折詞。 許多人被教導「no sentence should begin with ‘but’」——忘掉它吧。「But」在句首宣告了與前文的完全對比，讓讀者做好轉向的準備。如果用太多「but」，可以換成「however」，但不要把「however」放在句首（它會像濕抹布一樣掛在那裡），也不要放在句尾。盡早把它放進去。
「Yet」做的事和「but」差不多。「Nevertheless」可以取代整個長子句——「Nevertheless he decided to go」取代了「Despite the fact that all these dangers had been pointed out to him, he decided to go.」
至於「meanwhile」、「now」、「today」、「later」，它們除了節省語氣轉換的力氣，還能幫助讀者定位時間。務必確保讀者隨時知道自己在哪裡。
縮寫#
使用「I’ll」、「won’t」、「can’t」等縮寫會讓你的風格更溫暖、更貼近真實的你。大聲唸出來就知道——「I’ll be glad to see them if they don’t get mad」比「I will be glad to see them if they do not get mad」自然得多。但不要發明縮寫，像「could’ve」——它們會讓你的風格變廉價。
That 與 Which#
- That：用於限定性子句，指明特定的對象。「Take the shoes that are in the closet.」——指衣櫃裡的那雙，不是床底下的。
- Which：用於非限定性子句，提供附加資訊。「Take the shoes, which are in the closet.」——只有一雙鞋，順便告訴你它們在衣櫃裡。
在大多數情況下，「that」是你自然會說的，也是你應該寫的。經過良好編輯的雜誌如《紐約客》都以「that」為主。
概念名詞#
概念名詞是糟糕寫作的常客——它們用名詞來表達一個概念，而非用動詞來描述某人做了什麼：
- 「The common reaction is incredulous laughter.」——沒有人、沒有動作
- 改成：「Most people just laugh with disbelief.」——有人、有動詞
不要被一袋抽象名詞卡住。把冰冷的句子翻轉過來，讓人做事。
蔓延的名詞化#
這是一種美國式的新病：把兩三個名詞串在一起——或者更好，用一個動詞就行了。沒人再「goes broke」了，我們有的是「money problem areas」。不再下雨了，我們有「precipitation activity」或「thunderstorm probability situation」。
今天甚至有四五個概念名詞會像分子鏈一樣互相附著：「Communication facilitation skills development intervention.」——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有效的動詞。
誇大其辭#
「客廳看起來像原子彈爆炸過一樣」——我們都知道他在誇張，但也知道原子彈不會真的在那裡爆炸。「我覺得好像十架 747 從我腦袋飛過」——這種文字把戲只能到某個限度，超過之後讀者就會昏昏欲睡。
不要誇大。 生活中有足夠多真正可怕又好笑的事。讓幽默悄悄靠近，讓我們幾乎察覺不到它的來臨。
可信度#
可信度對作家來說和對總統一樣脆弱。如果讀者在一個虛假的陳述中抓到你，你之後的所有文字都會被懷疑。不要誇大事件來讓它比實際更離奇。風險太大，不值得。
口述#
許多美國的「寫作」是透過口述完成的。行政主管、經理、教育者以為最快的方式是對著秘書口述，然後再也不看一眼。這是虛假的經濟——口述出來的句子往往浮誇、鬆散、冗長。至少，口述者事後應該花時間編輯，確保最終文字真正反映自己。
寫作不是比賽#
每個作家都從不同的起點出發。許多作家被「其他人都寫得更好」的想法癱瘓了。在寫作班裡，缺乏經驗的學生看到同學的文章已經在校報上發表，會感到震驚。但為校報寫作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資歷——Zinsser 常常看到那些兔子被穩步前進的烏龜超越。
忘掉競爭，按照自己的節奏前進。你唯一的對手是你自己。
潛意識的力量#
你的潛意識比你以為的做了更多寫作。你可能花一整天在某個文字叢林裡掙扎，但隔天早上醒來時，解決方案就出現了。作家的心智永遠在運作——保持對周圍事物的敏感，你所見所聞的許多東西會經過數日甚至數年的沉澱後回來，在你有意識的心智需要它們的時候出現。
最快的修正#
出乎意料地，一個句子中的難題常常可以透過直接刪掉問題部分來解決。作家們通常會花大量力氣試圖移動、改寫、潤飾那個麻煩的片段，結果只讓情況更糟。當你陷入僵局，看著那個困擾你的元素問自己：「我真的需要它嗎？」很可能不需要——它一直在做一個不必要的工作。刪掉它，看那個受折磨的句子重獲新生。
段落#
保持段落簡短。寫作是視覺的——它先進入眼睛，才進入大腦。短段落在文字周圍放入空氣，讓它看起來誘人；而一大塊密密麻麻的文字會讓讀者連開始都不想。
但也不要走極端。一連串只有一句話的迷你段落——現代新聞記者最愛的——同樣讓人煩躁。它們打斷了自然的思路。分段是一門微妙但重要的藝術——它不斷地告訴讀者你如何組織思想。研究好的非虛構作家如何分段：你會發現他們幾乎都以段落為單位思考，而非以句子為單位。每個段落都有自己完整的內容和結構。
性別歧視的語言#
Zinsser 詳細討論了「he-she」代名詞的問題。英語中大量的詞彙帶有歧視或貶低女性的含義——暗示次等地位（「poetess」）、次等角色（「housewife」）、或純粹是物化（「blonde」、「coed」）。
解決「he/him/his」的方法：
- 用「we」、「our」、「the」取代「he」、「his」
- 用具體名詞取代代名詞：「Doctors often neglect their wives and children」改為「Doctors often neglect their families」
- 用「you」直接對讀者說話
- 偶爾用複數：「All employees should decide what they think is best」
- 偶爾用「he or she」，但要節制
重寫#
重寫是寫作的本質——勝負在此分曉。 我們都對初稿有感情，無法相信它不是完美的。但機率接近百分之百：它不完美。多數作家第一次寫不出他們想說的話，或者說得不夠好。新生的句子幾乎總是有問題——不清楚、不合邏輯、冗長、無聊、充滿贅語和陳腔濫調、缺乏節奏。
重寫的大部分工作是重塑和緊縮你在初稿中寫下的原始素材。把自己放在讀者的位置——他能不能從頭到尾順暢地跟上敘事流？有沒有什麼東西應該在句子前面就交代？讀者開始讀 B 句時，是否知道你已經從 A 句的主題、時態、語氣做了轉換？
Zinsser 展示了他如何修改一段典型的初稿——用括號中的斜體字標注每句話之後他作為編輯可能想到的改進意見：改變順序、打斷過長的句子、植入反諷、削減冗贅、加強轉折、讓最後一個字成為最有力量的那一個。
寫作是一個不斷演進的過程（process），不是一個成品（product）。 沒有人期望你第一次就寫對，甚至第二次也不必。學會享受重寫——按下刪除鍵看到多餘的字詞消失、用更精確的字取代平庸的字、加強句子之間的過渡、重塑一個沉悶的句子讓它有更優美的節奏。每一次小小的精煉，你都更接近你想到達的地方。
大聲朗讀你的文章，記住上一句把讀者留在哪裡。你可能會發現這樣的句子組合問題：
The tragic hero of the play is Othello. Small and malevolent, Iago feeds his jealous suspicions.
兩句話各自沒問題，但連在一起就有問題——「small and malevolent」作為前一句 Othello 的續篇是完全錯誤的。讀者耳中迴盪的名字是 Othello，自然會以為那個「small and malevolent」的人是 Othello。
文字處理器#
文字處理器是上帝（或科技之神）賜予重寫和重組的禮物。它把你的文字放在眼前供你即時審視和重新考量，你可以不斷修改直到滿意。段落和頁面會自動重新排列，然後列印機會把一切整整齊齊地打出來。
信任你的素材#
Zinsser 越深入寫作這門手藝，越覺得沒有什麼比真相更有趣。人們做的事、說的話——帶著它的奇妙、古怪、戲劇性、幽默或痛苦——不斷讓他驚訝。他越來越常對作家和學生說：「信任你的素材。」
他舉了一個反面教材：報紙記者為了讓新聞更「好看」，用了所謂的 feature style——一堆碎片化的短句、營造氣氛的感嘆詞（「Whoosh!」「It was incredible.」），讀了一整頁還不知道文章在講什麼。記者以為「事實」和「色彩」是兩樣東西。不是的——你的工作是呈現有色彩的事實。
不要過度解釋。 不要用「surprisingly」、「predictably」、「of course」這類詞在讀者遇到事實之前就替他們貼上價值標籤。讀者在閱讀中扮演重要角色，必須有空間自己思考和驚嘆。信任你的素材。
寫你感興趣的事#
沒有任何主題是你「沒有資格」寫的。學生常常迴避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滑板、啦啦隊、搖滾樂、汽車——因為他們以為老師會覺得那些是「愚蠢的」。但沒有任何生活領域對認真看待它的人來說是愚蠢的。
如果你追隨你的熱情，你會寫得好，也會打動你的讀者。 寫你的嗜好、你的工作、你在大學裡喜歡的領域。沒有主題太專門或太古怪——只要你與它建立了真誠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