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章看單一社會（民主與極權）如何回應 AI。但我們活在互聯的世界——一國的選擇對其他國家影響深遠。AI 帶來最嚴重的危險未必來自單一社會內部，而是來自社會之間的動態：軍備競賽、戰爭、新形態的帝國擴張。
「電腦目前還不夠強大、無法獨自摧毀人類文明。只要人類團結，就能建立可控制 AI、糾正算法錯誤的制度。
不幸的是，人類從未團結過。」
三種全球危險情境#
- 多疑獨裁者把核武器交給 AI：若獨裁者比信任國防部長更信任 AI，那為什麼不讓 AI 監督核打擊？算法一旦犯錯或追求異質目標，後果遠超一國。
- 恐怖份子用 AI 設計病原體：「比 Ebola 致死、比 COVID-19 易感染、比 AIDS 潛伏期長」的病毒——AI 能合成、能找代工生物列印商、能規劃機場與供應鏈傳播。
- 社會性大規模毀滅武器：一國開發的 AI 散布假新聞、假錢、假人，讓其他國家失去任何信任的能力。
「氣候變遷會摧毀即使制定了出色環境法規的國家，因為它是全球而非國家問題。AI 也是全球問題。」
歷史對照：工業革命到帝國#
- 第一階段：技術由民間先驅推動。1830 年第一條商業鐵路 Liverpool–Manchester 由私人公司建造，當時連政府軍方都尚未理解地緣意義。
- 第二階段：政府醒悟。蒸汽船、鐵路成為帝國工具——鴉片戰爭中英國戰勝中國、美國西進、俄國東進與南進，柏林—巴格達鐵路、開普到開羅鐵路皆是帝國藍圖。
- 後果：跟不上的政體被殖民或半殖民——緬甸、阿善提、清帝國皆然。
AI 似乎正走在類似軌跡上。
兩個 AI 史的轉捩點#
- 2012/9/30 AlexNet 在 ImageNet 挑戰賽奪冠：辨識率從 2010 的 72% → 2011 的 75% → AlexNet 一躍至 85%；2015 微軟達 96%（超過人類）。AI 圈內地震，公眾未察覺。「全球無償上傳的貓圖」竟成為訓練 AlexNet 與 Google Meow Generator 的關鍵——後續這套技術被用於以色列軍方對巴勒斯坦人的「狼群／藍狼／紅狼」臉辨識軟體、伊朗的 hijab 自動執法。
- 2016/3 AlphaGo 擊敗李世乭：政壇終於警覺。圍棋在東亞是策略訓練的文化象徵，中國政府從此不允許再次「錯過列車」（China 的「百年屈辱」記憶）。
2017 中國發布「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目標 2030 成為全球 AI 創新中心。
2017/9/1 普丁：「AI 是未來……誰先成為這領域領袖，誰就是世界統治者。」
2018/1 莫迪：「誰控制資料，誰控制世界。」
2019/2 川普：「AI 時代已經到來。」
商業競爭演變成政府聯隊（一個政府 + 數家企業）的競賽，獎品是世界霸權。
資料殖民主義（data colonialism）#
殖民史簡表：
- 16 世紀：西、葡、荷靠帆船、馬、火藥。
- 19–20 世紀：英、俄、日靠蒸汽船、火車、機關槍。
- 21 世紀：靠資料——你不必派砲艦進駐殖民地，只需把資料抽出來。
想像 20 年後北京或舊金山掌握你國家每位政治人物、記者、上校、CEO 的所有簡訊、搜尋、病史、性史、笑話、賄賂——你還住在獨立國家裡嗎？
工業殖民 vs. 資訊殖民#
- 工業殖民：埃及供原棉，英國產高級紡織品。
- 資訊殖民：埃及與馬來西亞提供原始資料，舊金山或北京產出無敵演算法，再賣回去——錢與權力都不流回。
物理限制也消失了：殖民者沒辦法把曼徹斯特紡織廠搬到加爾各答，但演算法不佔空間——所有的算力可以集中在單一中央。
中國禁了 Facebook、YouTube、Wikipedia 等西方平台；俄國禁了大多數西方與部分中國平台；2020 年印度禁了 TikTok、WeChat 等多個中國應用「為國家主權與安全」；美國 2023 年聯邦員工已不得使用 TikTok。各國以禁應用為防線。
工業舊殖民的不對稱被資訊殖民放大#
- 工業時代：羅馬帝國最富的省在地中海東岸（埃及尼羅河），帝都最後不得不東遷君士坦丁堡——權力受地理約束。
- 資訊時代：資料以光速從吉隆坡或開羅送到舊金山或北京；AI 不需要佔空間。所有權力可集中在一個 hub。
- 連紡織業這種傳統產業也已轉為資訊驅動——2021 年 Amazon 成為全美最大服飾零售商。
對開發中國家的衝擊#
- 巴基斯坦紡織業 = 40% 勞動力。
- 孟加拉紡織業 = 84% 出口收入。
- 自動化讓歐洲生產更便宜後，這些國家經濟基礎被掏空，又無資源轉訓勞工。
- PwC 估計 2030 年 AI 將為全球經濟新增 15.7 兆美元，但中、北美兩大 AI 強權將拿走其中 70%。
從網際網路（web）到資訊繭（cocoon）#
冷戰的鐵幕真的是金屬鐵絲網，矽幕由程式碼構成——它穿過每支手機、每台電腦、每台伺服器。
「你手機裡的程式碼決定你住在矽幕的哪一邊、由哪個演算法管你的生活、誰控制你的注意力、你的資料流向哪裡。」
兩邊的差異越來越大：
- 中國：政府主導，AI 為政策服務；高監視容忍度，社會信用系統發展遠超美國。
- 美國：私企主導，AI 為企業獲利；對個人線下隱私限制較嚴；對全方位社會信用普遍排斥。
差異不只是「應用版本不同」——百度不是中國的 Google，阿里巴巴不是中國的 Amazon。它們目標不同、架構不同、影響不同。再加上硬體分流：美國禁華為 5G，川普政府阻撓博通收購高通，拜登政府 2022 起限制高效能 AI 晶片出口中國，並擴及俄、伊朗。
短期，這讓中國在 AI 競賽中受阻；長期，這促使中國發展完全獨立的數位圈——軟體只跟自家硬體與基礎設施對話。
「人類經歷數世代的趨同後，可能正走向關鍵的分歧點。過去『網際網路』是主導隱喻，未來可能屬於『資訊繭』。」
全球的「身心靈」分裂#
哈拉瑞做了一段大膽的文化推演：未來兩個資訊繭可能對「身心問題」（mind–body problem）採取截然相反立場。
歷史上的基督宗教兩條路線：
- 舊約／早期基督教：人是肉體存在；耶穌肉身受刑、肉身復活；現世的天國。
- 柏拉圖／摩尼教影響：靈魂被困在肉身監獄，死後解脫；今日多數基督徒的觀點。
AI 時代讓這個古問題復活：
- 一個整天坐在房裡打線上遊戲、線上工作、外送進食的人——是「失去現實感」（早期基督教式）還是「擺脫肉體限制獲得自由」（路德式 sola fide）？
若美國圈傾向「身體不重要、線上身份才是真實、AI 可被當人格法人」，而中國圈傾向相反立場——那麼下一場大規模文化衝突可能比新教—天主教三十年戰爭還激烈。
從程式碼戰到熱戰#
冷戰沒升級為熱戰，是因為「相互保證毀滅」（MAD）的清晰確定性。
但網路戰本質不同：
- 多功能：可關電網、可摧毀研究機構、可干擾感應器、可操控選舉、可駭一支手機——且隱蔽，難以歸因，誘惑「來一場有限網戰」很大。
- 難以預測：你不知道對方在你系統裡埋了什麼後門。中國飛彈會不會被駭住？美國航母會不會自轉？這種不確定反而提升先發制人的誘惑——尤其當一方覺得自己優勢正在流失時，啟戰窗口變得不可抗拒。
全球合作的可能#
「合作的前提不是相似，而是能夠交換資訊——只要還能對話，就有機會找到共同故事。」
不同部落能在民族中合作，不同民族也能在全球網路中合作。
「愛國 vs. 全球主義」是錯誤的二元對立。Marine Le Pen 與川普把它說成「全球主義者 vs. 愛國者」，但：
- 巴西人面對德國疫苗的「愛國」答案不是拒絕並等本地疫苗，而是接種任何能救同胞的疫苗——這時跟外國合作就是愛國。
- AI 失控對所有國家都是同一個威脅，全球合作就是各國的自我保護。
全球主義的兩條準則（World Cup 模型）#
- 同意一些全球規則——不否定民族獨特性，只規範彼此互動。世足賽是民族主義的展現，但所有人必須同意同一套比賽規則。
- 有時必須把全人類的長期利益置於少數人的短期利益之上——例如國際奧會禁用興奮劑，因為大家都看出否則世足會變成生化博士的競賽。
規範 AI 的兩個額外挑戰#
比核武更難管制：
- 更易躲藏：違法 AI 實驗室比違法核反應爐好藏。
- 軍民兩用更普遍：自動配送藥品的無人機與投放炸彈的無人機差幾行程式碼。
「叢林法則」是個神話#
「現實主義」者（Hans Morgenthau、John Mearsheimer）主張國際體系永遠是無止境的權力競爭。哈拉瑞反駁：
動物學家 Frans de Waal 稱這種觀點為「外殼理論」（veneer theory）——以為人類本質是石器時代的獵人，神話只是覆蓋叢林法則的薄殼。
但真實的雨林充滿合作、共生、利他行為：80% 陸生植物與真菌共生，近 90% 維管束植物科和微生物共生。「若亞馬遜雨林的生物放棄合作改走全面競爭，雨林與所有住戶很快滅絕。」
石器時代人類也是採集者更甚於獵人；最早的有組織戰爭考古證據出現在約 13,000 年前的尼羅河谷 Jebel Sahaba——之後也是時戰時和，並非常態。
人類最清晰的長期模式不是衝突恆常，而是合作規模不斷擴大——從部落到民族、宗教、貿易網、國家。
軍費佔比是和平的指標#
歷史軍費佔國家預算：
- 中國宋朝 1065 年：83%。
- 羅馬帝國：50–75%。
- 鄂圖曼帝國 17 世紀末：60%。
- 英國 1685–1813：平均 75%。
- 普魯士 1711–1800：從未低於 75%。
- 一戰期間德國：91%、英 49%、法 77%、美 47%、俄 48%。
- 二戰期間英 69%、美 71%。
- 二十一世紀初全球平均：7%。
- 美國（霸權）：13%。
- 同期全球醫療支出佔預算 ≈10%——醫療預算大於軍費的歷史突破。
「戰爭的衰退不是神蹟也不是自然律改變，而是人類自己改了法律、神話與制度，做出更好的決定。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它是可逆的。」
普丁的 2022 年抉擇#
2022/2/24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軍費估計達預算 30%（遠超全球 7%）；歐洲多國隨後也增加軍費。
普丁深信俄羅斯陷於與外敵的永恆鬥爭，2021 年六月發表 5,300 字長文〈論俄烏歷史統一〉否認烏克蘭民族存在。他的歷史觀直接決定了 2022 年的決策。
「過度悲觀的歷史觀會變成毀滅性的自我實現預言。」
人類的選擇#
「歷史的關鍵教訓之一：許多我們以為自然且永恆的事，其實是人造且可變的。
接受『衝突非必然』不是讓我們鬆懈，而是把責任放在我們肩上——
如果人類文明被衝突吞噬，我們無法歸咎於任何自然律或外星科技。
同樣，如果我們努力，我們可以打造更好的世界。這不是天真，是現實。
一切舊事物都曾是新的。歷史唯一的常數是改變。」