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學角度：舊約倫理的源頭是上帝本身#

在不同的歷史與文化中，倫理體系有其多元面貌，其差異反映於各體系所採納的「基本公理」。例如：

• 中庸之道（the Golden Mean）：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主張。
• 最大多數之最大利益：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的主張。
• 愛：情境倫理學（situation ethics）視愛為最高原則。
• 無害原則：後現代色彩的倫理主張——「只要不造成傷害，沒有人在乎你怎麼做」。

然而在舊約（及整本聖經）中，倫理基本上是神學性的。倫理議題在各個層面，都與上帝的身分、性情、旨意、心意、作為息息相關。因此，探索舊約倫理的第一個角度，就是神學角度：舊約對上帝的描述，究竟如何影響其倫理教導？

一、上帝的身分（Identity）—— 倫理的根基#

任何倫理體系都以其「神明」為起點，但關鍵是：你所指的是哪一位神？ 許多「我相信上帝」的人，若真面對聖經中的上帝，恐怕會大吃一驚。

永活的上帝在啟示自己給以色列時非常審慎。以色列最獨特的貢獻，不只是「獨一神論（monotheism）」這個術語，而是透過歷史中的偉大作為，讓以色列明確地知道：

這一切顯給你看，是要使你知道，上主（雅巍）是上帝，除祂以外，再無別神。（申四 35、39）

重點不只在於神祇的「數目」，更在於祂的身分和性情。以色列歷史中那些奇妙的事，正是出於這位上帝獨特的身分——耶和華、「上主—我們的上帝」、「以色列的聖者」。

我們的行為取決於我們所敬拜的對象。故對以色列而言，倫理行為是根據這位上帝的身分來界定的。當以色列轉去敬拜別神時，所導致的後果不單是宗教性的，也將是倫理性的——偶像崇拜始終帶來社會性和倫理性的災難。

二、上帝的作為（Action）—— 倫理的前提#

舊約道德教導的起點是：上帝先有行動，才呼召百姓回應。如此一來，倫理學便成了「關係」中的回應與感恩，而非盲目順從規定。

律法座落於敘事架構中#

希伯來文將「五經」稱為 tôrâ（妥拉），其核心不僅是律法條文，而是敘事架構下的教導。打開妥拉，首先會進入一連串綿長的敘事，再才讀到一套「法典」。因此：

• 在許多懸疑危急的情節中，以色列和我們一同讚嘆上主的憐憫、忍耐、慈愛、審判與心意。
• 以色列藉著回想過去、重述歷史、盼望未來，來認識自己的身分與使命。
• 「以色列是記憶與盼望的群體。」

出埃及：救贖先於律法#

聖經事件記載的先後順序相當重要：

• 上帝並未在荊棘火焰的初次相遇，就將西奈山的律法啟示給摩西（Moses）。
• 上帝並未說「你若守律法，我就救你出埃及」。
• 相反地，上帝先救贖以色列脫離奴役，才與他們立約（出十九 4 ～ 5）。

我是耶和華——你的上帝，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出二十 2）

倫理的順序是對上帝恩典的回應，而非換取上帝恩典的手段。先有上帝的恩典，才有人的回應——這不單是舊約倫理學的基礎，更是貫穿整本聖經道德教導的原則。新約亦有同樣的邏輯：「我們愛，因為上帝先愛我們」（約壹四 19）。

從金牛犢事件（出三十二～三十四）可看出：以色列與上主的關係之所以得以延續，絕非仰賴自己圓滿地奉行律法，而是因上帝忠實信守祂自己的性情和應許。

三、上帝的話語（Word）—— 倫理的內容#

以色列不但要對上帝的「作為」做出倫理回應，也要回應祂所啟示的「話語」。這種「言」與「行」雙重並進的互動模式，是舊約倫理的核心。

十誡是「那十句話」#

• 希伯來文用以表示「十誡」的，是「那十句話」（all this commandment）。
• 十誡和其他律法，都被視為上帝的啟示，必須謹慎記錄、保管、存放、誦讀、奉行（申四 2；五 32 ～ 33）。
• 申命記六 6 ～ 9 要求將律法融入每日生活——從起床到就寢，從個人、家庭到公共的場域。

啟示是普及性的，不是少數人的特權#

這一點對以色列人的倫理生活有重大影響：直截了當地把倫理生活注入每個平凡人伸手可及的範圍之中。

這話離你甚近，就在你口中，在你心裡，使你可以遵行。（申三十 14）

律法不是只賜給少數蒙受特殊恩寵的人。所有人都受召遵從律法，且所有人都有能力遵從。

詩篇與先知的見證#

• 詩篇第 19 篇：律法是上帝偉大的「宣告」——就如諸天訴說上帝的榮耀，律法也訴說著上帝的心意。
• 詩篇第 119 篇：以七個同義詞描述上帝的話語（律法、法度、訓詞、律例、命令、判語、典章等）。
• 先知彌迦：他講論則帶著訓斥的意味，以色列早有簡明的倫理歸納——

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彌六 8）

四、上帝的心意（Purpose）—— 倫理的架構#

以色列民相信上帝過去曾在歷史中行動，現今也繼續在歷史中工作。如此一來，所有發生過的事件都承載著道德意涵。

先知眼光的歷史敘事#

這正是以色列發展出**先知眼光的歷史敘事體（prophetic historical narrative）**的原因——包括約書亞記、士師記、撒母耳記、列王紀（有時亦稱為「申命記史著」〔Deuteronomic History〕）。

希伯來史家的技巧在於：陳述故事而避免評論，讓讀者自己勾勒出倫理結論。他們的倫理評斷，被當作上帝對這些事件的看法。

避免兩種極端#

以色列史家極力避免兩種極端：

• 機械式的主權觀：不完全排除人類的倫理自由與責任。約瑟的故事是最佳明證——「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創五十 20）是對上帝主權與人類自由之弔詭的絕佳陳述。
• 全然相對主義：人類有倫理自由與責任，但並非全無客觀或優先的指導原則。大衛在洞穴裡不殺掃羅的故事，即是依循上帝過去的作為而衍生出的優先原則——不得侵犯上主所膏立者的神聖性。

記憶與盼望：兩個倫理面向#

以色列歷史觀最深邃的倫理意涵有兩個面向：

• 救贖面（redemptive dimension）：過去的面向——上帝過去以大能作為解救祂的子民並審判祂的仇敵。
• 終末面（eschatological dimension） / 使命面（missional dimension）：未來的面向——上帝要賜福給地上萬族的心意。以色列所做的倫理決定，都基於一個信念：他們必須回應過去，也對未來有所準備。

這也使舊約倫理學產生一種**目的論（teleological）**的面向——以色列在萬民中成為祭司，引發萬民的好奇與議論（申四 6 ～ 8）。

五、上帝的道路（Way）—— 倫理的塑造#

以色列倫理行為的本質與特性為何？答案依然是神學性的：以色列理當反映出上帝自己的性情。

認識上帝就是行公平與公義#

耶利米（Jeremiah）留下兩段深具指引性的文字：

誇口的，卻因他有聰明，認識我是耶和華，又知道我喜悅在世上施行慈愛、公平、和公義，以此誇口。（耶九 23 ～ 24）

他行公平和公義，因此他得了福樂。他為困苦和窮乏人伸冤，那時就得了福樂。這不正是認識我嗎？（耶二十二 15 ～ 16）

效法上帝（imitatio Dei）#

「效法上帝（the imitation of God / imitatio Dei）」——以色列倫理的核心概念。學者對這個比喻傳達兩幅圖畫：

• 第一幅：學效前人走的路——觀其路徑，謹慎追隨。
• 第二幅：依循前人的指示——就像路途指南，保護你不致迷路。

洛德（C. S. Rodd）認為第二幅圖畫更貼切，因為「遵行上主的道」多是與遵從上帝的吩咐有關，而非效法模仿上帝。但吩咐本身正表達上帝的性情——因此，遵從上帝的命令，就是在人間映照出上帝。

聖潔 = 公義與憐憫的社會實踐#

申命記十 12 ～ 19 以華麗的修辭總結整個律法：敬畏、遵行、愛、事奉、遵守五動詞，而上主的道具體來說就是：

• 不以貌取人、不受賄賂
• 為孤兒寡婦伸冤
• 憐愛寄居的，賜他們食衣——「所以你們要憐愛寄居的，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

利未記十九 2：「你們要聖潔，因為我耶和華——你們的上帝是聖潔的」。這裡的「聖潔」涵蓋的大多是社會實踐層面：

• 收割時對窮人的慷慨
• 公平對待工人
• 司法程序的廉正
• 對他人（尤其身障者）的關懷
• 使寄居者享有平等的法律地位
• 誠實無欺的貿易

「聖潔」被視為上帝之所以是上帝的根本原因（the Godness of God）。利未記第十九章的吩咐確實讓人驚奇——它是非常「俗世」的社會議題。耶穌（Jesus）回應這節經文時，也同樣讓人驚奇：「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太五 48）。

六、上帝的美善（Goodness）—— 倫理的動力#

除了上帝的作為、話語、計畫、模範外，以色列倫理生活還有另一個重要動因：個人真實經歷到上帝的美善和賜福。

縱向感恩與橫向行動#

動機不應僅是「這是上帝的命令」，而應進一步：「這是雅巍在祂的良善與恩慈中為我做的」。出於愛和感謝，個人對上帝美善的經歷，將轉化成倫理行為的動力。

• 利未記二十五 35 ～ 55：對窮苦人的規定——以以色列從被奴之地被釋放的歷史經驗為動力。
• 申命記十五 15：「要記念你在埃及地作過奴僕，耶和華——你的上帝將你救贖」。
• 申命記十五 14b：「耶和華——你的上帝怎樣賜福與你，你也要照樣給他」——溫暖、直接，宛如出自耶穌的口。
• 申命記二十六：收割季節以色列農夫到上帝面前謝恩，隨後必須宣告他們照顧了窮人、寄居者、無家可歸者（申二十六 12 ～ 13）。

對上帝美善所表達的縱向（vertical）感謝，需要照顧窮人的橫向（horizontal）行動與之呼應。惟有當我刻意如同上帝待我一樣地對待他人，我對上帝美善的感謝才蒙悅納。

「遺忘」的危險#

申命記以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不斷警告以色列不可遺忘過去。遺忘是嚴重的倫理危機：

• 「遺忘」不是單純的失憶，而是喪失關係中所具有的人際意義。
• 若有人說「你忘記我了」，其意就是「我對你已沒有任何意義」。
• 以色列後來道德的敗壞和全然悖逆，其正源出於此：他們已遺忘上主。

先知反覆責備以色列的忘恩負義和反覆無常（摩二 10；何十三 4 ～ 6；彌六 3 ～ 5）——這是「因忘恩而導致倫理悖逆」的主題。

七、結論：倫理的總結是敬拜#

若舊約倫理學首要的視角是神學（以上帝為中心），那麼其最好的總結便是以色列的敬拜。以色列的敬拜與以色列倫理學有三個相關之處：

1. 兩者都以上帝的主動行事為基礎：敬拜主要是回應上帝，而非和上帝談判。敬拜乃是對上帝已然賜福所做的感恩回應。
2. 敬拜須注入橫向的倫理回應：在申十六 11、14 中，敬拜包括照顧窮人、無家可歸者、寄居者，並帶有人道意涵。
3. 敬拜是否真進入上主的同在，以倫理為標準：詩篇第十五、二十四篇清楚表明——惟有當敬拜者的每日生活反映出他們所敬拜之上帝的倫理標準，對上主的敬拜才得蒙悅納。

兩個最終結論#

• 第一，凸顯十誡中第一誡的重要性：「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任何「別的神」都將產生截然不同的倫理。
• 第二，應從整部舊約來演繹倫理教導：單是律法條文仍不足夠，需要敘事架構、先知書、詩篇、智慧文學，方能明白律法如何進入民族生活。上帝在整部聖經中「多次多方」地說話，因此我們也必須以此建構對祂性情、作為、心意的認識，據以活出我們的倫理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