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sludge),名詞。 濃稠、柔軟、潮濕的泥漿,或由液體與固體成分構成的類似黏稠混合物,尤指工業或精煉過程的產物。

「讓它變容易」的反面#

好選擇設計最基本的原則,就是那句口號:讓它變容易。若你想鼓勵某種行為,就找出人們為何還沒去做,並移除擋在他們路上的障礙。想讓人考到駕照或去打疫苗,就讓過程變簡單,尤其是提高便利性。

當然,這條原則有個明顯的推論:若你想阻止某種行為,就製造障礙讓它變困難。

  • 想讓人更難投票:禁止郵寄投票與提前投票,減少投票所數量(並把它們設在遠離大眾運輸站點的地方)。順便的話,設法讓人們在能投票前先排上好幾個小時的隊。
  • 不想讓人移民到你的國家:要他們填一大堆表格,等上好幾個月才等到郵寄(不是電子郵件)的好消息,並且只要答錯一題就懲罰他們。
  • 想阻止窮人領取經濟給付:要求他們摸索一個令人一頭霧水的網站,並回答大量問題(其中有些很少有人能輕易理解)。

全世界的政府都熱切希望減少吸菸,但它們並未禁菸,而是採取步驟讓吸菸日益困難:在作者年輕時,每間酒吧與餐廳都有香菸販賣機,方便用餐中抽完菸的人;先是那些機器被移除,接著吸菸者被隔離到吸菸區,然後餐廳全面禁菸。

菸草公司自然反對這些管制。在香菸電視廣告仍被允許的年代,創作者動用推力軍火庫中的每一項工具,讓吸菸看起來更有吸引力,尤其對年輕人——他們可以被誘導成終身成癮者。香菸廣告裡的模特兒俊美而性感,不知怎地,他們從來不會看起來一身臭味或病懨懨的。

作者的重點是:推力,以及更廣泛的行為科學,可以、也已經被用於善與惡。 前面提過那張推選民投票給希特勒的選票;人們也可能被預設進入對他們毫無幫助的方案。

本章簡要探討選擇設計的黑暗面,而用來捕捉這種黑暗面的詞是淤泥(sludge)

作者相信這個詞最初由蘭伯頓(Cait Lamberton)與卡索曼(Benjamin Castleman)在 2016 年一篇《赫芬頓郵報》文章中使用。另一方面,塞勒後來在那個名為 Twitter 的著名學術園地上,對某項商業慣例表達了憤怒,並稱之為 sludge。這個詞就此流行起來,現在常帶著井字標籤一起使用。

什麼是淤泥#

不意外地,Twitter 並不是產出嚴謹學術定義的理想媒介,尤其這個詞(顯然)有一部分是因為和 nudge 押韻才被選中。學者們對最佳表述有過激烈辯論。不過這個詞留下來了,作者在此使用它,部分原因是它很有趣,同時不打算在定義上糾纏太久。

本書使用的意思是:選擇設計中任何由摩擦構成、使人們更難獲得「(依他們自己的判斷)會讓自己過得更好的結果」的面向。

  • 不填完二十頁表格就拿不到助學金?你正遭受淤泥。
  • 不經過四輪面談就拿不到學生簽證?你正面對淤泥。
  • 要做 COVID-19 檢測或接種疫苗,得先摸索一個一頭霧水的網站、應付一堆線上表格與文書,再開很長的路到某家醫院等上兩小時?淤泥正擋在你路上。

淤泥的兩種來源#

  • 刻意施加:有些選擇設計師刻意在流程中插入摩擦,以達成自己的目的。讓人難以取消會員或訂閱是一例;讓窮人難以投票、難以取得職業訓練資格或避孕用品是另一例。**「黑暗模式」(dark patterns)**一詞指的是一系列專門設計來操弄人們(以奪取其金錢)的線上做法,其中有些就算是淤泥——若人們想避開某些收費,它們會施加大量摩擦。

  • 善意流程的副產品:另一類淤泥是立意良善的行政流程無可避免的副產品,其設計目的是確保人們真的符合資格或有權獲得某樣東西。在美國,這類規定的專業術語是**「計畫完整性」(program integrity)**,而淤泥可能正是確保它的努力所產生的副產品。

    作者的出版社在他們校對本書清樣時提供的軟體充滿淤泥,桑思坦乾脆放棄,直接打了一份修改清單。兩人不禁懷疑,這點淤泥是不是刻意設計來減少他們臨時加入的修改(例如這一段)。

在政府場合特別常見的某些淤泥形式,被稱為繁文縟節(red tape)。它更正式的名稱是行政負擔(administrative burdens)——桑思坦很愛這個詞,塞勒則認為它本身就是一種淤泥。

但任何在大型私人組織(從企業到大學)工作過的人都知道:政府並不壟斷繁文縟節。 許多公司、許多非營利組織(包括大學)都施加大量淤泥,包括施加在自己的員工身上。

有商業活動以來就有惡棍與詐騙者;而只要組織的參與者超過十來人,就會有以良善治理之名而自我施加的淤泥。作者的目標是讓讀者更能察覺淤泥最可能潛伏在哪裡,以及即使無法根除、又能如何減少它。(他們很清楚自己只探索了一座大冰山的一角,處理方式並不打算窮盡——他們可不想在自己的書裡製造淤泥!

私部門淤泥:對外的那一面#

#sludge 這個詞的誕生#

塞勒與那份倫敦報紙

塞勒自稱是「不當行為」的專家,他甚至寫了一本以此為名的書。書出版時,他很興奮地收到編輯的電子郵件,附上這本書第一篇書評的連結——而且還是在一份聲譽卓著的倫敦報紙上。

他興奮地點下連結,撞上了付費牆。啊!但等等,這家報紙提供一個月試閱,只要 1 英鎊。多划算!當然,既然要付一英鎊,就得提供信用卡,而他知道月底必然會被自動續訂,所以他覺得最好先看看那可怕的小字。

一如他所料,試閱期結束後訂閱會自動續訂——這不意外。但價格有點嚇人:線上訂閱每月 27 英鎊。不過,花一英鎊讀一篇關於自己終於在沒有桑思坦協助下寫成的書的第一篇書評,也還好。準備好豪擲這筆試閱費之前,他先查了怎麼取消訂閱——他打算一讀完書評就取消,以免落入終身訂閱的風險。

這時他受到了一點驚嚇:要取消訂閱,他必須提前十四天通知,也就是說「一個月」的試閱其實只有兩週。更糟的是,無法線上取消——你得在倫敦的上班時間,打一支非免付費的電話到倫敦辦公室!

這段經歷催生了 Twitter 上的 #sludge 一詞。

退訂陷阱#

倫敦報紙的故事雖略顯極端,但可悲的是絕非獨例。

依作者所見,問題不在自動續訂本身——自動續訂其實能減少淤泥。對任何訂閱服務而言,「推定顧客每月都想繼續」都相當合理。(想像一下,如果你的電力或網路每個月都要主動續約、否則就被切斷!)

若是年度計費,作者希望被以「寄一封禮貌的提醒信」的方式對待,而他們最喜歡的一些資訊供應商正是這麼做的——這也是培養忠實顧客的好方法

淤泥出現在「訂閱與退訂的程序顯著不同」之時。 為什麼你輸入信用卡就能訂閱,退訂卻得打長途電話?這是把淤泥當成刻意的留客政策,而它可惜地相當普遍。

作者詢問該報發言人為何有此要求,得到的回答是:在讀者驟然結束訂閱之前,報社希望確保他們了解自身報導範圍之廣。發言人以體育版為例——是啊,錯過那些板球賽報導確實可惜。(作者很高興地報告,這家報紙已改變政策,允許讀者以電子郵件取消。這仍不如一鍵取消,但他們測試過,其餘流程確實沒有淤泥。)

許多組織似乎把「加入很容易、離開很痛苦」這種不對稱,當成商業模式的重要一環。至少在美國,健身房與有線電視公司是這項策略惡名昭彰的實踐者。

作者聽說過一個案例:某家健身房在 COVID-19 長期關閉後剛重新開張,要求會員若想取消會籍就必須親自到健身房辦理。這是淤泥外加一份病菌!

倫敦那家報紙至少還能在網頁上相當容易地查到規則,但在許多情況下,退出成本被藏在小字深處。

作者認為,企業至少應被要求以正常大小的字體揭露取消條款。美國有些州走得更遠:加州與紐約州現已要求任何線上啟動的訂閱也必須能線上取消

作者也認為某種「標準格式訂閱契約」有其價值——退出既容易又免費,例外之處必須被凸顯。

郵寄退款#

另一種常見的淤泥商業手法是郵寄退款(mail-in rebates):賣方承諾在銷售後把部分售價退還給顧客。

對這類促銷的標準經濟分析是:它是一種實行**差別定價(price discrimination)**的方式。這個詞聽起來惡劣、甚至可能違法,但在許多脈絡下差別定價相當常見且被廣泛接受。

如果你提前很久訂機票或飯店,就付較低的價格。這項政策「差別對待」了兩類人:願意提前規劃並承諾的高度價格敏感消費者,以及較不價格敏感者(例如報公帳的人)。

差別定價本身並無惡意,事實上這種做法降低了價格敏感消費者的成本,因為他們受到付全額的最後一刻旅客的交叉補貼。

差別定價通常的運作方式是:為了拿到較低價格,消費者必須做某件事,例如提前訂票或搭不方便的班次。可以把這想成消費者為了拿到優惠而必須跨過的欄架。

而在退款的情況下,這個欄架就是兌換折價所涉及的淤泥,而且淤泥量可能相當可觀:

  • 賣方要求消費者以郵寄(是的,要貼郵票)寄回原始購買收據,加上包裝上含有商品掃描條碼的那一塊。
  • 那塊紙板往往位於特別不方便的位置。(開箱刀請隨手放好。)
  • 寄出材料後(最好先影印一份以防萬一)等上幾個月,如果你每件事都做對、而你的信也沒有「弄丟」,你會收到一張支票——當然,你還得記得去存。

不意外地,只有一小部分的退款被成功兌換,大約 10% 到 40%。

「人人都相信救贖」:為什麼消費者掉進這個陷阱

企業為什麼要提供退款?換個問法:顧客為什麼會掉進這個陷阱?

對這個問題的出色分析,出現在一篇作者願意提名參加「最佳學術論文標題」競賽的論文:〈人人都相信救贖〉(“Everyone Believes in Redemption”,redemption 兼有「兌換」與「救贖」之意)。

在一項實驗研究中,作者發現人們對「自己會跳過所有必要欄架」的可能性抱持不切實際的樂觀:人們認為自己在被給予的三十天內完成的機率約為 80%,而實際兌換率約為 30%。說「人人都相信救贖」是誇張了些——但多數人確實如此。

同一研究中,研究者對不同組別做了三種去偏誤的嘗試:

  1. 非常清楚地告知參與者,先前組別的兌換率低於三分之一。
  2. 發出兩次清楚的提醒,一次在購買後不久,一次在兌換期限將近時。
  3. 取消「必須列印並簽署一份證明頁」的要求,讓兌換簡單得多。

結果如何?

而且,前兩種介入對人們實際的行為毫無影響。聽到其他組別的行為時,人們顯然想:「天啊,那些人是白痴,我才不會那樣。」

這裡有個一般性的(可悲的)教訓:告訴人們某項活動很危險(累積大量卡債、狂飲、無防護性行為),就像告訴某人「人們常常睡過頭」一樣——幫助不大。要準時起床,他們需要的是鬧鐘,也許還得是 Clocky。

唯一有效的介入,是動用那帖萬靈藥:讓它變容易。讓寄回表格更容易、從而減少淤泥,顯著提高了人們採取行動的意願——兌換率升至約 54%,意味著信念與行為之間的落差被砍掉了一半。

這是「減少淤泥能顯著提升人們福祉」的具體證據。但當然,行銷公司不太可能採用這項政策,因為那會徹底摧毀退款的全部目的——利用人們過度樂觀的意圖,以及他們對(某種)救贖的信仰。

遮蔽屬性作為淤泥#

刮鬍刀公司吉列(Gillette)的創辦人金・吉列(King C. Gillette)據說發明了一套行銷策略:免費送刮鬍刀,靠刀片賺錢。概念是:如果刮鬍刀基本上免費,而你讓顧客養成向吉列買刀片的習慣,公司就能對刀片收較高的價格。這個模式似乎奏效了:吉列至今仍在美國賣出相當大比例的刮鬍刀片,其刀片也遍布全球。

作者對刮鬍刀的例子並不覺得特別困擾(轉換成本相當低),但同樣的模式被用在賭注更高的市場中,例如噴墨印表機:便宜賣印表機,靠墨水賺錢。

從消費者福祉的角度看,問題在於人們很難知道使用一台印表機的真實成本。上網購物時,你很容易找到具備各種最新功能(例如無線列印)的機型,售價不到 100 美元;但你若試著查出墨水多少錢、多久得換一次匣,就會麻煩得多。

而且,印表機往往被設計成無法接受其他供應商的墨水匣(當然,是為了確保你寶貴的印表機不受損害)。

墨水匣就是行為經濟學家加拜克斯(Xavier Gabaix)與萊布森(David Laibson)所稱的**「遮蔽屬性」(shrouded attributes)**的例子:商品的標題價格低估了使用者的真實成本,因為那些遮蔽屬性及其成本很難被發現。

飯店在這方面惡名昭彰:它們遮蔽停車、Wi-Fi 等各種服務的價格,有時還讓客人被一筆叫做「度假村費」的東西打中——而那並非可選的加購項目。任何不幸必須在飯店送洗西裝的人都學到了:費用通常至少是當地乾洗店的兩三倍。當然,講究經濟的房客可以找當地業者去洗,但無論出差或旅遊,都很難擠出時間去跑腿。

作者認為遮蔽屬性應被視為淤泥的一種來源:為了辨識它們,消費者、病人、投資人等等必須從一團黏稠的混合物中殺出一條路。遮蔽屬性讓購物困難許多。

當然,如果完整的智慧揭露被納入好的旅遊選擇引擎,這個問題至少在旅遊領域會大幅緩解(直到飯店想出新的收費名目,例如使用淋浴間)。但在那天到來之前,這仍是個充滿淤泥的市場。信用卡市場同樣包含大量遮蔽屬性,許多零售銀行服務更是普遍如此:支票帳戶在餘額維持在某個水準以上時免費——但如果你跌破那個餘額呢?那時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競爭消除不了這些淤泥#

合理的問題是:飯店集團或銀行之間的競爭,為什麼沒有消除這種淤泥?但原因不難看出(回想蛇油的討論)。

假設「便宜銀行」大打廣告「免費支票帳戶!」,並靠偷偷摸摸的費用賺錢。假設銀行維護一個支票帳戶的成本是每年 100 美元,這時競爭者進場,提供「支票帳戶只要 100 美元,絕無隱藏費用」。誰會贏得這場戰役?

沒有人開支票帳戶時是打算跳票的,就像沒有人打算在開進停車場時刮花整片後車側身。但事情就是會發生。

三種手法的共通點#

退訂陷阱、退款與遮蔽屬性這三個例子之間有一個更一般性的連結:這些策略的核心目標,都是讓定價變得較不透明。

後兩者顯然如此,而它與退訂陷阱的關聯或許沒那麼明顯。雜誌、有線電視公司與健身房之所以讓人難以退出,原因之一正是它們想做差別定價——對同一項產品(一個月的服務)收取不同的價格。而做到這件事的方法,就是只讓那些「鬧一鬧」的人拿到某些價格,例如威脅要退出的人

假設客服人員(電話上或線上聊天中)詢問顧客為何想退訂。若答案是「太貴了」,他們就備好了一份「我們能提供給忠實顧客的特別優惠」。

事實恰恰相反:這是只提供給威脅要離開的不忠顧客的特別優惠。 有些收年費的信用卡,會對任何威脅要剪卡的人免除年費。這就是透過淤泥實行的差別定價。

作為顧客,作者偏好和那些「公告價格、不只對抱怨者提供較低價格」的企業往來——那也是他們自己想經營事業的方式。

私部門的繁文縟節#

雖然政府機關在「過度的官僚規則與法規」上名副其實,甚至(或許尤其)對自己的員工也是如此,但私人公司、醫院,以及肯定包括大學,往往也好不到哪去。

  • 光是被錄取,員工往往就要面對大量淤泥。
  • 職場日常同樣充滿淤泥。去問問那些工作場所至今有時仍要求以傳真傳送文件的護理師與醫師。(美國醫療成本高昂的原因之一很簡單:淤泥太多了!

出差報銷#

一個好例子是差旅如何被監控與報銷。事實上在某些方面,美國政府在這個面向上給員工的體驗優於私人公司:若一趟行程獲准(其中細節就不多談了),政府的差旅辦公室通常會直接訂好機票與飯店並付款,甚至還談過特別價格。(不過,萬一你的班機被取消、被迫改搭火車回家,那就祝你好運了。)

一張比較貴的機票:大學的報銷規定

作者在私部門與差旅規定打交道的經驗顯示,這個流程過度淤泥化。

例子:你打算參加另一座城市、搭機兩小時可達的研討會。這是場重要的研討會,取得差旅報銷核可不成問題,但去不去由你決定——雇主不要求你去,但你若去就會付你的旅費。

問題在於:可能會有事情發生,讓你想跳過這場研討會。可能是任何事。總是有某種機率會出事,但假設在這個特定情況下,你知道風險比平常高。

查詢班機時,航空公司提供兩個選項:便宜的不可退款來回票 400 美元,但你不去就全額損失;或昂貴的全額可退款機票 1,200 美元。你該買哪一張?

作者之一遇到這件事時,去問了自己任職的大學:如果他買便宜票、最後沒去研討會會怎樣?得到的答覆是——沒去的研討會不能報銷。

於是他買了昂貴的那張票、去了研討會,大學付了機票錢。淤泥!

Netflix 的做法#

在差旅費用上與作者見解相同的,是 Netflix 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海斯汀(Reed Hastings),他在著作《零規則》(No Rules Rules)中談到這件事。(光看書名你就知道他是作者這一掛的。)

海斯汀講了他前一家公司某人抱怨差旅經驗的故事:公司差旅政策規定,你去某個城市,可以租車或搭計程車,但不能兩者都來。這位員工租了車,因為客戶辦公室離他住的城市要開兩小時;但他搭計程車去參加一場會喝酒的晚間客戶活動。報帳時,計程車費不予核銷。他氣壞了,最後辭職,因為他不想為一家會有這種蠢政策的公司工作。

海斯汀創辦 Netflix 時發誓要用不同方式經營。他說他給員工的主要訊息是:「花公司的錢,就像花你自己的錢一樣。」

實務上這意味著:訂你認為合理的機票與飯店,若有疑慮就問你的主管。主管被要求對支出做一些監督;若發現有人濫用制度,先讓該員工知道,但要準備好開除任何累犯。海斯汀用兩點總結他的觀點(適用範圍不只差旅):

  • 有了自由,某些支出可能增加。但超支的成本遠不及自由帶來的獲益
  • 有了支出自由,員工能夠迅速做出決定,把錢花在有助於業務的地方。

(作者說:他們很樂意為 Netflix 這樣的公司工作。)

大學招生#

在美國,申請大學的流程很複雜,對符合助學金資格的學生尤其如此,每一個步驟都找得到淤泥

這很不幸,因為低收入家庭的學生嚴重代表性不足:目前美國頂尖大學裡,來自所得分配前 1% 的學生比來自後 50% 的還多!

你可能覺得這有個簡單解釋:頂尖學校非常昂貴。但事實上,許多最好的大學都急切地想為符合資格的低收入學生支付全部就學費用,而且就讀頂尖學校能創造許多有吸引力的職涯機會。那為什麼貧困家庭的學生申請得不夠多?淤泥是重要因素,而消除它能帶來很大幫助。

密西根實驗#

經濟學家戴納斯基(Susan Dynarski)與同事進行的大規模田野實驗,展示了積極清除淤泥的潛在威力。

目標是鼓勵密西根州低收入家庭的高成就高中生申請密西根大學(該州的旗艦大學)。研究者在四千名這類學生高中最後一年開學時接觸他們:

  • 實驗組:在九月第一週收到一份文件包,保證只要他們申請並獲錄取,就能拿到該校的助學金。他們不必填寫繁瑣的助學金表格——助學金是基於他們在高中享有補助餐的資格(研究者可觀察到)而提供的。
  • 對照組:只收到大學寄來、鼓勵他們申請的資訊包。

藉由預先提供助學金,研究者翻轉了傳統的大學申請時間軸:學生通常是在獲錄取之後才拿到助學金,而不是在申請之前。所以學生不只可以跳過填表,面對的不確定性也顯著降低

結果驚人:沒有學費保證的學生只有 26% 申請密西根大學,而有保證的學生則有 68% 申請。註冊人數增加逾一倍——而這無法歸因於任何財務誘因的改變:沒有獲得特殊待遇卻仍然申請的學生,拿到的是同樣的助學金。他們只是必須克服更多淤泥才能拿到。

學校也能藉由為招生流程的其他面向去淤泥來吸引更多學生:

  • 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錄取所有高中班級排名前 6% 的學生。
  • 加州西薩克拉門托市走得更遠:它與薩克拉門托城市學院合作,確保每位高中應屆畢業生畢業時都獲得該所在地兩年制學院的入學許可。藉由取消表格,這項計畫致力於讓高等教育成為應屆畢業生的預設選項——否則他們就是懶得去費那個事。

政府#

政府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制定並執行公民應遵守的規則。但生活的現實是:規則必須被落實與執行,而這些活動可能代價高昂。

思考 Netflix 的支出政策時,海斯汀試圖在「你想做什麼都行」與「花費你和他人無謂的大量時間去請求並取得許可」之間找到平衡。這種平衡是一種成本效益分析——而淤泥應該被列在成本那一側。

收費橋的類比#

打個比方:假設政府決定在河上蓋一座新橋,但只在通行費收入超過橋樑成本(當然要適當折現)時才蓋。對這項決策的良好分析會意識到:收取通行費本身是有成本的。

過去收費意味著蓋收費亭、付錢給收費員。但收費還有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面向:人們會花多少時間排隊繳費? 排隊等待的時間就是淤泥的好例子;而雖然淤泥的成本不由政府直接承擔,它們確實落在公民身上,而且是真實的成本。

政府做決策時,往往對這類成本關注太少。回到橋的例子:想想花了多久(數十年!)才有人意識到,在許多情境下根本沒有理由雙向都收費。你開車進紐約市要付通行費,但(不像加州旅館)你隨時可以免費離開。

隨著時間推移,技術已大幅降低了收費的成本,無論在人力成本或顧客等待時間上。技術進步讓通行費得以用在過去不可能的情境中,例如進入倫敦或新加坡中央商業區時課徵的壅塞費——入境由攝影機監控。

這個收費類比對思考許多政府法規、文書要求與行政負擔都很有用:對任何規則的評估,都必須納入該規則所創造的全部成本與效益,其中絕對包括時間。 運用技術減少或消除淤泥,能大幅擴展可能政策方案的範圍。

一年 110 億小時#

政府既製造淤泥,也減少淤泥。近年來,美國政府對美國人民施加了驚人的每年 110 億小時的文書負擔,包括:

  • 醫院、醫師與護理師必須花大量時間滿足政府要求。
  • 尋求依法有權獲得之給付的窮人。
  • 必須填寫大量表格的卡車司機。
  • 學生、學院與大學。
  • 尋求赴美就學或工作簽證的人。

這 110 億小時的代價不只是時間。在許多情況下,淤泥的作用是一道牆,人們找不到翻過去的方法,結果被擋在許可、執照、金錢、醫療照護或其他權利或協助之外。

減少淤泥的努力將帶來巨大的紅利。

機場的淤泥#

任何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後搭過商業航班的人都知道,飛行體驗變得淤泥重重。美國聯邦政府於 2001 年 11 月 19 日成立運輸安全管理局(TSA),執行如今在全世界都已如此熟悉的安全檢查。

雖然以政府標準而言 TSA 的年度預算不算特別大(約 80 億美元),但這項作業的真實成本,大部分是旅客在通過檢查哨等待、以及規劃抵達機場時間上所花的時間。TSA 建議人們至少在班機起飛前兩小時抵達機場。兩小時!

一項成功減少等待時間淤泥的創新,是政府的 Global Entry 與 TSA PreCheck 計畫,讓數百萬名常態旅客能更快通過流程。這是真正的淤泥剋星:安檢步驟大幅簡化,旅客不必脫鞋,也不必把筆電從隨身行李中取出。據估計,這每年為旅客節省數億小時。

但作者確信全球航空安檢的成本被低估了,因為它們沒有被貨幣化——這在淤泥上很常見。更廣泛地說,政府透過淤泥加諸公民的成本,在政策的設計與評估中經常被忽略。

線上:淤泥對決淤泥#

隨著我們花在線上的時間比例不斷增加,人們有正當理由開始擔心隱私問題:我們常用的網站在蒐集我們哪些個人資訊?

其中一些資訊透過所謂的 cookies 蒐集:這些檔案留在你的瀏覽器上,記錄你在該瀏覽器上的使用資料,例如瀏覽活動、購買與偏好、地理位置等等。通常這些資訊被用於精準行銷。

歐盟透過《一般資料保護規則》(GDPR)以及所謂的《電子隱私指令》(或稱「Cookie 法」)來管制 cookies。這些規範包含一點選擇設計:只有在使用者給予主動同意時才能安裝 cookies。 對網站服務「絕對必要」的 cookies 排除在此要求之外(例如 Amazon 可以為購物車使用 cookies),但除此之外,允許 cookies 屬於選擇加入政策。

這項政策也許是個好主意,但如果你登入過任何受此規範的網站,無疑會發現自己深陷淤泥之中。

依作者所見,問題在於:雖然你必須主動選擇加入才能允許 cookies,替代選項卻絕不清楚。 依他們的經驗,若你用手機或其他行動裝置登入一個新網站,會立刻看到一個可以對 cookies 說是或否的畫面。問題出在你說「否」的時候:你不會就此毫無痛苦地被切換到你想讀的文章,而是被問一份看起來沒完沒了、字體極小的 cookies 問題清單。

兩位作者都沒有真正走完過這個流程——他們要嘛放棄、對 cookies 說是,要嘛離開網站。

他們似乎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研究者針對德國使用者如何回應歐盟 cookie 同意通知做了研究,發現:

  • 網站使用推力促使使用者同意(例如凸顯「接受」按鈕,或把「不接受」按鈕埋在頁面底部),而許多網站甚至根本不給使用者選擇
  • 後續實驗發現,同意通知的位置、措辭與設計「顯著影響人們的同意行為」,推力對人們的選擇有強烈效果。
  • 研究還發現:若網站提供真正知情的選擇加入選項,只有 0.1% 的使用者會自願同意被第三方追蹤。

這是淤泥,不是推力。作者撰寫本書時,歐盟正在考慮改革——他們希望改革能對使用者體驗更為敏感。

稅務#

收費亭的類比直接適用於政府徵收金錢的任何方式,而稅是最明顯的例子。

稅制設計是龐大經濟學文獻的主題(你會鬆一口氣地得知作者無意摘要它)。經濟學家最強調的因素是:誘因(稅如何改變行為)、公平(每個人該付多少)、歸宿(某項稅實際上由誰負擔)與遵從(人們在多大程度上繳納了法定應繳)。

這些顯然都很重要,但作者想在清單上加上淤泥遵從或規避某項稅制,花掉了多少時間與心力。 這個主題並未被學者或政策制定者忽略,但作者認為它常被賦予太少的分量。

美國稅法:淤泥生產的世界領先者#

作者相信美國稅法是全球淤泥產量的領先者之一。

舉個例子:美國最常用的稅表 Form 1040,在 2019 年附有驚人的 108 頁說明——而這已經比幾年前的兩百多頁精簡了。光是照著這些說明走就令人卻步,以至於超過 94% 的美國申報者付錢請專業人士或使用商業軟體協助報稅;美國人平均每年花約 13 小時、付約 200 美元來準備自己的 1040。

同時,在許多其他富裕國家,報稅相對輕鬆。在瑞典,80% 的納稅人只用手機、在幾分鐘內免費完成申報。

稅制中的淤泥可能單純來自「試圖遵循白紙黑字的法律」這件事,但也可能延伸到「透過利用法律說你有權享有的無數減免來合法降低稅單」的努力。問題之一是:雖然人人都贊成簡化稅法的原則,各種團體卻會組織起來反對取消他們自己受益的那些特定減免。

預填稅表#

即使面對美國現存的稅法怪獸,仍可能一步就消除大量淤泥——這是作者的朋友、經濟學家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在 2006 年提出的建議。

他建議管理所得稅的國稅局(IRS)應盡可能寄給更多人一份預先填好的稅表,納稅人只要在安全網頁上同意條款,就能輕易線上申報——類似瑞典所用的制度。

結果是近 90% 的納稅人都能使用這項服務,因為多數美國人的稅表非常單純:納稅人可以在「逐項列舉每一項符合資格的扣除額」(大量淤泥)與「採用標準扣除額」之間選擇——2020 年夫妻合併申報的標準扣除額為 24,800 美元。對任何所得來自雇主(即家庭成員非自雇者或企業主)且選擇標準扣除額的家戶,IRS 已經握有計算稅單所需的全部資訊。(近期標準扣除額的提高,正是這麼多納稅人都能使用此服務的原因。)

必須強調,準備預填稅表不會為 IRS 帶來多少新工作:薪資所得由雇主申報給 IRS,投資所得由銀行與投資公司申報;該機關本來就知道如何計算稅單,因為你申報時,它的電腦程式就在檢查你的計算是否與它的一致。(作者撰稿時,加拿大立法者已提出非常類似的方案。)

你可能好奇,這麼顯然的好主意為什麼還沒被採納?嗯,你大概能猜到誰會反對這樣的法案:那些靠收費幫人申報而賺錢的公司!

新聞快報:商業遊說能對國會產生強大影響。它們非但沒有支持「要求 IRS 提供免費申報」的法案,反而說服國會通過了一項禁止它這麼做的法案!作為交換,報稅公司承諾「免費」提供這類申報服務。

當然,還得造訪實體或線上服務,遠不如點一下「是」來得容易,而任何這麼做的人都很可能撞上額外的淤泥,例如退稅貸款的推銷,或為州所得稅申報收取的費用——那本來也該自動化。

自動申報模式還有另一項好處:政府能確保納稅人申請並獲得他們有權享有、但目前必須主動索取的稅務優惠。

**所得稅扣抵(Earned Income Tax Credit)**就是一例。這項稅額抵減旨在鼓勵工作並將所得移轉給勞動貧窮人口,對工作者及其子女有一系列短期與長期效益。IRS 握有為任何有申報的合格納稅人做這些調整所需的全部資訊。但實際上,許多合格納稅人未能填寫必要表格以領取款項,因而剝奪了自己國會原本要給他們的工作補貼——結果是約 20% 符合資格的人一毛也沒拿到。

即使做不到自動申報,政府仍有很多事可做,以減少現在花在遵從稅法上的數十億小時:更簡單、更短的表格會有幫助;此外,預期中的淤泥應成為任何新稅制提案分析的一部分。

財富稅的淤泥難題#

一個例子是財富稅的概念:對家戶持有的、超過某個(高)門檻的財富課稅。例如 2020 年民主黨初選期間,參議員華倫(Elizabeth Warren)提議對淨值超過 5,000 萬美元的家戶課徵財富稅。只對極富者課稅,從淤泥的角度看是明智的,因為絕大多數家庭都被排除在外。

作者聲明自己既無資格也無意分析財富稅的整體優劣;他們承認最富有的 1% 或 0.01% 家戶所持有的財富比例長期以來大幅上升,也理解並同情「考慮課徵財富稅以緩解此種不平等加劇」的動機。但他們此處關切的是淤泥——而談到財富稅,如山的淤泥將無可避免。

根本問題在於:要對財富課稅,你得先知道某人有多少財富。這沒有看起來那麼容易。

簡單的情況是財富大多以流動性市場證券的形式持有,例如上市股票——貝佐斯(Jeff Bezos)持有的 Amazon 股票價值很容易衡量。但其餘的呢?

華倫在競選路上喜歡說她要對億萬富翁擁有的珠寶、藝術品與遊艇課稅。以藝術品為例,這有兩個關鍵問題:我們不知道人們擁有哪些藝術品,也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 世界上沒有全國性(更別說國際性)的藝術品登記。為了對財富課稅,IRS 必須知道每個富裕家庭持有的每一件藝術品及其當前市價。現在再想想珠寶、郵票或運動紀念品。

作者的目的不是要你為億萬富翁的會計師與藝術品交易商掬一把淚,而是請你想想:管理這樣一種稅需要多少人力編制?

而你可能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把課稅限縮在流動性資產以減少淤泥?當然,那會鼓勵富人把更多錢投入其他形式的財富,也可能誘使更多大公司變成像嘉吉(Cargill)或富達投資(Fidelity Investments)那樣的私人持股公司——因為股份不交易的私人企業,其價值難以判定。

作者的訊息很清楚:稅制的每一部分都應在設計時仔細留意淤泥負擔。

若目標是對超級富豪加稅,他們認為把大額繼承視為一般所得課稅是更有希望的路徑。遺產稅提供了另一種可能,但需要大幅改革,因為現行遺產稅的制定與執行方式,產生了極高的「淤泥/稅收」比。

減少淤泥:一次一步#

回到收費橋的例子。只要動用一點技術(例如攝影機),官員就為人們省下無數排隊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也就是時間;官員應該非常努力地把時間還給人們。

可惜,政府可能覺得這類改變很有挑戰性:收費員的工作被減少或消滅,可以預期他們的工會會反對;隱私倡議者則擔心那些攝影機。更廣泛地說,與私部門相比,政府並不適合被顛覆。

Netflix 三度顛覆產業,而政府不能

本章前面提過 Netflix 執行長海斯汀。Netflix 是慣性顛覆者:

  • 當這家公司推出「透過郵局把實體 DVD 寄給顧客」這種技術含量不高的模式時,它面對的是根基深厚的市場領導者百視達(Blockbuster)——而百視達自己也曾顛覆過那個大多從一次性小生意起家的新興錄影帶出租業。海斯汀與共同創辦人曾試圖以 5,000 萬美元把新創公司賣給百視達,遭到拒絕。如今百視達只剩下一家門市。
  • Netflix 後來又兩度顛覆這個產業:先是推出串流服務,接著是自製內容。

更廣泛地說,世界上許多最大的公司——Amazon、Apple、Google、Facebook、Microsoft、Tesla——都相對年輕。

而在政府身上,唯一能發生類似事情的方式是打仗並打贏。 是的,冷戰大致上是「和平地」進行的,資本主義「擊敗」了共產主義。但在國家內部,即使在新政黨出現並勝選的罕見情況下(例如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的法國「共和前進!」),它們繼承的仍是整套政府官僚體系;而談到淤泥,即使是溫和的改變也會遭遇懷疑與抵抗(桑思坦可以作證,律師尤其如此,他們有時堅持法律就是要求淤泥)。

對不願或無法移居他國的人而言,最接近「選擇自己的政府」的方式是挑選居住的城市或鄉鎮——但那個鎮不過是其上多層體系的一部分。如果英國人、義大利人或荷蘭人寧可要加拿大、紐西蘭或瑞士的政府,那就沒辦法了。你無法輕易地從一個淤泥遍布的國家,搬到一個正在對淤泥打英勇戰役的國家。

這一切意味著:政府減少淤泥的進展,很可能是漸進式的。

桑思坦在歐巴馬政府中擔任過一個能採取步驟減少淤泥的職位。他做了他能做的;他希望自己當時能做得更多。

在美國與其他地方,仍有太多淤泥,而能做的事還很多。我們不都該動起來嗎?就從你自己為自己、也為他人製造的那些淤泥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