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誰而寫#
當你開始面對「保持自我身分」的問題後，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我是為誰而寫？」
這個問題有一個根本的答案：
重點： 你是為你自己而寫。不要試圖想像那個龐大的群眾讀者——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每個讀者都是不同的人。不要試圖猜測編輯想要發表什麼、國家的閱讀氛圍是什麼。編輯和讀者在讀到之前，自己也不知道想讀什麼。何況他們永遠在找新的東西。
取悅你自己#
不要擔心讀者是否能「懂」你突然冒出的幽默衝動。如果某件事在寫作過程中讓你覺得好笑，就寫進去。（它隨時可以被拿掉，但只有你能放進去。）你主要是在寫作中取悅你自己，如果你帶著樂趣去做，也會同時娛樂那些值得你為之寫作的讀者。如果你因此失去了那些遲鈍的人——反正你也不需要他們。
這不是矛盾嗎#
這看起來像是一個矛盾。前面才說讀者是一隻不耐煩的鳥，注意力隨時可能飛走，現在又說你應該為自己而寫、不必擔心讀者是否跟得上。
Zinsser 解釋，他談的其實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一個是手藝（craft），另一個是態度（attitude）。
手藝的層面#
在手藝層面上，因為粗糙的工藝而失去讀者是不可原諒的。如果讀者在文章中段打瞌睡，因為你在某個技術細節上不夠用心，那是你的錯。
態度的層面#
但在更大的層面——讀者是否喜歡你、喜歡你說的話、喜歡你說的方式、是否認同你的幽默感或人生觀——不要操心。你就是你，他就是他，你們合得來就合，合不來就算。
這兩個看似矛盾的過程其實是分開的：
- 手藝面：努力精通工具。簡化、修剪、追求秩序。把它想成一種機械性的行為，你的句子會越來越乾淨，失去讀者的機率會越來越小。
- 態度面：放鬆，說你想說的話。風格就是你是誰，你只需要忠於自己，讓它從日積月累的冗贅和碎片下逐漸浮現。也許風格需要好幾年才會凝聚成你的風格、你的聲音。就像找到自己這個人需要時間，找到自己作為文體家也需要時間，而且隨著你的成長，風格也會改變。
不要在寫作中說你不會在對話中說的話#
不管你幾歲，做你自己。許多老人仍然帶著二三十歲時的熱情寫作——他們的想法顯然還很年輕。另一些老作家則漫無邊際地重複自己，風格洩露了他們已經變成令人厭煩的囉嗦鬼。很多大學生寫起來像是三十年前畢業的乾巴巴校友。
永遠不要在寫作中說任何你在對話中不會自在說出口的話。如果你不是一個會說 “indeed”、“moreover” 的人，或者不是一個會叫別人 “individual”（「該個體」）的人，拜託不要寫。
三位風格迥異的範例#
Zinsser 舉了三位作家的範例，展示他們如何把自己的熱情和怪癖寫在紙上，不在乎讀者是否認同。
E. B. White——《母雞（一篇禮讚）》（1944）#
White 寫了一篇關於母雞的文章，一個 Zinsser 完全不感興趣的主題。但 Zinsser 非常享受這篇文章——他喜歡它簡潔的美感、出人意料的節奏、清新的用詞（“deified”、“allure”、“cackling”），以及具體的細節（Laced Wyandotte 雞種、育雛房）。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男人毫不掩飾地告訴你他從 1907 年開始就愛上了家禽。這篇文章寫得充滿人性和溫暖，讀了三段你就對這個養雞愛好者了解甚深。
H. L. Mencken——報導「猴子審判」（1925）#
Mencken 的風格幾乎是 White 的反面：喜好華麗的詞藻、享受豐富的語言，不崇拜簡單的句子。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堅持自己的觀點，說出自己的想法。
Mencken 的文字帶著一往無前的動量和毫不掩飾的不敬。在任何一本書的任何一頁，他都在說一些必定會激怒同胞的話。他從不膽怯、從不迴避，也從不討好讀者。
他受歡迎的秘密——除了煙火般的語言技巧——在於他是為自己而寫，完全不在乎讀者怎麼想。他樂於分享自己的偏見，Mencken 從不怯懦。成為這樣一位作家需要勇氣，但正是這種勇氣造就了受人尊敬、影響深遠的記者。
James Herndon——《如何在你的家園生存》#
Herndon 描述了他在加州一所初中當老師的經歷。在所有關於美國教育的認真著作中，Zinsser 認為 Herndon 最能捕捉教室裡真實發生的事。他的風格不像任何人，但他的聲音是真實的。
Herndon 的文字看似「不經意」（artless），實則充滿藝術。他在引用話語時使用 “ain’t” 和 “tendentious” 卻不加引號，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種看似隨意的風格完美契合 Herndon 的目的——它避免了那種感染很多「認真寫作」的矯飾，允許豐富的幽默和常識流入。Herndon 聽起來像個好老師、一個你想跟他相處的人。但歸根究底，他是為自己而寫——一個人的觀眾（an audience of one）。
章末趣聞#
本章開頭的問題「Who am I writing for?」惹惱了一些讀者，他們要求 Zinsser 改成語法正確的 “Whom am I writing for?"。但 Zinsser 說他就是沒辦法讓自己那樣說——那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