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看得懂那份資費表嗎#
假設你決定買一支新的智慧型手機，必須同時選定機款與電信業者。你覺得自己握有做出好選擇所需的全部資訊嗎？
對作者而言，這項決定中唯一還算有點把握的面向，是手機的顏色與尺寸——因為那些可以親手檢視。其餘的就一頭霧水了：我們需要幾 GB 的儲存空間？GB 到底是什麼？「326 ppi 下的 1792×828 像素解析度」究竟是什麼意思？
挑資費方案更糟：我們會打幾通電話、傳幾則訊息？出國使用要花多少錢？我們用掉多少數據？換了這支新手機之後會不會改變？糟糕——可以回去選顏色嗎？
挑手機與資費方案，其實還算不上消費者必須做的最大或最複雜決定。該用哪張（哪些）信用卡？該辦哪種房貸？該去哪裡度假？
好消息是：我們可以改善這些領域的決策，並藉此讓商品與服務市場更透明、更具競爭性、也更公平。而做到這一切，只需改善選擇設計的一個面向：資訊如何被蒐集，以及如何提供給消費者。 作者稱之為智慧揭露（Smart Disclosure）。
度量：一切的起點#
我們很容易把「現代市場經濟出現之前，社會曾經面對的許多問題的解答」視為理所當然。例如一個起點：標準化的度量單位。
如果我要買你的穀物，我們得先對「你要給我多少」達成共識。古代社會發明了長度、重量、時間等的標準單位。貨幣的興起在歷史上是複雜而迷人的課題；無論它如何形成，採用貨幣或其他價值尺度都帶來了更高的效率，因為依賴以物易物限制極大——如果你有魚、想換蘋果，不必去找「剛好有蘋果又剛好想要魚」的人，會方便得多。
要創造有組織的商品市場（例如石油、大豆或棉花市場），還需要標準化的品質單位。買一桶西德州原油的人，知道該預期什麼樣的油、以及一桶有多少（42 美制加侖，或 159 公升）。
自然地，隨著社會演進，新的度量單位變得必要。下載速度（目前）以每秒百萬位元計；1980 年的消費者根本不需要這項統計數字。
政府一項持續有用的角色，就是創造標準化單位，讓消費者更容易比較。這件事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油耗：a/b 還是 b/a？#
想想燃油經濟性的度量。直覺上我們理解「一輛車若能用同樣單位的油跑得更遠，就更省油」——但在什麼條件下？例如車子在高速公路上比在市區車陣中更省油。若允許車廠自行計算油耗，而每家都挑一個獨特（且自利）的定義，消費者就不可能比較各家所報的數字。
為解決這個問題，美國環保署採用統一方式，以每加侖英里數（mpg）回報油耗。有趣的是，歐洲回報的是每一百公里公升數。
撇開公制與美國仍在使用的古老英制之間的換算不談，請注意：這兩個數字互為倒數。在美國，消費者看到的是「一單位燃料能跑多遠」；在歐洲，看到的是「跑特定距離需要多少燃料」。報 a/b 還是 b/a，真的有差嗎？
拉里克（Rick Larrick）與索爾（Jack Soll）一篇巧妙的論文顯示：有差——而且歐洲的做法更好。
試試這個小測驗：愛麗絲把 34 mpg 的車換成 50 mpg 的車；鮑伯把只有 18 mpg 的耗油車換成 28 mpg 的車。誰在燃料上省下的錢比較多？
多數人猜愛麗絲，因為她的 mpg 提高了 14 而不是 10。但實際上鮑伯減少的燃料消耗量是愛麗絲的兩倍多！
錯誤在於以為燃油經濟性是 mpg 的線性函數——它不是。
所以好的選擇設計師不僅要挑一種標準化的度量方式，還必須仔細思考如何呈現結果，以免凡人被搞混。（經濟人知道正確答案是鮑伯。）即使是凡人也能理解：一輛回報「每百公里 16 公升」的車，耗油量是回報「8 公升」那輛的兩倍。
貸款利率：APR 的極限#
另一個標準化很重要的管制領域是借貸市場。你可能以為「回報貸款利率」是件簡單的事，其實不然。
1968 年之前，美國放款人在報價利率的方式上有相當大的彈性。為矯正這個問題，國會制定了《貸款真相法》，要求所有放款人以同一公式回報利率，這種計算方式被稱為年百分率（APR）。就法律達成原意的程度而言，這是絕佳的選擇設計，因為借款人只需看一個數字——報出的 APR——就能比較借貸成本。
可惜，當借貸工具變複雜時，這個簡單方法就失靈了。
例如房貸的成本無法被利率完全捕捉，浮動利率房貸尤其如此——利率會隨市場狀況改變。除了初始利率，借款人還需要知道利率能多快改變、哪些市場利率會觸發還款額上升（你知道 LIBOR 是什麼意思嗎？），以及一大堆很可能藏在小字裡的細節。
我們能怎麼辦？其中一步是由政府訂定標準契約，把所有小字規格化，並凸顯偏離之處。
公寓租賃的標準格式契約就是好例子：它們確立什麼算是常態，例如押金一個月租金、且必須在承租人搬離後兩週內退還。偏離標準契約之處必須手動加入，並經雙方同意，從而避免「隨便啦」捷思的無意識使用。好處是：透過規格化，消費者能輕易比較各家供給者的報價。這個想法可用於許多領域。
智慧揭露#
「小字」（fine print）這個詞很有意思。某種意義上它相當字面：契約裡的小字，字體確實比協議其餘部分小。但這個詞有更一般性的含意，因為把某樣東西印成小字，其意圖就是讓它較不顯著、較難處理。
如果你有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比方說暗戀某位電影明星），你完全有權把它藏在心裡。但如果你要賣房子，就有一長串事情不能保密：有鉛管嗎？屋頂會漏水嗎？閣樓裡住著一大家子非常友善的齧齒動物嗎？這些都必須「揭露」——這是「告知他人相關資訊」的花俏法律用語。
政府投入龐大時間，決定在幾乎每一種可以想像的法律情境中，什麼必須被揭露。桑思坦在歐巴馬政府擔任資訊與法規事務辦公室主管期間，就有機會監督許多這類揭露規則。他經常看到兩個層次的問題：
- 要不要要求揭露某些資訊？也許市場運作得夠好，強制揭露並無必要。
- 要如何要求揭露該資訊？——這一題永遠是選擇設計的問題。
揭露技術停留在羽毛筆時代#
揭露規則歷史悠久，但有件事令人意外：除了少數顯著例外（尤其在金融部門），用來做揭露的技術幾乎沒有改變。誠然我們現在用電腦，但用羽毛筆和卷軸也差不多。被要求揭露的人仍把揭露內容放進文件裡，印出來或放上網。一副耳機的技術規格網路上查得到，但你知道怎麼解讀頻率響應與靈敏度的數字嗎？
作者在此提出一個激進的建議：是時候讓揭露規則用上至少二十世紀的技術了。 對大膽的思考者而言，動用本世紀的工具會讓事情運作得更好。
本書初版曾以一個笨拙的名稱 RECAP 提出類似提案。那是個縮寫，而它的全稱連作者自己都記不得了。歐巴馬政府中有些人想到把這個概念重新命名為 Smart Disclosure（智慧揭露）——作者很樂意採用這個詞。
白宮發布、至今仍然有效的一份文件如此定義：
此處所用的「智慧揭露」一詞，指的是以標準化、機器可讀的格式即時釋出複雜的資訊與資料，使消費者能做出知情的決定。智慧揭露的典型形式，是讓商品與服務的個別消費者能直接取用相關資訊與資料集。這類資訊可能涉及例如各種產品與服務的成本範圍，包括原本可能不透明的成本。在某些情況下，機關或第三方中介也可運用這些資料集建立工具，提供簡化消費者決策的服務。舉例而言，讓消費者了解自身過往決定的性質與影響（包括他們已經產生的成本與費用），就可能改善此類決策。
這或許不是詩，但你抓到重點了。簡言之，智慧揭露是一組政策規則，既要解決小字的問題，也要促成消費者更好的決定。 它有兩個主要成分：
- 複雜資訊應以標準化且機器可讀的格式揭露並提供。（想想試算表大概就是那種形式。）
- 任何追蹤個人或家戶行為資訊的組織（無論公私），一般都應讓當事人能取用那些資料。 特別是，任何追蹤顧客過往服務與使用資料的公司（例如智慧型手機資費、Netflix 串流服務，以及 Amazon 所賣的一切），都應讓那些顧客能取用該資料。這個構想是：人們應該擁有自己的購買歷史資料。（當然可能有例外，例如政府的國家安全事務。）
必須先強調：作者預期只有最執著、最懂技術的消費者才會親自使用這些檔案。真正的用法是把資料匯入為「幫助人們做更好選擇」而設計的軟體。
讓所有揭露都機器可讀#
或許最無用的揭露（作者承認這是荒謬地強烈的主張），是所有線上服務供應商必須與顧客分享的「條款與條件」。
作者確信立意良善的監理者在要求條款清單中的每一項時都懷抱好意。但這麼做的結果，是監理者讓揭露變得毫無用處。
倫敦行為洞察團隊的朋友告訴作者：使用 PayPal 的條款與條件共有 36,275 個字，比這本書的三分之一還長一些。作者強烈懷疑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包括 PayPal 的任何員工——讀完了那些字。
這樣一份文件，在什麼有意義的意義上配稱為「揭露」？稱之為混淆似乎更貼切。
（說清楚一點，作者無意針對 PayPal；點名的是行為洞察團隊的同仁。）
這些揭露奇怪的地方在於：它們雖然放在網路上，卻和一大疊紙沒兩樣——它們並不（容易）被電腦讀取。智慧揭露的目標就是解決這個問題。而我們今天訂購旅遊的方式，正說明了它能如何改善事情。
旅遊網站示範了什麼是「選擇引擎」#
某個年齡（或許四十歲以上）的讀者可能還記得，曾經有一大堆人的職稱是「旅行社專員」。如果你想從紐約飛巴黎、再飛柏林、再飛羅馬然後回家，你會打給旅行社，由他們安排航班與飯店；安排一趟旅程需要打好幾通電話。這不是編的，去問你爸媽。
當然，旅行社專員還在，但已成瀕危物種。任何有電腦或智慧型手機的人都能自己訂上述行程，可能還會用上 Egencia、Expedia 或 Booking.com 等一個以上的旅遊網站。
作者把幫助消費者在各種選項中搜尋的公司稱為選擇引擎（choice engines）。
關於選擇引擎，關鍵在於：它們能否運作，關鍵取決於能否取得即時而準確的價格與可用性資料。 正因為航空公司把相關資料放上網（部分是因為政府要求），旅遊網站才能即時搜尋所有可訂航班。
有人可能擔心選擇引擎是否值得信任。作者認為，一如任何生意，它們應受一般的詐欺或自我交易法律規範，適當的監理機關也應監督其行為。此外還有 Kayak 這類選擇引擎聚合器，使用者能輕易跨多個選擇引擎搜尋，確保拿到最低價格。這種「後設選擇引擎」的存在，能幫助消費者監督選擇引擎本身所提供的價格。
資訊缺口仍在#
旅遊網站在自己擅長的事上做得相當好，但仍有缺口，因為它們未必提供、甚至未必能取得所有相關資訊：
- 航空公司一度不被要求在網路標價中揭露消費者購票必須支付的稅費。受行為經濟學啟發，美國運輸部發布法規要求更完整的揭露；結果消費者大獲其利，航空公司轉嫁給他們的那部分稅費大幅下降。
- 可惜在某些國家，航空公司不被要求公布所有相關費用，這意味著「查詢兩人帶大行李箱旅行的價格」並不如它本該有的那麼簡單。
這雖不是世上最大的問題，但要查清楚在飯店停車要花多少錢可能很難，結果就是造訪大城市時被價格嚇一跳。
更大的問題是，許多飯店與度假村使用兩種惡毒做法：
- 分割定價（partitioned pricing）：把價格拆成好幾個部分，卻不揭露總額。
- 滴漏定價（drip pricing）：一開始只公告部分價格，其餘部分保留到顧客即將完成選擇時（甚至到退房時）才揭露。
這兩種做法都在利用消費者的不注意，而若此領域的智慧揭露夠完整，它們可能就會消失。
即便如此，訂旅遊比起辦房貸仍是輕而易舉。房貸有大量技術細節，可能極為重要卻難以被消費者處理，而放款人也不會把價格的完整細節放上網。這是「房貸經紀人」這個職業仍然活躍、而旅行社專員卻日漸消失的原因之一。
另一類資料出乎意料難找的，是食品成分。在美國，食品業者被要求在包裝上列出所有成分——但那可能是很長一串！如果你的孩子對堅果過敏呢？為了讓人更容易看出食品是否含有潛在過敏原，業者還被要求以粗體另行列出前八大過敏原的存在。這很好。但一件一件檢視產品、尋找某項成分的「不存在」，簡直是字面意義上的折磨。 如果生活（以及育兒）的這個面向能變得容易些，不是很好嗎？
你應該擁有自己的使用資料#
你有沒有注意到，音樂與影音串流服務在預測你可能喜歡什麼這件事上已經相當厲害？那幾乎讓人覺得它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而重點是：在某些方面，它們確實如此！
以 Netflix 這類串流服務為例。早期它還在寄 DVD 給顧客時，Netflix 會試圖藉由請你為看過的電影或影集評分來猜測你的口味。現在它們不費那個事了，因為它們能從你「看了什麼」推斷你喜歡什麼：你把《絕命毒師》整部看完了，還是三集就退出？你是看看停停，還是在一個漫長的雨天週末一口氣追完三季？
而且，如果你訂閱了一段時間，它們對你有一項巨大優勢：它們記得你看過、甚至只是開始看過的每一樣東西！ 我們凡人有時連警匪劇都會搞混。
這裡有個一般性的重點：Netflix 持有一樣有價值的東西——你自己的過往行為。 這給了它相對於任何從零開始的競爭者的優勢。
顯然，Netflix 擁有它為了把你的觀看紀錄轉換為有用推薦而創造的演算法；它不必（也不該）被要求分享那部分智慧財產。但你難道不該也有權運用自己的過往觀看行為嗎？
假如「無堅果」網站存在#
回到那對孩子對堅果過敏的父母。假設他們大部分採買都在住家附近的大型超市。若那是連鎖體系的一部分，這家超市很可能有某種「會員俱樂部」在追蹤每個家戶買了什麼。
作者認為，這對父母——以及所有其他顧客——都應該有權取用那份購物歷史，包括來自線上購物服務的紀錄。
他們為什麼會想要那些資料？想想看：只要點兩下，他們就能下載過去六個月的所有購買紀錄，格式可上傳到某個網站；該網站會搜遍他們所有的購買，找出他們日後可能想從購物清單上剔除的品項（依指定條件，例如堅果、高熱量、高糖或高價），甚至還可能推薦好的替代品。
當然，要做到這件事，這個「無堅果」網站需要取得店內每項產品成分表的資料庫——但只要前述第一項提案被採納，這就是可能的。若印在包裝上的成分同樣可在線上取得，建立產品成分資料庫應該不難；而與購買資料的比對也很簡單，因為結帳時商品都被掃描過，每項品項都有唯一識別碼。若食品業者被要求在線上資料庫中保持成分表更新，這一切都會很容易。
我們肯定能做得比「拿手機掃描每一件可能購買的商品、確認沒有黑名單成分」更好。
同樣地，若選擇引擎能同時取得資費方案的所有定價特徵與消費者的過往使用資料，挑選新手機與搭配方案就會容易得多。好的選擇引擎甚至能預期「人們升級新手機或平板後使用量會如何改變」；若消費者讓選擇引擎持續取用其用量，他們還能獲得換方案的建議。
智慧揭露已經在發生#
智慧揭露不只是個想法。在美國與英國，把這個想法化為現實的進展都相當可觀。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本書其餘部分也會持續指出運用這項工具的機會。先以英國兩個例子開胃。
開放銀行#
許多人現在用銀行帳戶定期支付房租、水電與信用卡帳單。設定其中一筆付款相當直接、只要幾分鐘，但仍是小小的麻煩。
假設某位顧客對自己的銀行不滿意、想換一家。光是換銀行本身就夠麻煩，這在零售銀行業造成了相當大的惰性；而「要重新設定一整批自動付款」的前景更是雪上加霜。（光是讀這幾句話就讓桑思坦冒汗。但只要他搬到倫敦就沒事了！）
自 2018 年起，所有受英國監理的銀行，只要你同意，就必須讓你把自己的金融資料（例如消費習慣、定期付款、往來公司——銀行、信用卡或儲蓄對帳單）分享給提供記帳 app 的授權業者或其他銀行。
每一家運用**開放銀行（Open Banking）**提供產品與服務的業者，都必須受適當主管機關監理。目前最大的九家銀行與住房互助會已加入開放銀行名錄，其他業者也將陸續加入。
一個例子是個人理財 app Lumio，它讓你把所有銀行帳戶、退休金與投資連結在一處。智慧揭露使這成為可能。
能源帳單上的 QR Code#
另一個英國例子來自能源部門，該國消費者可以選擇能源供應商。對任何住在加州的人來說，有這種選擇聽起來美妙至極——加州的公用事業已惡名昭彰，先是引發野火，後來又為防止同樣威脅再現而實施預防性斷電。然而一如前述，有選擇是一回事，做出好選擇是另一回事。
英國能源業的關鍵創新是：要求能源供應商在帳單上以機器可讀格式（透過 QR code）提供顧客的用量資料，再與第三方中介公司合作打造選擇引擎。
一個例子是 Uswitch app：你用手機掃描能源帳單，它就會依你的用量習慣，建議一份量身打造的能源方案清單。
請多來一點這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