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自稱「智人」（Homo sapiens），但若回顧過去十萬年，這個名字或許名不副實。我們累積了驚人的力量，卻把自己推進一場存亡危機：生態崩壞、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失控、國際合作瓦解、毀滅性武器堆積如山。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序章拋出全書的核心提問——既然智人擁有遠超古人的資訊量，為何依然如此自我毀滅？

從寓言到網路：力量為何失控#

哈拉瑞先借兩則古老寓言點題：

  • 法厄同神話（Phaethon）：少年駕著太陽神的戰車失控，差點燒毀世界，最後被宙斯一道閃電擊落。
  •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魔法師的學徒〉（The Sorcerer’s Apprentice）：學徒讓掃帚自動取水，卻無法停止，幾乎淹沒整間工坊。

兩則故事傳達同一個訊息——「不要召喚自己無法駕馭的力量」——但哈拉瑞認為它們解釋錯了原因。寓言把問題歸咎於個人的傲慢與貪婪，可是「人類的力量從來不是個人努力的結果，而是源於大規模合作」。真正讓我們失控的，不是個人心理，而是我們組織合作的方式。

本書的核心論點：人類靠建立龐大的合作網路（network of cooperation）取得力量，但這些網路被建立的方式，使我們傾向把力量用得不智。我們面臨的不是心理問題，而是網路問題，更精確地說是資訊問題。

「資訊的天真觀」（the naive view of information）#

哈拉瑞批判一種主導當代科技政策的世界觀，他稱之為「資訊的天真觀」：

  • 核心信念：資訊量越多 → 越接近真相 → 越能做出明智決定。
  • 代表口號：Google 的使命「整理全世界的資訊，使其普及且有用」。
  • 支持者：雷根（Ronald Reagan）相信微晶片能擊倒極權；歐巴馬（Barack Obama）相信資訊愈自由社會愈強健；祖克柏（Mark Zuckerberg）認為 Facebook 能「促進相互理解」；庫茲威爾（Ray Kurzweil）斷言 AI 將解決人類所有難題。

The naive view of information：資訊 → 真理 → 智慧／權力

天真觀說對了什麼#

確實有許多案例支持這個觀點。例如歌德自己十二個兄弟姊妹中只有三個活到成年，他自己的五個孩子也有四個夭折；然而當人類能蒐集、分析並分享醫療數據（如血型相容性、Rh 血型疾病），到 2020 年全球已有 95.6% 的兒童活過十五歲。

天真觀漏掉了什麼#

但同樣的時代裡，資訊量爆炸的我們卻在加速摧毀生態、製造毀滅性武器、走向新一波全球戰爭。

「儘管——或正因為——我們囤積了大量資料，人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自我毀滅。」單純增加資訊並不會自動帶來智慧。

AI：第一個會自己做決定的科技#

哈拉瑞特別指出 AI 在資訊史上的獨特地位：

  • 過去所有發明都是工具，無論多強大，使用決定權仍在人類手中。
  • AI 是史上第一個能自行做決定、自行產生新想法的技術。
  • AI 不是工具，而是行動者（agent）。

這帶來兩個威脅情境，與好萊塢式的「機器人造反」無關：

  1. 矽幕（Silicon Curtain）切割人類：AI 軍備競賽可能像當年的鐵幕一樣，將世界切成敵對陣營，並讓任一火花都引發大規模衝突。
  2. 矽幕切割人類與 AI：所有人類——無論在中國、俄羅斯或美國——都可能被一張無法理解的演算法之網包覆，新的極權網路將由非人類智慧而非人類獨裁者掌控。

「資訊的民粹觀」（the populist view of information）#

近年崛起的另一種極端世界觀，恰好與天真觀對立：

  • 核心主張：資訊不是通往真理的原料，而是權力鬥爭的武器。
  • 語言效應：「事實」、「準確」、「真實」這些詞被掏空，凡有人提到「真相」，立刻會被質問「誰的真相？」
  • 歷史血脈：這種觀點並非川普（Donald Trump）或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原創。馬克思（Karl Marx）早已主張權力是唯一現實，傅柯（Michel Foucault）與薩依德（Edward Said）也曾論述科學機構是權力工具。

The populist view of information：資訊 → 權力（沒有真理可言）

民粹觀內含一個自相矛盾的問題：如果一切都是權力鬥爭，民粹領袖自己豈不也只是為了奪權？目前有兩種不一致的脫困方式：

  • 激進經驗主義：要求人民「自己做研究」，不信任何機構。
  • 回歸宗教或克里斯瑪領袖：把絕對信任寄託在《聖經》、《古蘭經》、《吠陀》或某位「人民代言人」身上。

本書的中道立場與三大主軸#

哈拉瑞拒絕兩種極端：天真觀過於樂觀，民粹觀過於陰謀論。本書要在兩者之間，建立一種更細緻、也更有希望的資訊網路觀。

全書分為三部分：

  • 第一部：人類網路（Human Networks）

    • 從神話、文書、官僚到自我修正機制，回顧大規模資訊網路的歷史演化。
    • 對比天主教會這類弱自我修正網路與科學社群這類強自我修正網路。
    • 比較民主與極權兩種資訊架構（分散式 vs. 集中式）。

  • 第二部：無機網路（The Inorganic Network）

    • 探討 AI 為何不同於印刷術、廣播等所有先前技術。
    • 由碳基大腦轉向矽基晶片，帶來不睡覺的間諜、不遺忘的金融家、不會死的暴君。
    • 以緬甸社群媒體助長種族暴力等案例切入。

  • 第三部：電腦政治學（Computer Politics）

    • 民主社會如何在無機網路時代維持對話？
    • 獨裁者要如何「恐嚇」自己也看不懂的 AI？
    • 全球層次：AI 會將天平倒向哪一邊？我們是否會被矽幕分裂？

序章末尾的提問：「但在我們探索資訊網路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前，必須先回答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資訊到底是什麼？」這就帶出了第一章。

Backward 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