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的道路：群體中的個體倫理#

來到本書第二部的最後一章，萊特（Christopher J. H. Wright）探討舊約的個人倫理——上帝對一個人日常生活和整個人生過程所做的道德要求。有些人或許認為個人倫理應放在開篇第一章，但這個順序是特意安排的：舊約的倫理觀點必須放在「蒙上帝揀選並救贖的群體」當中來理解。

群體中的個體#

西方個人主義 vs. 舊約群體觀#

西方習慣從個體的層次開始，由內向外推展——說服個體按某種道德標準活出生活，只要夠多人達到標準，社會自然就會進步。我們看重的是「你必須成為這樣的人」，社會則是背景中的意外收穫。

然而，未遭西方個人主義所踐踏的傳統文化，其倫理思維模式卻多以另一端為起點：群體的自我認知，決定了哪些個體行為是可以接受的。這才是舊約的運作方式。

舊約陳明的是上帝所想要的社會型態——一群聖潔的子民、一個被救贖的群體、一個模範的社會，透過他們展現出上帝想要創造的新人的原型。既然這樣的社會是上帝想要的、而你又歸屬其中，你就必須成為這樣的人。

群體性（corporate solidarity）與立約性#

舊約的個人倫理和社會倫理一樣，都有**立約（covenantal）**的特質。上帝和以色列群體立約，但這約的道德意涵影響其中每一位個體。

新約延續同樣的模式：

以弗所書四～六章呼籲信徒「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
個人在整體教會的背景中蒙召遵守倫理行為，一起生活、學習、敬拜、服事基督。
社會面和個體面在舊約倫理中是不可分割的。

個人責任（individual responsibility）#

群體導向的倫理，並不取代個人的道德責任，更絕非貶低個人性的道德。這如同划船比賽——儘管目標是讓整個團隊贏得比賽，但個別隊員所應盡的本分並不因此而減少。

從創世記開始的個人問責#

聖經中上帝第一句向亞當（Adam）和夏娃（Eve）提出的問題，便假定個人需負責任：

「你在哪裡？……誰告訴你？……你做的是什麼事？」（創三 9 ～ 13）

上帝問該隱（Cain）「你兄弟亞伯（Abel）在哪裡？」（創四 9）也延伸到每個個體上。這種負責為人的精髓，出於每個人都是按上帝形像所造——上帝能與我們溝通，我們也需向祂負責。

律法與先知對個體的挑戰#

最早的法典「約書」（Book of the Covenant；出二十一～二十三）建基於每位個體在律法面前都有責任和義務。
申命記希伯來文經文以第二人稱稱呼以色列時，不斷交替使用單數的「你」和複數的「你們」——顯示上帝對祂子民行為的道德要求，不僅針對整個群體，也針對其中的每一位個體。
先知雖主要呼喚國家或代表人物（如君王），但仍毫不猶豫地對個人進行對質：底波拉（Deborah）責備巴拉（Barak）、撒母耳（Samuel）挑戰掃羅（Saul）、拿單（Nathan）為大衛（David）的通姦和謀殺對質、以利亞（Elijah）譴責亞哈（Ahab）、以賽亞（Isaiah）便斥責亞哈斯（Ahaz）、耶利米（Jeremiah）揭露約雅敬（Jehoiakim）的貪婪與欺壓。

以西結：澄清而非開創#

學者常說，以西結（Ezekiel）將個體責任的概念注入以色列。但萊特認為，以西結並非「開創（originate）」個體責任的看法，而是澄清。

早在以西結之前幾世紀的法條（如「約書」）的個體性特質便證明：以色列在被擄時期之前，絕非完全沒有個人責任的觀念。

被擄的百姓將命運歸咎於先前的世代，抗議自己被迫無辜承受他人的罪。以西結否定他們這種論調的前提：他們並不是邪惡父母的無辜後代，他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完全的責任。然而，這一章也有美好的「福音」——

當惡人回頭離開所行的惡，並倫理上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表達自己的悔改。
他們就必得到上帝的寬恕，救活自己的性命。

道德模式#

舊約提供許多模範，告訴我們哪些個人倫理生活是蒙上帝喜悅的。萊特關注的不是舊約歷史中的真實人物，而是對「義人（the righteous）」的不同描繪——以建立典型特質的綜合肖像。這呼應了**楊仁（Waldemar Janzen）**所說古代以色列當中經典的行為「典範（paradigms）」。

智者（The Wise）#

箴言雖以人為中心（關切人生當中的事），但仍間接顯示了上帝的中心地位。箴言中的個體倫理體現了本書第一章的論點：舊約倫理體現了效法上帝自己的樣式。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性別是上帝形像的展現，因此非常珍貴。智者避免任何對性的濫用（箴五、六、七）。
上帝是神聖的父母——父子關係的比喻被用來比作上帝和祂子民之間的關係，箴言多以「父對子」形式呈現。
上帝是公義的——政治和司法的正義，對智者、先知、律法書都同樣重要。
上帝是愛——智者知道言語得體（箴十五 1）、保密（十一 13）、耐性（十四 29）、寬恕（十七 9）等品格的價值。
上帝有憐憫有恩典——智者許多關於財富、貧窮和經濟公義的講論，反映祂對我們的愛。
上帝是工作者——箴言將工作的美德和報酬陳明在個人面前，與「懶惰人」的怠惰形成對比。
上帝說話——話語對箴言的作者而言非常重要，話語跟實際的行為一樣，不論對善或惡，都是有力的工具。
上帝掌權——智慧的精髓在於接受「上帝旨意才真正算數」的事實，並透過委身和順服，謙卑尋求上帝的帶領。

舊約中的智慧和愚昧，主要不是一個智力的概念，而是指道德和靈性層面：智慧是選擇活在掌權的上帝之下，尋求祂的旨意和引導；愚昧則是自以為能過著違抗上帝旨意和引導的生活。

箴言以才德婦人（the Wife of Noble Character）（箴三十一 10 ～ 31）為最後高潮——她是許多特質的榜樣：性的忠誠、親職教養、努力為家裡帶來收益、憐憫而有恩慈、支持丈夫的司法角色、有益的言談、敬畏上主。

道德辯解：約伯、撒母耳、以西結#

智慧文學也包括約伯記（Job）。約伯始終為他自己道德上的正直辯護。第三十一章以自詛的格式達到高峰，列出的清單涵蓋道德行為的廣度——從心裡的意念、口裡的言語、私人行動、性行為、家庭事務，一直延伸到經濟、司法、社會、公共領域的行為：

自我約束，對抗貪慾（第 1 節）
逃避淫行（第 9 ～ 12 節）
誠實進行交易（第 5 ～ 6 節）
以公平正義對待奴隸（第 13 ～ 15 節）
以慷慨和恩慈對待各樣的窮人（第 16 ～ 23 節）
遠離任何物質或星象上的偶像崇拜（第 24 ～ 28 節）
保守自己的意念和言語（第 29 ～ 30 節）
殷勤待人（第 31 ～ 32 節）
願意公開認罪（第 33 ～ 34 節）
善待土地和勞工，付出合理的工資（第 38 ～ 40 節）

撒母耳在將政權移交給掃羅時的告別演說（撒上十二 2 ～ 5），提出自己擔任公眾領袖時的紀錄——未曾偷竊敲詐、未收受賄賂。

以西結第十八章再度重複的善惡清單包括：避開偶像崇拜、通姦、欺壓窮人、搶劫、不照顧飢餓和赤身的人、放高利貸、裁決訴訟不公正、暴力和謀殺。

我們傾向於分開「私人」和「公共」道德，舊約卻將兩者交錯並陳。以西結絕對無法容忍「一個人在性生活上的不忠，無關乎他在公眾領域上的正直和誠信」這種現代的古怪想法。另一值得注意的是，未能積極行善也是一種罪惡——這清楚預示耶穌（Jesus）的道德教導和保羅書信（弗四 28）的呼應。

蒙悅納的敬拜者#

先知看見太多前來敬拜的人，在生活中缺乏倫理上的正直。神聖儀式和社會罪惡是無法相容共存的。阿摩司（Amos）、以賽亞提出正面的社會倫理簡短列表：

要止住作惡，學習行善，尋求公平，解救受欺壓的；給孤兒伸冤，為寡婦辨屈。（賽一 16 ～ 17）

彌迦（Micah）第六章是最簡短但最完整的正面列表：

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彌六 8）

詩篇第十五、二十四篇作為「進殿要求（entrance requirements）」的禮儀範例，也揭露個人隱而未現的罪：心裡說實話、避免傷害人的行為、能分辨所處群體中的惡人、忠實於自己所說的話、不受金錢上的誘惑。

申命記二十七章 14 ～ 26 節一連串咒詛，不留任何漏洞給「只要沒人發現就沒關係」這個普遍的藉口——偶像崇拜、輕慢父母、挪移鄰舍地界（經濟詐欺）、使瞎子走錯路（社會冷漠）、對待寄居者和孤兒寡婦不公平、性犯罪、暗中殺人、因賄賂而以司法手段害死無辜之人、不堅守遵行律法。

敬拜也能使倫理的視野更加清晰。詩篇第七十三篇描述詩人面對惡人興盛而義人受苦時，幾乎無法守住個人的道德正直，也無法信任上帝的道德正義；但當他進入聖所敬拜（第 17 節），眼光就因看見上帝終極的心意而得著更新。敬拜和倫理在以色列的信仰和世界觀中是不可分割的。

失敗與寬恕#

從上帝的眼光看事情，當然比單從己的眼光更不自在——因為祂會讓自己更尖銳體察到個人的罪、失敗和不完全。這就是舊約最重要的倫理特質，也是其對猶太教和基督教最主要的貢獻——認識到人在倫理上的失敗，但也體認了上帝寬恕的奇異恩典。

罪的普遍性與深度#

創世記對人類的評斷相當真切：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創六 5）

這些斷言描述的普遍現象，既是廣泛性（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罪人），也是具體性（每個人生活的每個層面都受到罪所影響）。

耶利米更深更多接觸到邪惡，他看到惡的穿透力量多深入人心：

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耶十七 9）

福音先於倫理#

舊約倫理是建立在現實的基礎上。不弱化上帝絕對道德要求的前提下，舊約倫理充分了解人類道德上的困境——小從純粹性格上的軟弱，大到公開的頑劣背叛。

認識自己的罪，並不會阻止你踏上上主的道路，而是在啟程前讓你知道，要從哪裡開始。這個起點就是：在客觀上，上帝提供了救贖；在主觀上，人能經歷上帝的寬恕。不論在舊約或新約，福音總是先於倫理。

利未記中提供詳盡的獻祭系統，讓悔改的敬拜者再度確信自己仍是上帝立約子民的一員。惟有在此身分地位中，將來才能認識上主的話語，遵從上主的旨意。

超越獻祭的寬恕#

以色列同樣知道，上帝救贖的大能超越獻祭的儀式。上主最重要的性情是作為拯救和寬恕的上帝，即使在沒有祭物的時候，仍然能向祂呼求。耶利米期待上帝所應許的新約：

我要赦免他們的罪孽，不再記念他們的罪惡。（耶三十一 34b）

以西結也看見上帝改變的力量，能把罪惡中冷酷無情的石心換成肉心（結三十六 25 ～ 27）。詩篇第二十五、三十二篇更將蒙寬恕的經驗，跟倫理的引導和實踐力連結起來。

大衛：寬恕塑造領導#

大概沒有人比大衛更了解這一點。大衛雖被稱為「合上帝心意之人」，他卻落入最低劣的欺騙、暴力、慾望和邪惡之中。身為一國之君，他的言行本應是百姓道德上的引導和模範。但如此一個有缺陷的人，怎能帶領其他人呢？惟有藉著上帝寬恕、潔淨、更新的超然恩典：

上帝啊，求你為我造清潔的心，使我裡面重新有正直的靈……這樣，我就把你的道指教有過犯的人，罪人必歸順你。（詩五十一 10、13）

**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也討論到寬恕的倫理力量——聖經的敘事傳統在左右著群體倫理生活的塑造，從而也影響個體的倫理生活。基督徒信賴聖經的權威性，是因他們體認到自己身為蒙寬恕的百姓也必須寬恕人，成為一個寬恕的群體，與成為一個以聖經敘事為本的群體是密不可分的，因這些敘事無非是彰顯了這位上帝的本性就是寬恕。

終極的寬恕圖像：上主的僕人#

以賽亞向滿了邪惡的百姓發出驚人的救恩邀請：

來吧，我們來理論！雖然你們的罪污朱紅，我卻要使你們像雪一樣的潔白。（賽一 18）

但緊接著這救贖的福音之後，便是不可推卻的倫理挑戰（賽一 19 ～ 20）。那終極救恩的偉大意象，其最終的焦點不是一個地方或一樣事物，而是一個人——上主的僕人（Servant of the LORD）。以賽亞書五十二章 13 節～五十三章 12 節看見這神秘人物的遭棄和勝利：

我們一切的過犯，上主都使他替我們承當一切過犯……上主的旨意是〔讓〕他的生命成了贖罪祭。（賽五十三 6、10）

這是舊約的加略山，也是舊約和新約在福音與倫理、信仰和生命彼此合一的基礎——上帝全然掌權的恩典和憐憫。因為：彌賽亞的十字架不只通往生命，更是邁向生活實踐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