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十三年的改版#

《推力》（Nudge）初版於 2008 年春天問世。書稿撰寫期間，塞勒（Richard H. Thaler）剛拿到人生第一支 iPhone，桑思坦（Cass R. Sunstein）則用著第一支 BlackBerry；兩位作者在芝加哥大學的舊同事歐巴馬（Barack Obama）正決定挑戰希拉蕊（Hillary Clinton）爭取民主黨提名，拜登（Joe Biden）也在選，但選得並不順利；房地產開發商兼實境節目明星川普（Donald Trump）當時公開稱讚希拉蕊「棒極了」、會是「偉大的總統」。金融危機正在成形，泰勒絲（Taylor Swift）十九歲、還沒拿過葛萊美獎，童貝里（Greta Thunberg）才五歲。

這些年間，世界顯然變了不少。但《推力》持續受到關注，作者也一直沒什麼動力去更動它——原因正如書中所談的：現狀偏誤（status quo bias）是股強大的力量。

真正讓兩人從沉睡中被推醒的，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美國與英國平裝版的合約到期，必須重新議定，編輯順口問了一句「要不要加一章、或做些其他修改？」兩人的第一反應是拒絕。畢竟塞勒懶得出名，而要讓打字速度奇慢的塞勒點頭答應任何事，所花的時間夠桑思坦寫完一整本新書了。何況他們對這本書很滿意，何必動它？

轉折發生在翻開家裡舊書的那一刻。那是 COVID-19 的一年，兩人都困在自家書房。第一章提到當年時髦、如今早已淘汰的 iPod——確實有點過時。書中還有整整一章，談他們自認極佳的方案，用來解決同性伴侶的婚姻問題；但這些年來，許多國家用作者原本認為政治上不可能的方式解決了它：直接立法讓同性婚姻合法。看來，這本書某些部分是該整理一下了。

「順便一起做」的偏誤#

於是在 2020 年那個此生僅見的夏天，兩人決定翻翻書稿。所幸塞勒翻出一組當年做國際版用的 Microsoft Word 檔案，勉強還能用；沒有那些檔案，這一版根本不會存在，因為他們絕不願意從零重來。

接著他們坦承掉進了一個陷阱。身為人類決策偏誤的專家，並不代表對偏誤免疫——恰恰相反。

這個陷阱或許還沒有正式名稱，姑且稱它為**「順便一起做」偏誤（“while we are at it” bias）**。裝修工程最容易看到它：一家人決定把荒廢二十年的廚房翻新，待辦清單原本只有新家電和櫥櫃；但施工會毀了地板，那地板也一起換吧；牆再往外推一點就能開一扇新窗；窗戶望出去是那個院子，可是誰想看那個院子……

軍中管這叫任務蔓延（mission creep），而作者在此認罪：他們犯的是改版蔓延。原訂一個夏天搞定的修訂，拖到十一月底才交稿。

不過，延續裝修的比喻：儘管進度緩慢，這絕不是打掉重練。牆都還在，房子也沒往外擴建，只是把積灰的老舊電器換成了新玩意。

這一版改了什麼#

前四章：重新錄製，但曲目未變#

前四章變動不大，它們奠定了整套方法的基本框架，包括那個只有作者自己喜歡的名詞——自由家長制（libertarian paternalism）。案例與引用做了更新，但主旋律照舊。若這是張唱片，這一段就叫「重新錄製版」（remastered）。讀過初版的人可以快速略過；但從第五章起，連老讀者都會讀到許多新主題，甚至一些意外。

兩個全新的章節#

• 智慧揭露（Smart Disclosure）：政府揭露重要資訊的方式，該考慮一個激進的念頭——至少進入二十世紀。把成分列在食品包裝側面當然有用（前提是視力夠好），但桑思坦難道不該能夠上網搜尋「哪些食品含有貝類」嗎？畢竟貝類會讓他病得很重，而網際網路也稱不上什麼尖端科技。智慧揭露一旦普及，就能催生線上決策工具——作者稱之為選擇引擎（choice engines）——讓許多任務變得像查詢通往新餐廳的最佳路線那樣容易。
• 淤泥（sludge）：讓人更難做出明智選擇的惡劣阻力。（淤泥無所不在，你會看到的。）智慧揭露是清除淤泥的方法之一；直接寄給每個人一份已填好、按一次鍵就能送出的報稅表也是；把申請執照、許可、簽證、健保、助學金，或報銷出差費用的表格縮短，同樣是。

每一個組織都該對不必要的淤泥發動一場「搜索並殲滅」的任務。

其餘章節的更新#

• 新增數個選擇設計（choice architecture）概念：個人化預設（personalized defaults）、讓它變有趣（make it fun）、策展（curation）。這些概念在財務決策的章節中扮演要角。
• 大幅增加氣候變遷與環境的篇幅，同時點出選擇設計的極限（預告：光靠推力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以及推力能在這場需要動用一切工具的計畫中如何幫上忙。
• 對 COVID-19 疫情也有一些話要說。

重新檢視的舊主題#

時間的流逝，讓作者有機會評估政策長期的運作成效。

• 瑞典的退休儲蓄計畫：該計畫於 2000 年推出，容許投資人自建投資組合。初版只討論了計畫的初始設計；如今上路二十年，作者得以回答「推力能持續多久」。（預告：有些推力幾乎可以永遠持續。）
• 器官捐贈：這一章整個重寫，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作者支持一項他們其實反對的政策。初版中他們自認已用白話講清楚，平裝版又試著講得更明白，訊息仍然沒有傳達出去，因此再試一次。

萬一你只讀到這裡，請務必記住：作者並不支持所謂的「推定同意」（presumed consent）政策。 理由可直接跳到器官捐贈那一章。他們是真心相信選擇自由的。

• 金錢決策：人們累積了驚人的信用卡債務，卻不肯採取幾個簡單步驟來降低維持餘額的成本；在挑選房貸、保險與健保方案時，也做出可被明確證明的錯誤選擇。你很可能就是那些能在這些領域省下大錢的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作者希望這些討論能促使其他人在他們尚未探索的領域，推動有行為科學根據的政策改革。書中概念同樣完全適用於私部門：企業應當明確承認，自己的員工、顧客與競爭者都是人類，並據此設計政策與策略。

這本書沒有做的事#

作者想提供的，是一本讓初次閱讀者、乃至重返此書者都覺得更新鮮、更有趣、少些陳舊氣息的書。

為什麼叫「最終版」#

行為經濟學最早研究的主題之一，就是自我控制問題（self-control problems）：為什麼人們會持續做那些自己事前事後都覺得愚蠢的事？刷爆信用卡、變得有點過胖、繼續抽菸，都屬此類。

人們對付這類問題的策略之一，是採用承諾策略（commitment strategies）：主動讓某些誘人但不智的選項變得無法取得。例如有賭博問題的人，會自願把名字登記在禁止進入賭場的名單上。

使用「最終版」（Final Edition）這個書名，就是作者的承諾策略——用來阻止自己再對這本書動手動腳。

他們很享受這段工作，甚至可能已經上癮，但在此鄭重承諾：《推力》不會再有「後最終版」。而兩人之中，有一位是真的相信這個承諾。

——理查・塞勒、凱斯・桑思坦，2021 年 1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