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見怪不怪差不多是唯一可以使人快樂、並且快活不息的心態。」 ——賀拉斯（Horace），引自帕斯卡（Blaise Pascal）：《思想錄》2.73

傳道書：聖經正典中的「黑羊」#

傳道書既叫懷疑聖經教義的人雀躍，又令聖徒感到無奈。

• 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 II）雖非以敬虔聞名，卻稱之為聖經中最上乘的書卷。
• 拉比希列（Hillel）和煞買（Shammai）曾質疑將其列入正典是否恰當——書中似乎充滿矛盾（試比較傳五 19–20 與十一 8）。
• 福音派內部至今仍爭論：傳道者（Qoheleth）的話究竟是「啟示的真理」，還是「日光之下的人為推論」？

華爾基的立場是：全書是合一的、傳道者的話是受默示的真理——後記（傳十二 9–14）的敘述者明確讚許「傳道者搜尋純淨的話語和極其誠實地說出的真理話語」（傳十二 10–11）。

作者：兩把聲音#

一、敘述者與傳道者#

書中有兩位發言者：

• 隱含敘述者：在序言（一 1–2）、樞紐（七 27）和後記（十二 9–14）為傳道者的話設下框架。
• 傳道者（Qoheleth）：敘述者所**虛構的「酷似所羅門」**的智慧人物。

傳道者很可能不是所羅門本人。理由：

• 語言證據：屬於被擄歸回時期的希伯來文，介於古典與米示拿希伯來文之間。
• 「在我以前統治耶路撒冷的人」（一 16）——除大衛外，所羅門之前還有誰能比擬？
• 時態問題：「那時，我作王」（一 12，過去式）——所羅門加冕後何時不再是王？
• **古近東「虛構帝王自傳」**是被認可的文學類型，讀者不會誤以為是名義上那位作者所寫。

因此敘述者塑造一個「酷似所羅門」的傳道者，用以表達自己受默示的智慧——就像箴言中**所羅門與「智慧女士」**的關係一樣（箴一–九）。

二、後記的權威評語#

後記（傳十二 9–14）對傳道者的話有明確正面的評價：

• 「正直、誠實、可靠」——與我是對約伯三友的責備（「你們講論我說的不對」）截然不同。
• 「智慧人的話好像刺棒」——雖帶痛感，但靠得住、能激勵人。
• 「都是一個牧者賜的」——指向終極的權威來源。

結構：對稱的兩半部#

蕭俊良（Choon-Leong Seow）的對稱結構分析顯示，全書以六章 10 節為樞紐，兩半各含 111 節（hebel 數值 37 的三倍）。

部分	經文	主題	倫理觀
第一部分	一 2–六 9	一切都是短暫和靠不住	應付無常
第二部分	六 10–十二 8	一切都是難以理解	應付風險與死亡
後記	十二 9–14	傳道者與智慧人；總結	—

首尾呼應的關鍵句：「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一 2、十二 8）。

三大論題#

傳道者藉三個弔詭性的論題展開神學：hebel（霧氣）、敬畏神、享樂。

論題一：一切都是 hebel#

hebel 一詞在書中出現 37 次——這正是該詞希伯來字母總數值（5 + 2 + 30 = 37）。它是全書的主導詞。

一、hebel 的兩種用法#

法默（Kathleen A. Farmer）強調 hebel 的具體形象——「霧氣」、「一口呼氣」、「一陣輕煙」；福克斯（Michael V. Fox）則認為其抽象意涵更為關鍵——「荒謬」：

「荒謬實質上是兩個現象之間出現了不協調的狀況；兩個現象本應由一種和諧或因果關係所連結，但現在竟然分開了，甚至互相衝突。荒謬就是不合理，是對理性的公開侮辱。」 ——Michael V. Fox

奧格登（Graham Ogden）總結：「hebel 界定人類經歷中難以理解、諷刺性的一面，使人聯想到生命是不可完全理解的。」

全書結構印證 hebel 的雙重用法：

• 第一部分（一 2–六 9）：hebel = 「轉瞬即逝、靠不住」——勞苦不會帶來持久的利益。
• 第二部分（六 10–十二 8）：hebel = 「難以理解、找不到答案」——智者也回答不了的弔詭。

亞伯（Abel）的名字正是 hebel——他未足壽便死，沒有後代，沒有功業；在信心以外，他的生與死都是無意義的。

二、「有甚麼益處呢？」（mah yitron）#

yitron 在傳道書共出現 10 次（且為傳道書獨有）。BDB 把它譯作「好處」、「利益」，但更精準的意思是**「充分的補償」**。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一 9）——指沒有甚麼新事物闖入生命週期，並賦予生命意義和價值；不是說沒有新奇事物。傳道者未見識過耶穌基督的復活——那才是新事。

三、死亡的陰影#

死亡使一切作為都成為 hebel——短暫而難以理解（傳三 19–20、四 3、八 8、九 3–6、九 10–12、十一 8–十二 7）。

• 智慧人和愚昧人都由死亡帶到同一結局（二 12–16）。
• 死亡令竭盡一生積聚財富變得毫無意義（二 17–23）。
• 「整個受造界都要蒙受徒勞無益之苦」（參羅八 19–21）。

論題二：敬畏神#

傳道者用近 40 次提及「神」(ʾĕlōhîm)，並特別宣告要「敬畏神」，以此平衡他單憑經驗而得的認知。

「這些事都已聽見了，總意就是敬畏神，謹守他的誡命」（傳十二 13）——華爾基稱此為「全書的核心與名句」。

「在日光之下」的暗示#

「在日光之下」一語在書中出現 29 次。法默指出，這個措辭暗示還有一個「不在日光之下」的境界：

• 在日光之下：人觀察到的領域，「殺戮、智慧、財富、勞苦」皆是 hebel。
• 不在日光之下：神的境界——永恆、公義、終極報應。

「對惡行已判定的刑罰遲遲沒有執行，世人的心就充滿行惡的意圖……那麼我知道敬畏神的人，就是在他面前存敬畏的心的，必享福樂。」（傳八 11–13）

信心的飛躍#

從受造的萬物，人只能推斷出神「永恆的大能和神性」（羅一 18–20）；要相信神是智慧、良善、公正的，必須越過經驗的觀察。

傳道者堅持這些有關神的說法，顯示他已從憑肉眼看日光之下的事物，邁進到憑信心以敏銳目光看見天堂景象。

神使萬事各按其時#

「神使萬事各按其時，成為美好。」（傳三 11a）

懷布雷（R. N. Whybray）評論：「傳道者是在保衛以色列人有關神的教義，不讓它出現訛誤——導致神的公義被定型為一成不變的原則，從而暗地裏褫奪了祂的自由。」

論題三：享樂#

虛空乃意義之母——要及時行樂。

傳道者反覆呼籲：

• 「你只管快快樂樂地去吃你的飯，懷著高興的心去喝你的酒……你要和你所愛的妻子享受人生」（九 7–9）。
• 「我曉得人生最好是尋樂享福……這就是神的恩賜」（三 12–13）。
• 「光是美好的……人無論多長壽，都當樂在其中」（十一 7–8）。

享樂與享樂主義的分別#

真正的享樂是神憑著主權以恩典賜予人的禮物；祂決定誰應該得到、誰不應得到。對神崇高賜性的信心也是神的恩賜。

結語：信心得勝#

傳道書頌揚的是信心得勝，而不是人的善得勝。

• 傳道者不是借助信心扭轉局面、為義人翻盤。
• 他不是描繪「信心 vs. 懷疑」的辯論比賽。
• 他教兒子認識自己存在的無聊與神的莊嚴——一旦領悟這點，就能享受短暫人生，無懼將來審判。

「我的眼睛看到生命是 hebel，但我的心卻知道神有智慧、有公義、有恩慈。」——這是傳道者的真實心聲。

附錄：死境#

傳道者最後勸人「敬畏神，以逃過將來的審判」（傳十二 13–14），華爾基也以**死境（realm of death）**為全書神學的結語：

• 生命：人與神「了無盡頭的關係」——不會因臨床死亡而終止。
• 死亡：與神完全隔絕——今生如是，臨床死亡之後亦然。
• 舊約沒有「魂」與「體」的二分——傳統解作「魂」的 nepeš 代表整個存有。
• 死亡時 rûaḥ（氣息／靈）回歸神，身體將有復活之日，作為最後審判的前奏。

帕斯卡之言：「我們所有的行為和思想，都是按有否盼望永恆喜樂而作出不同取向；以致我們非得定睛於這本該是我們終極結局的一點，隨時隨地調校自己的路向，否則便不可能憑理智和判斷踏出一步。」（《思想錄》3.194）

智慧恩賜（三）的核心#

傳道書教導現代信徒：

• 不要用玫瑰色看人生——勞苦、智慧、財富、權勢，全都通不過死亡的試煉。
• 不要把意義寄託於「日光之下」——意義來自「日光之上」的那位永恆的神。
• 及時行樂、敬畏神、活在當下——這不是消極認命，而是「以信心擁抱簡約而滿有承擔的生活」。
• 將終局放在眼前——「人所作的每一件事……神都必審問」（傳十二 14）。

「比所羅門更大的在這裏」（太十二 42）——基督的復活回答了傳道者「日光之下毫無新事」的歎息。箴言以順境立論，約伯記以逆境驗證，傳道書以「無常」收束——三卷智慧書合起來，奠定基督徒在荒謬世界中真智慧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